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遗物

斯人已逝,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太阳会接着升起,河流也依旧会潺潺流淌,一个人内心的崩塌,在这个社会上,太过渺小。

黎江浩处理完葬礼之后没有停歇,带江叙安回南浔的路上,小孩睁着大大的眼睛,语气天真,问他:“江浩叔叔,爸爸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来?”

黎江浩故作镇定,伸手轻轻捏了捏江叙安的脸:“爸爸在工作,禾禾先和叔叔走,爸爸忙完这一阵就好。”

不知道该不该说幸好,幼儿园假期长,此刻正值寒假末尾,黎江浩有足够的时间来处理江叙安的学籍。

他把江叙安带到家里,收拾好空出来的房间,再去所里,他的支队长是一个很热情又很善良的人,黎江浩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响那扇门。

三天后,杀害江安楠的人被重判入狱,沧州方拒绝一切的保释形式。

黎江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这还不算完,他恨不得将那个人活剥了,他越想越难受,心痛的让他根本睡不着。

腕骨锥心之痛,大抵如此。

他起身去客厅,却从门缝里看见江叙安的房间灯还亮着,他在门口轻声说:“禾禾,你睡了吗。”

说完,他没急着开门,在门口等了一两秒,以为是孩子睡了忘关灯,结果江叙安打开门,怀里抱着百天时候江安楠买的兔子,“叔叔,我睡不着。”

兔子的模样一本正经,还有个配套的金丝眼镜,是和黎江浩一起去买的,黎江浩那时还打趣江安楠说,这个玩偶简直是他的翻版。

黎江浩蹲下来抱起江叙安往房间里走,和他说:“那叔叔给你讲故事好吗?”

江叙安点点头,在黎江浩怀里揉揉眼睛,问:“叔叔,爸爸还不来吗?我想爸爸了。”

“爸爸…爸爸说马上了,他今天还给禾禾寄了新的玩具,叔叔明天下班的时候给你带过来好吗?”黎江浩强忍心中酸楚,语气尽量平稳的说。

安楠,孩子想你了。

我也好想你,你怎么都不来我梦里看看我。

五岁的小孩听到玩具一切事情都抛之脑后,他惊喜的抱着黎江浩的脖子说:“是上次在商场看到的变形金刚吗!”

“我们禾禾真聪明。”黎江浩弯腰,将江叙安稳稳地放在床上。

“太好了!我要拿着去和璟晏一起玩。”

张璟晏是楼下黎江浩同事的孩子,年龄和江叙安相仿,这孩子喜欢上蹿下跳,活泼非常,这才几天,就已经和江叙安相处的让人看见玩具就想着和他玩了。

黎江浩趁机蹲在床边问他:“那禾禾想不想和璟晏一起上学?”

“不要。”

这倒让黎江浩例外,“为什么不要?”

“我要回去,爸爸还在家里呢,我在这里陪璟晏的话爸爸一个人在家里会想我的。”

稚子不懂死去,也不明白为什么早上送他去美术班的爸爸怎么下午就躺在土地里了,黎江浩也不着急解释,孩子还小,他也想,让死去的江安楠再多活几年,于是他说:“爸爸说他这几年工作忙,让禾禾先和叔叔在一起待着,他有空了会来看禾禾的。”

“啊?爸爸说妈妈忙,现在他也忙……”江叙安的小嘴嘟囔着,旋即又看向黎江浩,“那我就在这里上学吧,但是江浩叔叔,爸爸一有空我就要回去陪爸爸哦,我们拉钩。”江叙安伸出自己的小手要和黎江浩拉钩。

黎江浩把自己的小拇指头搭在江叙安的手上,勾起来晃了晃,“好,叔叔答应你。”明亮的灯折射出黎江浩眼底的泪。

“叔叔你困了吗?”江叙安以为那是泪。

“没有。”黎江浩抹了把脸,一脸倦容的说:“禾禾躺下吧,叔叔给你讲故事。”

哄睡江叙安时间已经到后半夜了,今晚江叙安难得闹腾,睡着了还拉着他的衣角说想爸爸,他轻轻将衣角从孩子手里抽出来,蹑手蹑脚回自己房间,关上灯,放任黑夜带着回忆无限蔓延,不断吞噬他。

在寒假结束前,黎江浩可算是办好了入学手续,晚上回家和江叙安说完还没等几秒,江叙安便开心地蹦蹦跳跳下楼去找张璟晏了。

黎江浩所在的支队一遇到工作,要么在局里待到凌晨才回,要么几个人就在休息室里歪七扭八地挤在一起凑活一宿,今时不同往日,最晚到十点,他的顶头上司就已经勒令他回家办公了。

出所里第一件事,那就是先去家楼下同事家里接江叙安,两个孩子相处的很融洽,每次都是看黎江浩来了才依依不舍的说再见。

黎江浩牵着江叙安的手,一步一个台阶的上,江叙安嘴里永远有新奇的话语,最开始还会问黎江浩爸爸什么时候来,可问了好几次黎江浩都说快了,再等等,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江叙安也不问了,就只和黎江浩说话一些无关江安楠的话。

逝去的人在每一个活着的伙伴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有天,翟晓瑜和白佩倩去逛商场,看见男女同款纯手工丝巾套组,她手在柜台上点了点,“麻烦帮我包六份……”

话说出口才察觉到不对,没说完的话在嘴里打转找不到出口,半晌之后,她从包里拿出卡说:“不用了,充卡吧。”

闻言,白佩倩先是一顿,接着才后知后觉。

他们,早都不是六个人了。

或许,未来,连五个人都不会是了。

周云泽下班和林恪在书房各干各事,不知道想到哪里,他扔下电容笔坐在凳子上伸个懒腰说:“也不知道黎江浩现在怎么样了。”

