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锈蚀圣所

青灰色石墙布满深浅交错的皲裂,潮湿的黑褐色霉斑顺着石缝蔓延,干枯藤蔓死死攀附墙体,如同无数僵直枯槁的手指,禁锢住这座早已失去神性的建筑。后院立着一尊残缺的石雕十字架,断口粗糙不平,表层覆着厚厚一层积灰,落尽岁月破败的痕迹。

这是是一座看似荒芜的旧式教堂。

墙面的复古尖拱窗早已不复完整,琉璃尽数碎裂脱落,空荡荡的窗洞漆黑幽深,像无数双冷漠的眼,静静俯瞰这片死寂的土地,半点无旧时神圣圣洁的模样。

苏木抬手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死寂,在空旷的殿堂里反复回荡,像是惊扰了沉眠百年的阴翳。

教堂内部昏暗压抑,光线稀薄得可怜。昔日洁白恢弘的穹顶壁画早已褪色暗沉,本该栩栩如生的天使神像、圣经典故,被大片暗沉污渍覆盖,颜料层层剥落、扭曲变形。画中人物的五官模糊难辨,可身处其中,却总有一种莫名的错觉——仿佛暗处有无数视线,正死死窥探着闯入者。

殿堂尽头的祭坛破败得彻底,歪斜的圣母石像伫立正中,石体表层严重风化,轮廓扭曲模糊,半边身躯残缺缺损。残破窗棂漏进的天光微弱细碎,根本驱散不了满室阴寒。

阴影层层叠叠盘踞在石柱与墙壁之间,这里没有半分宗教的肃穆庄严,只剩深入骨髓的荒芜与死寂。

苏木借着窗洞透入的微光,看清了自己身上的装束。

一身规整的黑色神父长袍,颈间挂着一枚质感冰冷的银质十字架,鼻梁上架着一副复古金边眼镜,贴合副本身份。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没有剧情提示,没有背景介绍,甚至连半个NPC的影子都没有。

苏木心底悄然凝起一丝警惕。

他抬步踏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缓步走到二楼。这里是一间狭小潮湿的储物间,零散堆放着蒙尘的祭祀礼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朽的味道,无特殊异常。他简单扫视一圈,确认无异常后,转身离开。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

苏木心绪沉稳。他目前没有任何自保与反制的能力,未知副本的夜晚必然暗藏凶险,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休憩之地。

他依稀记得书中记载的中世纪教区布局,神父、神父的居所通常是紧邻教堂的独立小楼。走出教堂,视线扫向侧面,果然看见一栋独立的附属建筑。

这里没有教堂的破败压抑,却处处充斥着浓郁的宗教元素。目之所及,墙面、桌角、墙头都摆放、悬挂着小型十字架与耶稣圣像,处处是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只是岁月侵蚀不减,灰白墙面爬满斑驳的青苔与霉块,窗边悬挂的牛皮纸圣谕早已泛黄发脆,边角卷曲褶皱,上面的字迹模糊褪色,根本无法辨认。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老旧实木长桌,桌上立着一尊复古烛台。诡异的是,烛台底部与桌身浑然一体,木头肌理凸起扭曲,形似一只干枯的人手,死死托举着烛台。

那只“木手”通体布满细密的红色刀痕,纹路交错扭曲,像是某种诡异的异体符文。

未知即危险。苏木眸光微沉,克制住所有触碰探查的念头,默默将这处诡异细节记在心底。

一楼是简单的起居与祷告区域,靠墙立着一尊褪色的木质十字架圣像。神像双眼被人为刻意磨平,空空荡荡的凹痕朝向屋子中央,无声无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空洞。

确认完一楼布局,苏木抬步走向二楼。

这里是神父的卧室与书房,陈设极简清冷,氛围压抑静谧。床铺平整干净,只是表面落了一层薄灰,看得出来废弃的时间并不算久远。靠墙的老旧书柜摆放杂乱,最顶层搁置着一只带锁的精致木盒,盒身雕刻细腻的银色纹饰,格外醒目。

将整栋小楼的布局、疑点尽数记下后,苏木走到窗边远眺。

不远处坐落着一座村镇,夜色初临,零星烛火点点摇曳,隐约能看见街巷晃动的人影。

村镇建筑风格与教堂别无二致,都是典型的中世纪天主教教区风貌。

可他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

中世纪的欧洲,天主教是掌控整片地域的信仰主宰,教堂本该是信徒云集、香火鼎盛的核心之地。

为何唯独这座教区教堂,破败荒芜,如同被世间彻底遗弃?

