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在伦敦》
2026.3.18/冬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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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伦敦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岁雾记得很清楚,十一月初的那场雨下了整整三天,等她终于肯撑伞出门的时候,大本钟的时针已经快指向下午四点,天色却暗得像深夜。
她裹紧大衣往咖啡馆跑,怀里抱着刚打印出来的稿子,纸张被雨水浸湿了边角。
这家咖啡馆在UCL附近,她来伦敦三个月第一次走进这里。
推门的时候风很大,她整个人被推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门口端着托盘的人。
“Sorry——”
对方侧身让了她一下,托盘上的咖啡杯晃了晃,咖啡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岁雾皱了皱眉抬头,看到了一位有着亚洲面孔的男生。
男生穿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绕在颈间,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背,说了句什么,岁雾没太听清。
“什么?”
“我说,烫不烫?”徐礼禹换了中文,声音不高,还带着点北方口音。
岁雾这才感觉到手背上感觉到手背上的温度,她摇摇头,往里让了让,“没事,对不起,我进门太急了。”
徐礼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侧身从她旁边过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进来一阵冷风。
岁雾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吧台。
她点了杯热拿铁,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把湿掉的稿子摊在桌上。
是一篇关于伦敦的雾的约稿,编辑说这个选题好,英国人爱聊天气,读者爱看这种带着文艺滤镜的异国生活。
岁雾盯着稿子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讲真的,她一点也不喜欢伦敦的天气,雾蒙蒙的雨天总是让她觉得很压抑。
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岁雾没抬头,直到余光里有人在她斜前方的桌子坐下,她才抬眼,看见那件灰色大衣。
男生正背对着她,脱掉围巾后,把两杯咖啡放在桌上,对面空着,像是在等人。
岁雾低下头,继续改稿子。
等了大概十分钟,没有人来。
他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转头看向窗外。
窗玻璃上有一层雾,看不清外面的街景,只能看见模糊的灯光和人影。
“终于改完了……”,岁雾合上电脑,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她起身去洗手间,经过他桌子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
“是他?”
从洗手间回来,岁雾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块巧克力。
她转头看向斜前方,徐礼禹还在,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巧克力是给她的?岁雾愣了一下。
不对,可能是别人落下的。
岁雾把巧克力推到一边,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她听到了不算熟悉的声音。
“不好意思,”徐礼禹站在她桌前,手里端着那杯没动过的咖啡,“请问你是一个人吗?”
岁雾抬头,心脏像是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剧烈的跳动。
“是。”
“那这杯咖啡给你,”他把杯子放在她桌上,“我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浪费了可惜。没动过的。”
岁雾看着那杯咖啡,奶泡确实塌了,但杯壁干干净净,确实没喝过。
“不用——”
“拿着吧,”徐礼禹已经转身往回走,“就当赔礼道歉。”
岁雾想说什么,但他已经回到座位上,拿起大衣和围巾,往门口走,经过她桌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那块巧克力也是给你的。圣诞限定的,太甜了,我不爱吃。”
然后门关上了。
岁雾看着那杯咖啡和那块巧克力,窗外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里。
她这才想起来,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后来,岁雾常常去那家咖啡馆。
她认为自己没有在等谁,只是觉得那里暖气足,咖啡不难喝,插座多,适合写稿。
而且从她租的公寓走过去只要十五分钟,穿过一条满是涂鸦的小巷,再过一个红绿灯。
十二月中的时候,伦敦下了第一场雪。
岁雾那天交了一篇稿,心情不错,在咖啡馆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平时她只喝美式,但今天想庆祝一下。
她端着杯子往老位置走,发现那里坐了人。
灰色大衣。
岁雾的脚步顿了一下。
徐礼禹正低头看书,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又烫到手了?”
岁雾摇头,“今天没有。”
“那坐吧,”他往里面让了让,他坐的是个靠窗的四人位,“外面雪大,别站着了。”
岁雾犹豫了两秒,在他对面坐下。
“你经常来这儿?”她随便找了一个话题。
“偶尔,”徐礼禹合上书,“这学期课少,没地方去就来坐坐。”
岁雾看见书的封面,猜测应该是一本英文诗集,只是名字不认识。
“你在UCL读书?”
“嗯,最后一年了,”他看着她,“你呢?应该不是学生吧。”
岁雾点头,“我来伦敦写东西,三个月了。”
“写什么?”
“杂志约稿,小说约稿。”
他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岁雾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袋QQ糖,“上次的咖啡,谢谢你。这个是回礼,我想你应该爱吃。”
“不客气,反正也是浪费。”徐礼禹摇摇头,“这个你收着吧,我不吃甜的。”
岁雾也没强求。
窗外雪越下越大,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看起来不太真实。
不知为什么,岁雾突然想起了一些童话故事。
他们聊了一个下午。
岁雾知道他叫徐礼禹,北京人,在UCL读建筑,明年六月毕业。
他说来伦敦四年了,前三年都在赶图纸,最后一年突然闲下来,反而不知道干什么。
岁雾说她是杭州人,大学毕业后当了两年自由撰稿人,攒了点钱来伦敦,打算住一年,写一本关于这座城市的小书。
“书名想好了吗?”徐礼禹看着她,眼角下的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还没,”岁雾想了想,“可能就叫《雨雾》,或者别的什么。”
“那你想写什么内容呢?”
“还没想好。”
徐礼禹看向窗外,灯光在雪雾里若隐若现,“比如这场雪。伦敦很少下这么大的雪,你赶上了,这就是你的角度。”
岁雾笑了笑,又装作无奈的摊开手,“你是学建筑的,还懂写作?”
“不懂,”徐礼禹也笑了,“瞎说的。”
那天傍晚雪停时,他们一起走出咖啡馆。
街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响。
“往哪边走?”徐礼禹低着头问。
岁雾指了指左边。
“我往右,”他先是看向岁雾指的左边,又低头看了看还没到他肩膀的岁雾,“那再见。”
“再见。”
岁雾走出去几步,突然又回头,“徐礼禹——”
他转过身。
“你明天还来吗?”
徐礼禹站在路灯下,围巾被风吹起来一角,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他才回答,“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岁雾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真的有点蠢。
她或许是一见钟情了,又或许是寡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