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侧殿。
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还剩多少力气。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侧殿的门虚掩着。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木门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木头的纹理了——触觉正在从他的身体上撤退，像潮水退去，一波一波地，从指尖开始，向内陆收缩。
他推开门。
那是秦朔月昨夜住过的房间。
房间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有人住过。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褥上的褶皱被一一抚平，边角对得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栓扣得紧紧的，连一条缝都没有留。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房间里铺了一层淡淡的、清冷的光。
墙角放着一个蒲团。
蒲团是用蒲草编的，年头不小了，边缘有些毛糙，有几根蒲草翘了起来，像是老人的碎发。蒲团的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不深，但很明显，是一个人长久打坐后压出来的形状。
那是秦朔月留下的。
道人看着那道凹痕，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片刻。
他想起昨夜，他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秦朔月坐在这个蒲团上。她没有睡，而是一直在打坐调息，呼吸绵长而平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月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层霜。
道人当时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轻轻退开了。
他没有进去。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现在，他站在这个房间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蒲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遗憾，更像是一种……释然。
她走了。
她带着封印好的血脉，带着那柄融入体内的剑，带着他用心头血画成的阵法，走了。
下山去了。
回临安去了。
去找那个唐家大小姐去了。
道人觉得，这样就很好。
他收回目光，走到房间正中央。
他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沙沙沙，像是春蚕在吃桑叶。能听见风从屋檐下穿过的声音，呜呜呜，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埙。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轻。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品尝最后一口茶，舍不得一口喝完，要含在嘴里，让味道在舌尖上一点一点地散开。
然后他睁开眼睛。
双手缓缓抬起。
他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那种微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抖，而是很明显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肌肉里痉挛的抖。从指根到指尖，每一节指骨都在微微颤动，像是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但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不像是一双正在发抖的手。
这听起来矛盾，但如果你亲眼看到，你就会明白——那种稳不是来自肌肉的稳定，而是来自意志的坚定。就像是一个人在暴风雪中行走，身体在晃，脚步在踉跄，但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前方，没有偏离过一寸。
十指翻飞。
他掐出一个又一个繁复的指诀。
每一个指诀都像是在空中画出一道无形的线。那些线肉眼看不见，但如果你有灵觉，如果你能感知到灵力的流动，你就会看到——房间里正在织一张网。
一张由光织成的网。
那些光线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透明，但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像是蛛丝，像是蚕丝，像是某种介于物质和能量之间的东西。它们从道人的指尖流出，在空中交织、缠绕、编织，渐渐形成了一个立体的、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
道人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是那种苍白。
苍白是缺血，是缺氧，是身体在发出求救信号。但道人的脸色不是那种白。他的脸色是一种透明的白，像是他的皮肤正在变薄，像是皮下的血肉正在消退，像是他整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光——
变成将要熄灭的光。
他的嘴唇在翕动。
他张开嘴，无声地念着什么。没有声音发出，声带在震动，但空气没有跟着震动，像是他的声音已经虚弱到连风都传不动的程度。
但如果有人在旁边，如果那个人懂唇语，如果他凑得足够近，他会读出道人念的是——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又是这一段。
和封印时念的是同一段。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封印什么，不是为了镇压什么，不是为了与龙斗、与凤斗、与天地之力抗衡。
这一次，是为了——
造物。
灵力从道人的体内涌出。
不是汹涌地涌出，不是像洪水决堤那样不可阻挡地涌出，而是细细地、缓缓地、像是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流出来。
那些灵力在他的双手之间汇聚、压缩、塑形。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模糊到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像是一块还没有开始雕刻的璞玉，像是混沌初开时那一团还没有分开的清气。
然后轮廓渐渐清晰。
半张脸。
不，是一张面具。
一张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已经能看出模样的面具。
面具的底色是亮眼的银白色。
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扑扑的白，而是一种鲜亮的、像是月光凝成的白。那种白里面透着微微的蓝，像是冬天清晨的第一缕光，冷冽，但干净。
面具的锯齿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出来的，又像是故意做成的某种古老的纹路。那些锯齿里透出光来，清冷但柔和，不刺眼，像是深夜里一盏被纱罩蒙住的灯。
最特别的是它的材质。
不像是木头——木头没有这种光泽。
不像是金属——金属没有这种温度。
不像是玉石——玉石没有这种流动感。
它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材料。
它看起来是固体，坚硬、成型、轮廓分明。但它的表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光，像是水，像是某种介于生死之间的、不属于人间的物质。
重明鸟傩面。
清冷如月，锋利如刀。
道人的双手缓缓落下。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他的手臂从半空中一点一点地降下来，手指从翻飞的状态慢慢收拢，最终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面具悬浮在半空中。
它没有落下，没有坠落，而是稳稳地停在齐肩高的位置，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银白色的光芒从面具的表面散发出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心跳，像是呼吸，像是一个刚刚诞生的生命正在适应这个世界。
道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致，白到和窗外的雪分不清界限——如果把窗纸揭开，把他的脸和窗外的雪景放在一起，你大概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他的皮肤。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亮得惊人。
那种亮不是年轻人才有的、充满活力的、朝气蓬勃的亮，而是一种垂死者才会有的、回光返照式的、把所有剩余的生命力都集中到一双眼睛里的亮。
像是两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最后的时刻迸发出最炽烈的光。
他看着那副面具，嘴角微微翘起。
“好看吗？”
他问。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屋檐下的风还在吹，呜呜呜。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根被雪压断的树枝咔嚓一声落了下来。
但这些声音都没有回答他。
他笑了笑，像是在笑自己。
笑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面具又不会说话，房间里又没有别人。他这是在跟谁说话呢？跟面具？跟自己？还是跟那个已经走了的人？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他只是想说点什么。
在他还能说话的时候。
他的目光微微失焦，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过去。
时间在流逝。
他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这副银白色的面具上。
面具在半空中微微旋转，像是在展示自己，又像是在回应他的注视。银白色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张苍白的、疲惫的、皱纹纵横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面具的边缘。
指尖触到面具的一瞬间，面具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摸。
“这副……”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副面具，他还给了世界。
银白色，清冷如月，锋利如刀。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面具继续悬浮在空中，银白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生灵。
谁来戴它呢？
道人不知道。
这副面具会选中谁？
道人不知道。
因为他不知道秦朔月愿不愿意把这副面具带下山，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回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一天、某一个地方、遇到某一个人——那个人恰好需要这副面具，恰好能被面具选中。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已经算不出来了。
他的灵力已经耗尽，他的神识已经模糊，他的天眼已经闭上。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盏灯，灯芯已经烧完了，只剩最后一点火星，随时都会熄灭。
他已经算不出未来了。
但他不需要算。
因为有些事情，不需要算也知道。
“应该会的。”
他对自己说。
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应该会的。”
声音很轻。
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面具还在发光。
一明一暗。
一明一暗。
像是某种承诺。
“哈哈，这辈子能与天争，值了......值了。朝闻道，夕死可矣。”
道人靠在墙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
他太累了。
他想休息一下。
就一下。
……
“斩月还是我带着吧……师父？”
关于傩面的设定:
傩面总共有十二副，是十二只上古大妖用自己的魂魄和力量制作的。每个傩面有不同的性格，也有不同的能力和传承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