【叮——】

突兀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打破寂静。

冰冷的机械音如期而至:“副本《锈蚀圣所》加载完毕,欢迎用户。”

苏木下意识在心底发问:可以介绍一下本次副本的背景与规则吗?

下一秒,淡蓝色光屏悬浮在他眼前,流动的白色文字缓缓浮现:

“本次副本身份:教区神父。

副本任务:遵循神父日常作息,按照身份正常生活,探查这座教堂掩盖的深层真相,自主寻找通关离开的方式。

提示:所有线索、真相、逃生路径,均需用户自行探索。”

信息笼统又模糊,几乎等于没有提示。

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消息的苏木无措梗塞,“那你的作用是?”

系统毫无波澜地回复:“将在用户触发关键线索、特殊事件时进行提醒,解答疑问,辅助用户推进副本、达成结局。”

信息量少得可怜。

还没等苏木平复心绪,系统的规则作息播报接踵而至:

“明日凌晨三点:起身更衣,进行晨间祷告。

清晨六点前:抵达主教堂,完成早弥撒。无信徒到场,亦需完整走完流程、点燃圣坛烛火。

上午七点至十一点:值守教区,接待往来信徒、处理教民诉求。

正午十一点至十三点:独处祷告、完成午间弥撒,休整用餐。

下午十三点至十七点:巡视教区、清扫教堂、处理日常事务,抄写经文、整理忏悔记录。

黄昏入夜后:完成晚间祷告。”

一连串密集的作息安排砸下来,让苏木瞬间头皮发麻。高三早读尚且不至于凌晨三点起床,这副本的作息严苛得近乎折磨。

他心绪纷乱,下意识在心底叫停:太多了,记不住。

心理创伤性失语症虽不影响思维与理解,但情绪与状态极易不稳,短时间接收海量密集信息,会产生强烈的疲惫与滞涩。

系统瞬间识别他的状态:“收到。系统将定点提醒所有作息任务,当前时段,用户可自由休整。”

光屏缓缓消散,周遭重归寂静。

——界岸休整大厅,归墟专属包间。

林砚对着满屏淘汰的新手看了整整一早上。

新人赛场乱象百出,慌乱逃窜、乱触道具、轻信幻境,无数人接连触碰副本规则,被快速淘汰。单调又消磨耐心的场面,让他眼底染上几分倦意,正打算移开视线稍作休整。

原本一直在旁边吵吵闹闹的沈喻,却忽然安静了许久。

林砚侧目望去,只见对方正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一方新人专属光屏,看得入神。

察觉到他的目光,沈喻立刻抬眼,兴冲冲把光屏递到他面前,一副挖到趣事的模样,忍笑开口:“我刚才刷到一个新手,全程特别冷静,初次探索结束了都没说一句话。我以为是高手,结果跟系统对话的时候头上冒出来两个雷霆对话框,笑死我了,搞半天孩子不会说话。”

光屏画面同步转播,下方的观众弹幕早已刷成一片。

[用户8576]:谁看见他头上的对话框能绷住啊。

[用户4399]:好没意思,胆子真小,一点节目效果都没有

[用户4786]:我不行了,我以为真有人能忍住穿越的时候自言自语。

[用户3789]:前面的,监控拆一下。

[用户7796]:不觉得能活下来,话都不会说。

[用户579]:挺可爱一孩子。

[用户6661]:捉[谱面]导师。

“[谱面]?连刚有名气的团队都看上了,看来,这孩子的确不错,与他一同进入的一批人早就因为乱碰胡搞被淘汰了。”

沈喻笑着补充:“能在新手副本这么稳,已经吊打一批新人了。现在不少中小型团队都盯上他了,潜力绝对够看。跟他同批次进来的,好多因为乱碰道具、肆意跑动,早就直接被副本抹杀淘汰了。”

林砚指尖轻点光屏,目光落在少年安静清瘦的身影上,语气微沉:“什么副本?”

