前几日的风波过后,那位行事出格的教官被直接撤回了部队,学校也很快为他们重新分配了新教官,一切看似回归正轨。
晚自习的教室没有老师看管,各个班级都默契地放起了电影,喧闹与光影交织在走廊里。谢楠竹坐在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小说,目光涣散,根本没看进去半个字。
就在这时,郭嘉悄咪咪地移着椅子,蹭到了他的课桌旁。谢楠竹一抬头,就撞进对方满脸不怀好意的笑容里。
“干什么?”谢楠竹淡淡开口。
“现在没老师,咱们偷偷出去逛逛呗?”
谢楠竹愣了一下,没料到郭嘉胆子大到这种地步,刚想开口拒绝,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书:“你觉得你看得下去?”
谢楠竹低头瞥了眼毫无吸引力的书页,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头。
夜晚的教学楼楼下格外冷清,只有几对情侣并肩依偎着慢走,远处的操场偶尔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空旷又安静。
“去哪啊?”走了许久都没停下,谢楠竹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去夜花院。”郭嘉头也不回地答道。
谢楠竹当场满脸问号,大半夜的,两个大男生跑去花园?他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心里百般抗拒,脚步却诚实地跟了一路。
夜花院靠近校园大门,园内设有凉亭,平日里是学生们早读的地方。此刻夜色笼罩,月季、玫瑰、茉莉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清冷的光,三叶草随着晚风轻轻晃动,自成一幅静谧的夜景。
“怎么样,好看不?”郭嘉笑着看向他。
“所以你带我来的目的是什么?”谢楠竹没绕弯子。
“呼吸新鲜空气啊。”
谢楠竹直接沉默。
“唉,去操场不?”郭嘉又提议。
“操场没灯。”
“没事,去看看。”
临高的操场是全县第二大的操场,学校向来重视体育生,周边学校的体考也都设在这里,场地宽敞开阔。两人走到观众席最高处坐下,晚风轻轻掀起谢楠竹的发梢,拂过脸颊。
郭嘉下意识回头,刚好看见月光与路灯交错照亮好兄弟的侧脸,明明只照亮了一半轮廓,却依旧帅得耀眼。
一夜疯玩的后果,在第二天早读彻底显现。
教室里弥漫着沉重的睡意,死气沉沉。梁谦正埋着头认真朗读英语单词,忽然听见“砰”的一声闷响,他回头一看,谢楠竹的书本正面朝下倒扣在桌上,人已经整个人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
梁谦依稀记得,昨晚晚自习谢楠竹和郭嘉溜出去后,直到宿舍快熄灯才匆匆赶回。他不动声色地转回头,脸上恢复平静,继续默读单词。
谢楠竹这一觉睡了快半个早读,最终被姚茜精准飞来的粉笔头砸醒。戴眼镜的姚茜静静站在讲台旁,看着他挣扎着坐起身、扶起书本,四目相对,谢楠竹莫名有些心虚。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回放着昨晚的画面:郭嘉在操场死缠烂打追问变帅秘籍,甚至耍赖躺地上不起来,他嫌丢人,半拖半拽才把人弄回宿舍,回去还被突然出现的邢天吓了一跳。
早读铃一响,班里几乎趴倒一大片,剩下的人陆陆续续赶往食堂。谢楠竹从来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一日三餐最多只吃两顿,郭嘉劝过无数次,他都雷打不动。
直到第一节课上课,谢楠竹才彻底清醒,睡眼惺忪地准备把桌上的英语书换掉。可手一伸,他猛地顿住——英语书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瓶青苹果味的牛奶。
听见老师走进教室的脚步声,他才慌忙回过神,把牛奶和书一股脑塞进桌洞。一整节课,谢楠竹都心不在焉,几次忍不住伸手摸出那瓶牛奶看了又看,回过神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下午的体育课,是这学期的第一节课,体育老师格外大方,直接宣布自由活动。
邢天抱着一颗篮球走到谢楠竹身边,回头问他:“打球吗?”
谢楠竹闲着也是闲着,随口应了下来,还顺带叫上了景辉和郭嘉。
“四个人不够打。”郭嘉皱了皱眉。
“也是,去拉人。”邢天先去叫了队长和体委李涛,光听名字就知道性格活泼;郭嘉则随便拉了个愿意参与的同学。
人数依旧差一个,邢天目光一扫,一眼锁定了站在边上安静观望的梁谦。
“嘿,那位兄弟,打篮球吗?”
梁谦回头,看见朝自己招手的邢天和围在一起的众人,没有犹豫,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邢天负责分组,队长、景辉、他自己和郭嘉叫来的人一组;谢楠竹、梁谦、体委李涛、郭嘉一组。谢楠竹用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梁谦,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在心里暗自腹诽:这书呆子,能行吗?