林恪余光瞥到顺着周云泽动作往上爬的衣服,他不动声色的将衣服拉下来,“安楠走了对他不是件小事,等他想明白再说吧。”

“唉,世事无常。”周云泽撑着头,看着林恪的侧颜,“林恪,要是哪天我……”

林恪扭头,生硬的打断周云泽的话,语气上扬,听起来好像是有点激动,“不会,别乱说,假设不成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周云泽见林恪好像真的被吓到了,忙不迭地和人认错。

“这话不能乱说。”林恪却不肯放过他。

“好好好,我再也不乱说了。”

林恪这两天总是心慌,再听见周云泽说的这句话不急眼才奇怪。

或许是母子之间的血脉相连,余莹莹的身体状况这几天早已急转直下,从机场出来就直接来医院,医生说她这些年的昼夜颠倒,奔波劳累,再加上长期处于巨大的自我压力环境之下,身体机能早都已经退化的不像样子了。

最开始,只是嗜睡,她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偶尔还会在锁骨附近摸到小疙瘩,没什么痛觉,便也不觉得严重,没放在心上,硬生生拖了四年,将病从早期拖成中期。

后来,开会的时候她经常会感觉到胸闷,气短,和她以前焦虑的时候表现一样,每到这时候她就会抽时间去看看俞期,许意见状没说什么,拉着她直接来到医院检查,拿到报告的那天她刚好撞见林恪的恋情。

第二天,她去医院做了短暂的周期治疗,稍有好转的时候就又出国工作。

这几年一直都是稍有好转就工作,拖无可拖就来化疗,这样恶性循环下去身体早就被拖垮了。

“公司公司,你一天天就知道公司,你还活不活了!?”许意难得对她大声。

“许秘,明天早上会开完了再查。”今天来医院之前,余莹莹坐在办公室,眼睛还在文件上逡巡,面色发白的和许意说。

“你没有儿子了吗?俞期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让你好好的。”许意站在原地和她急眼,余莹莹听到熟悉的名字翻页的手一顿,闭口不言。

这两天,她脸色越来越差,早已经不是单纯的低血糖能搪塞过去的了。

“开会我会另安排人去,资料今天就会发过去,先去医院。”许意走到余莹莹身边,将人拉起来,乘着办公室第一扇门外的专用电梯来到地下停车场,她拽着余莹莹走到保姆车旁边,打开门把人塞进副驾驶,自己绕个圈去主驾驶,系好安全带说:“要开除也等检查完再说。”

说完,许意一脚油门来到医院,检查完,黑着脸给余莹莹办了住院,“你哪都别想去。”

“许秘,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余莹莹在VIP病房里还在和她犟。

闻言,余莹莹没忍住冷笑一声,“你有数?念书的时候哪次不是病倒头晕眼花被俞期强行扛回来的?”

“我……”

“小余,别和我犟了,俞期她只留了你给我。”许意放软声音说。

她和俞期五六岁就在北湾认识了,完全就是挚交好友,后来初中,俞期父母工作忙,只能跟着姐姐去沧州,尽管两地相隔甚远,她们俩联系也没断过,一直到俞期去世的那天,她们都是好朋友。

俞期去世之后,她以为她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直到余莹莹回国,她欣喜地跨考高校的汉语言文学专业研究生,在自己三十二岁那年去余莹莹身边当她的秘书。

这一当就是二十三年,她觉得就这样守着余莹莹过也挺好的,对家里的催婚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必要时还会刻意搞砸几次相亲。

话说到这份上,余莹莹也没再反抗,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

隔天,林恪来医院看她,她坐在病床上向身后张望几下,问林恪:“小周没来吗?”

“嗯,他工作忙,等下班了过来。”林恪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手边的桌子上。

“今天早上的会议记录给我看看。”

林恪从手机里调出来会议报告给余莹莹看,余莹莹看完将手机还给林恪,没说好或不好。

“还吃得消吗?”余莹莹问林恪。

“目前没什么大问题,许秘辅助的很好。”林恪坐在床旁边的凳子上说,“遇到我拿不准的我来问您。”

听到这句话,余莹莹却笑了,神情里带着一丝轻松,“你在新加坡的学习成果很好,有问题就问许秘吧,以后也是。”

余莹莹自知她这病已经来到晚期,再好的技术也是回天乏术,40%左右的治愈率,对她而言简直和没有一样,她从来都不是被命运偏爱的幸运儿。

她看向自己儿子,觉得时间真的是快,“要说什么就说吧。”

他低着头思索,“我不知道这个时间点合不合适,但是妈……”林恪抬起头,看着余莹莹说:“我想和云泽结婚。”

他在今年开年就有这个想法,但是后来的事情趟赶趟,让他不得已搁置。

林恪是美籍华裔,虽然随余莹莹回国,但到现在身份还是在的。

余莹莹想了想,说:“国外的结婚证在国内不起作用,领完证再找个时间去办意定监护。”她坐起来,拉住林恪的手,用自己的手在林恪手背上拍拍,“既然决定了一辈子,那就什么时候都不要放手,不要在你痛苦的时候推开他。”

她在担心他俩走她和俞期的老路。

“我知道了妈。”

“嗯,晚上记得让云泽来一趟,有东西给他。”余莹莹说。

“好。”

林恪离开后,没过多久,余莹莹沉沉的睡过去,她又梦见俞期了,梦里是个冬季午后的艳阳天,俞期带着一大捧花朝她笑,模样还是十七岁时候,朝气蓬勃又昂扬向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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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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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在人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