“《锈蚀圣所》。”沈喻摊摊手,“新手本里的常规难度。”

“不算常规。”林砚抬眸,眼底带着几分专业审慎,“对你这种高阶玩家来说简单,放在新手池里,属于中高难度副本。”

沈喻看着林砚目光牢牢锁在苏木页面上,瞬间玩味挑眉:“哟,你也看上这小孩了?”

林砚没有言语,指尖轻点光屏页面,认真核查着苏木隐藏的灵力数据与天赋底子,神色专注。

沈喻被冷落也毫不在意,懒散靠回沙发,语气正经下来:“说真的,我把Elara送来你归墟吧。”

林砚翻阅数据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你舍得?她不是你一直是你亲自带的人吗?”

沈喻抬手点燃一支烟,白雾袅袅漫开,遮住眼底情绪,语气轻淡:“世道变了。我这里,早就不适合她待了。”

烟雾朦胧,看不清他眉眼深浅。林砚沉静提醒:“一旦送出去,正式转会,就要不回来了。”

“我送人,从不包售后。”沈喻笑得随意,半点不舍也无。

见林砚默认应允,沈喻动作干脆利落,当即操作后台,将Elara的全部身份档案、团队权限彻底迁移至【归墟】名下,生怕他转瞬反悔。

界岸高阶成员转会必有全域公示。

确认键落下的一瞬,休整大厅中央巨屏骤然亮起,鎏金大字飞速滚动,醒目得无可忽视:【原【Acheron】核心成员Elara,正式转会【归墟】】。

公告一出,整个界岸瞬间沸腾,公共论坛瞬息炸开锅。

【???疯了?Acheron把Elara放去归墟?】

【Elara可是高阶热门战力!怎么会转去一个残血残局团?】

【归墟现在骨干空了大半,都快成废墟了,图什么啊!】

【完全不能理解!喝大了吧】

【同意楼上,Elara本来前途一片光明!】

【不养别扒拉!】

喧嚣刷屏不止。

沈喻随手关掉满屏沸议的光屏,起身拍了拍林砚的肩,抬下巴示意前方苏木的观测画面:“这个新人,就当我送你的转会回礼。”

林砚眸光微动,心下了然。

界岸人人皆知,沈喻最绝的天赋便是灵力洞察,能看破玩家深藏的天赋上限与潜藏灵力,眼光毒辣精准,整个界岸无人能及。

他亲手挑中的人,绝不会有错。

——【锈蚀圣所·副本场景】

凌晨四点,死寂的黑暗里,冰冷的系统提示准时炸响,硬生生将浅眠的苏木拽醒。

他撑着微凉的床沿坐起身,依照提示简单洗漱,周身空气潮湿阴冷,裹着一股散不开的腐朽寒气。

“请立于卧室十字架前祷告,诵读经文,忏悔自身罪孽。”机械音平直响起。

苏木心底无声吐槽:你给我读?

“可全程默读,心中默念即可完成流程。”

苏木心底轻叹。

合着换个世界,还是逃不过“早读”这套流程。

他无奈屈膝,跪在十字架前微凉的地板上。

借着这段枯燥空乏的祷告时间,苏木静下心,默默梳理着所有疑点。

这座教堂破败荒颓,藤蔓封墙、神像残损,明明早已荒废许久。可依照中世纪教区极端迷信的风气,教堂是整片村镇的信仰支柱,绝无任由圣物损毁、圣地荒芜的道理。

这里的一切损坏痕迹都太过刻意。

住所日常起居的区域干净整洁,看不出长期无人居住的乱象,唯独教堂主殿、圣像圣器尽数遭到破坏。

尤其是长桌上那只木纹扭曲如人手的烛台,还有被掏空双眼的耶稣圣像——所有痕迹,绝非岁月侵蚀,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前一任神父,大概率发现了什么,或是揭开了某个被刻意掩埋的真相,从而造成了这一切,就算是小镇教堂应该也会有一个司事跟神父一起共事,或者一两个诵经童,但这里似乎只有神父生活过的痕迹……

想要拼凑真相,唯一的突破口,只有白日巡视教区时,从村镇的村民口中打探线索。

思绪沉沉铺开,时间却过得格外缓慢。

苏木悄悄抬眼瞥了眼墙上老旧的挂钟,才堪堪过去半小时。

他忍不住在心底唤出系统:祷告需要持续多久?