在他眼里,梁谦那张出众的脸并不能代表实力,好看的皮囊在球场上毫无用处。
郭嘉吹响哨子,比赛正式开始。
双方立刻进入状态,对面队员攻势迅猛,刚开场就不断逼抢。郭嘉率先拿到球,却显得格外慌乱,双手紧紧抱着球,脚步凌乱地往前冲,重心不稳,球在掌心颠颠簸簸,完全没有章法。对面的人立刻贴防上来,伸手不断试探,好几次都险些把球抢断。
谢楠竹迅速跑位接应,不断调整站位,可郭嘉眼里只有篮筐,压根没注意到身边的队友。谢楠竹看着他一次次错失传球机会,急得额角都快冒出汗,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喊。
“郭嘉,你传球啊!那不是在你旁边吗!”
这一声喊才让郭嘉如梦初醒,他慌乱回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空位上的梁谦,来不及多想,手腕发力,直接将球朝着梁谦传了过去。
篮球在空中划出急促的弧线,飞速朝梁谦飞去。对面防守队员反应极快,瞬间转身扑过来封堵,伸手就要抢球,气势汹汹,势在必得。谢楠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两眼一黑,只觉得这球铁定要丢,心里把不靠谱的郭嘉骂了千百遍。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球要被断走的瞬间,梁谦依旧站得笔直,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微微屈膝沉腰,在篮球即将落地的刹那,脚尖轻巧一挑,稳稳将球卸在脚下,紧接着身体灵敏一侧,轻松躲开扑来的防守队员。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下一秒,他目光锁定篮筐,重心压低,腿部发力,一脚干脆利落的抽射直接送出。
篮球贴着地面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避开所有人的阻拦,带着轻微的破空声,“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惊愕地看着场上那个依旧面色冷淡的少年,半天没回过神。谁也没能想到,这个看着只懂埋头读书的文弱男生,居然有着如此稳准的球感。
谢楠竹也怔住了,看向梁谦的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不屑,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讶异。
后续的比赛里,梁谦依旧话少,却每一次跑位都精准到位,传球果断,防守判断犀利,数次轻松化解对面的进攻,成为队伍里最稳的一环。谢楠竹也渐渐收起轻视,认真跑动配合,四人打得有来有回,场面一度十分激烈。
直到下课哨声响起,众人才彻底松了劲,一个个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校服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郭嘉凑到谢楠竹身边,胳膊肘捅了捅他。
“楠哥,我问你个事。”
“离我远点,热得慌。”谢楠竹偏过头。
“你觉得梁谦这个人怎么样?”
谢楠竹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梁谦,他正用衣领轻轻扇风,冷白的脸颊因运动染上一层浅红,清冷又惹眼。
“问这个干什么?”
“不是我吹,他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吸引力,你没发现班里女生看他的眼神吗?我都羡慕。”郭嘉啧啧感叹。
谢楠竹拧开手里的水瓶,凉水滑过喉咙,压下燥热。
“你想让别人注意你?我有办法。”
郭嘉眼睛瞬间亮了:“什么办法?”
谢楠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进教室大喊一声,保证全班都盯着你。”
郭嘉气笑,下一秒直接锁住谢楠竹的喉咙,带着笑意威胁:“得亏你不是Gay,不然我让你活不下去。”
“艹,放开!要被你勒死了!”谢楠竹挣扎着骂道。
郭嘉笑着松了手,又好奇追问:“对了,你知道什么是Gay吗?”
谢楠竹瞪了他一眼:“有病去治。”
嘴上嫌弃,谢楠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初见梁谦的场景——他看向自己妹妹时,那种刻在血缘里的温柔与护短,是谢楠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他偶尔也会羡慕,渴望有一个能护着自己的哥哥或姐姐,可现实却一次次给他沉重的打击。
郭嘉看着身旁突然情绪低沉的谢楠竹,满脸疑惑:“楠哥?你最近怎么老是发呆?之前在宿舍也这样,我都怀疑你被夺舍了。”
谢楠竹回过神,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把郭嘉看得心里发毛:“别盯着我,我害怕。”
台阶下方,梁谦和体委李涛正聊着刚才的比赛。
“你刚才怎么做到百发百中的?也太厉害了吧!”李涛满脸佩服。
梁谦淡淡开口:“多学学函数吧。”
李涛愣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
梁谦却没再理会他,目光不自觉抬向观众席,落在那两道打闹的身影上。一个拿着水瓶微微倾斜身体,一个脸色低沉,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一直记得谢楠竹,第一次看见他和萱萱站在一起时,心里那种莫名的悸动,并非吃醋,而是谢楠竹这个人,让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初三时被人议论是Gay,他从不在意,可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或许自己真的是。
他不能让这份取向成为自己的污点,哪怕一辈子不恋爱,不触碰。
巧合的是,此刻的谢楠竹与梁谦,心底不约而同地回荡着同一句话:
或许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活着,只是用一副麻木的躯壳,在人间勉强行走。
晚风再次吹过操场,卷起少年们的心事,藏在无人知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