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答复

三天后的答复,比方向舟预想的来得更干脆。

“唐家可以替西厂管钱。”唐诗诗坐在那把太师椅对面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大殿里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但我有三个条件。”

方向舟靠在虎皮太师椅里,手指交叉搁在腹前,那双黑石子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第一,唐家的账目,西厂可以查阅,但不能干涉。每一笔钱怎么用、用在哪里,由唐家自行决定。西厂只负责收钱,不负责管钱。”

方向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唐家替西厂做事,但唐家不是西厂的属下。唐家与西厂是合作,不是从属。方提督可以吩咐唐家做事,但不能命令唐家。”

方向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第三,”唐诗诗顿了顿,目光从方向舟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幅猛虎下山图上,又收回来,“西厂要保唐家三代。不只是我这一代,还有我父亲,还有我未来的孩子。只要唐家还在替西厂做事,西厂就不能让任何人动唐家一根手指头。”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方向舟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冷得能冻死人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意外的、像是在荒山野岭里忽然捡到一块金子的笑。他从太师椅里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终于对猎物产生兴趣的猛兽。

“唐小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你比你父亲难对付。”

唐诗诗没有笑。

“方提督谬赞了。”

方向舟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第一条,可以。第二条,也可以。第三条——”他拖长了声音,像是在品味什么,“三代。唐小姐好大的胃口。”

“唐家替西厂做的事,也配得上这么大的胃口。”唐诗诗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老对手下一盘早就看透了结局的棋,“方提督想要的不只是一个钱袋子。方提督想要的是一个能替西厂走遍天下、看遍天下、听遍天下的眼睛和耳朵。唐家的商路遍布全国,北到漠北,南到交趾,东到大海,西到吐蕃。这些路,朝廷走不了,军队走不了,锦衣卫走不了,只有唐家走得通。方提督用唐家的钱,买唐家的路,这笔买卖,不亏。”

方向舟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着唐诗诗,像是在重新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个他之前低估了的人。那种目光秦朔月见过——三年前在沧州,方向舟看一个死囚的时候,也是这种目光。但这一次,目光的尽头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坐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是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

“好。”方向舟说,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刀砍下去,“三代。方某保了。”

他站起身,绕过太师椅,走到那幅猛虎下山图前,伸手摸了摸画轴。他的手指细长白净,在暗红色的画轴上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截玉雕的,不像真人的手。

“唐小姐回去准备一下,”他说,背对着唐诗诗,声音听不出情绪,“半个月后,朝廷会下一道旨意,将唐家钦定为皇商。到时候,唐家的盐引、茶马专营权、通行文书,都会一并下来。方某答应唐小姐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他转过身,看着唐诗诗。

“唐小姐答应方某的东西,也一样都不能少。”

唐诗诗站起身,微微颔首。

“方提督放心。”

她转身向外走,步伐从容,背影笔直。秦朔月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走过甬道的时候,两旁的柏树将天光遮得只剩一线,那线光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像一把出鞘的刀。

走出西厂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唐诗诗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让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又像是在消化刚才那场谈话留下的余味。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血管,像是瓷胎上若有若无的裂纹。

“朔月。”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头。

“属下在。”

“你觉得,”唐诗诗睁开眼,看着巷口那辆金色马车,看着老赵弓着背站在马车旁,看着那匹黑马不耐烦地用蹄子刨地,“方向舟会守约吗?”

秦朔月沉默了一瞬。

“不会全守。”她说,声音很平,“但他会守一部分。在他不需要唐家之前,他会守。等他不需要唐家了,一条都不会守。”

唐诗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就想明白了的释然。

“那就够了。”她说,“在他不需要唐家之前,唐家会变得让他不敢不守。”

她迈步向马车走去,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秦朔月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件鸦青色的褙子在阳光里被风吹起一角,看着那支碧玉簪上的蝴蝶在光线里轻轻颤动,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沧州。

那一次她救了唐诗诗,身上多了七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划到胸口,差一寸就见了骨头。她躺在血泊里,意识模糊,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阵风吹过枯草,沙沙沙的,听不真切。她以为那是她临死前的幻觉,是她的脑子在为她编织一个温暖的结局,好让她死得不那么冷。

后来她活过来了。

她问唐诗诗,那天你说了什么。

唐诗诗说,没说什么。

她不信,但没有再问。

此刻,看着唐诗诗踩着马凳上车的背影,她忽然觉得,那句话说不说出来,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重。

她翻身上马,黑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在催促她快走。

“走吧。”她对老赵说。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巷口,汇入街道上的人流。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白茫茫的蒸汽腾起来,混着面香和肉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有人在吹笛子。几个孩子追着马车跑了一段,被大人呵斥回去,嘻嘻哈哈地散了。

秦朔月骑着黑马随行在侧,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手搭在刀柄上,拇指在刀柄上缓缓摩挲。

新衣服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里面一截银线绣的竹叶,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她没有注意到,马车里,唐诗诗透过纱帘,正在看她的背影。

那目光很轻,很柔,像是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无声无息,却又重得像是装了一整个秋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答复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诗月情澜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