“本次晨间祷告标准时长:两小时。”

苏木瞬间整个人都僵住,彻底麻了。

坚硬冰凉的石砖透过薄薄的衣料浸透寒意,顺着膝盖蔓延四肢百骸,冷得人脊背发僵。

他垂着眼,视线不自觉落向前方的木质圣像。

屋内仅有一盏残烛摇曳,昏黄火光忽明忽暗,将圣像投出扭曲晃动的黑影。眼窝空空荡荡,漆黑幽深,没有瞳孔,却像始终在凝视着跪地的人,无声,空洞,又透着说不出的阴森控诉。

屋内静得极致,只剩烛芯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屋外长廊悠悠传来。声音轻得近乎错觉,踏在寂静的深夜里,细碎又清晰。苏木的神经瞬间死死绷紧,所有思绪戛然而止,整个人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

来人没有靠近,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外徘徊。隔着一扇薄门,两方无声对峙,彼此试探。苏木指尖悄然攥紧身侧窗台的旧烛台,指节微僵,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可屋外的人始终没有动作。

良久,一声沉重厚重的叹息穿透门板落下。

那叹息低沉压抑,像积郁了百年的阴霾,沉沉砸在死寂的夜色里,压得人胸口发闷。整片空间的阴冷诡谲达到顶峰。苏木屏息静待,浑身紧绷,可门外的气息却骤然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浓重的阴霾感彻底褪去。

他猛地抬眼看向墙上的笨重挂钟。

指针赫然稳稳落在六点整。

短短一瞬,流逝的不止是时间,还有方才所有诡异的痕迹。

掌心原本攥着的烛台早已消失无踪,仿佛方才的对峙、门外的脚步声与叹息,都只是他久坐失神产生的幻觉。

【叮——任务提示:请用户即刻前往主教堂,举行完整早弥撒。】

苏木缓缓站起身,膝盖被冰凉石砖硌得发麻,一阵酸软刺痛顺着双腿往上窜。

方才那阵门外的异动还萦绕在脑海,掌心残留着攥握烛台的虚感,可四下环顾,卧室里一切如常,烛火静静跳动,没有半分外人来过的痕迹。

是副本的幻境?还是真有什么东西来过,又悄然退走了?

他压下心底的不安,理了理身上神父长袍的褶皱,把银十字架拢好,推门走出居所。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只浮起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潮湿的夜风裹着泥土与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村镇的烛火已经陆续熄灭,整片教区浸在一片死寂的薄暮之中。

一路走到教堂大门,厚重木门依旧带着昨夜的腐朽感。苏木伸手推开,“吱呀”一声长响,在空旷的殿堂里荡开回音。

殿堂内依旧昏暗,只有几盏残存的壁烛,火光摇曳,将斑驳的壁画、残缺的圣母石像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按照系统给出的流程,他走到祭坛前。

祭坛上积着一层薄灰,圣坛烛台空置。苏木伸手,依次点燃烛火。

一簇簇火苗缓缓亮起,昏黄的光铺满破败的祭坛。没有信徒,没有唱诗,没有任何声音,偌大的教堂,只有他一个人。

副本要求,就算空无一人,也要完整走完弥撒仪式。

苏木站在祭坛前方,垂眸,按照脑海里系统传输过来的流程,默诵祷词。空荡荡的殿堂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残破的圣像,那些被损毁的雕塑、剥落的壁画,仿佛都在沉默地注视着他。

就在他完成仪式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祭坛侧面的地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曾经在这里,用力划过什么。苏木不动声色,没有伸手触碰,只是将这个细节默默记在心底。

整套早弥撒流程走完,天光已经微微亮了起来。

【叮——早弥撒完成,任务进度更新。请前往教区巡视】

苏木疑惑:不应该是他们来教堂吗?

【请用户自行探索】

这么说来…这个小镇的人也有问题。

苏木推开教堂大门,走向晨雾的小镇,天光未亮,他的背影单薄,慢慢融进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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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约者之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