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县令官服齐整,皮肤红润;石重永依旧披着白色麻袍,看上去却苍老了许多。
县衙后堂里,此时就只有他们两人。
“石老弟,能保住了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唉……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了。”
“某只求县公一件事。”,石重永不接话茬,也不自称“下官”,语气生冷。
“但说无妨,为兄能力所及,必不推辞。”,贾县令却不为所动,依旧热情亲切地说道。
“那长埋关外的九十八个弟兄,抚恤还请如数发放。有几个家里困难,即使拿了抚恤,日子也难以为继。石某愿倾尽积蓄再帮补贴一些。”
贾县令眯着眼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盅用盖子撇着茶沫,缓缓道:“这个嘛……失了军需军粮,本官尚不知该如何向州牧安大人交代……这笔抚恤也不是个小数目啊……不是本官不体恤亡者家眷……”
石重永淡淡瞥了贾县令一眼,插言打断:
“若非有高人相助,我等早已被毁尸灭迹,死无对证了。到时也不知要背负何等样的罪名,恐怕家人都要受牵连。县公若为难,某去找苏长老,请教会出面查个水落石出就是。”
贾县令闻言放下茶盅,也收了眼中的和气,反问道:
“石副使说话要仔细。一会儿说所遇不是寻常马贼,疑是正规军队所扮,是哪只军队?可有凭据?一会儿又说高人相助,又是哪方高人?现又何在?
这番说辞过于离奇,就算本官信你,按你所言奏报,上峰难道不会疑心我等为掩盖过错而故意转移视线、危言耸听吗?
事实摆在眼前,整个西州此趟近半的军需粮草尽失,我栖凤县转运司兵员几乎覆没,这押运不利、损兵折将的责任,又有谁来承担? ”
他这一连串反问振振有词,没有丝毫磕绊,显然是早已打好了腹稿。
石重永直挺挺站起身,一拱手昂然道:“看来此处说不明白,石某便换个地方说理,告辞了。”
“慢着。石老弟何必这般急躁,不如听为兄把话说完?”
见石重永驻足不语,贾县令也缓了口气。他面色为难的踌躇了片刻,似艰难下了决心一般,一拍桌子。
“好,石老弟义薄云天,为兄佩服,只是若要想正常发放抚恤,也只能如此了。”
他顿了顿,却不见石重永追问,只好自顾自接着道:“石老弟方才关于假扮马贼和高人相助之言休要再提。如此,贾某才好上奏,请大军围剿乌云寨马贼,血债血偿。同时也好奏请朝廷拨下抚恤。”
话锋一转,他又换了一副颓然之色。
“但这一来,石老弟败逃之罪也不得不论,唉……好在你有开**功可以相抵,为兄尽力周旋,只需免去官职,并与其他败逃军士一同开除军籍……唉……为兄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这一番话又说得掏心掏肺,倒显得颇有担当。
石重永愣了愣,是给死者交代,还是让生者得偿?
许久,他终于低下头去,拱手为礼高举过头。
“谢县公大人成全,石某……草民,告退。”
言罢,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听着脚步声远去,贾县令踱步到桌案后,从摊开的公文下抽出一张密函。
这是姑丈州牧大人的亲笔密函,特意交代他不可再与石家纠缠。
他不由想起七年前突然出现的满月使——至今还不知为何守在栖凤县的苏秉义。
盯着密函上“息事宁人”四个字,贾县令面露思索神色,心中暗道:“姓石的身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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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墙上下来,英杰又独自在县城里走了半天,说是漫无目的,走过的却都是和步远、宁儿从小到大常玩耍的地方、常逛吃的店铺。
半个多月来,这是他第一次出家门,看所有熟悉的景物都生出一种陌生之感。
待到近午时回家,却见到父亲已在家中。
按说父亲五月下旬出关,最快也得到八月初返回,这连家书也没有一封,突然提前回来,又身批白麻,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一家人围着桌子说了近一个时辰,才彼此清楚了分别期间的变故。
对英杰闯祸一事,石重永没有半句责备;而对石重永已丢了官身,又要散尽家财的决定,绣娘和梦婕也毫无异议。
一家人只是萧索地你一言我一语,慢慢计较着以后的日子。
“永哥,我还存了些钱,本想留着给梦婕做嫁妆,虽然不多,你也拿去再多补贴一些给那几户困难的弟兄吧。”
这七年,绣娘从绣工做到掌柜,加上她本就勤俭朴素,倒真存下来几百贯钞。
“如此,咱们以后的日子可就更紧了。”,石重永没有推辞,只叹了口气道。
“爹,只要咱们一家人都好好活着,就足够了。我还可以去绣娘店里帮工,日子总有的过。”
梦婕嘴上安慰着父亲,心里却闪过一丝担忧。
这事前后因果她大概都听父亲讲过,细思极恐,若能顺利脱身,不再当转运司的差,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怕……
“嗯,但这家不能只靠你们俩撑,我与裘八他们也商量过,待脱了军籍,一起贩茶出关再捣腾些皮货回来,毕竟关内外的路熟,总也能养家糊口。”
“还要出关吗?再遇上那些马贼怎么办啊?”,绣娘不安道。
“商队遇到普通马贼,只要不死心眼,都还有活路。大不了赔了货物跑路,马贼不会赶尽杀绝,否则这商道早就断了。至于那帮……,不押大批军粮,遇不到的。”
绣娘还是不完全理解,为何脱了军服贩货出关反而更安全。但见石重永不再多做解释,又说的肯定,便也稍稍放下心。
英杰一直在旁默默听着,此时突然出了声——
“那我呢?”
石重永不知他在问什么,有些愕然。
梦婕自然懂得他的心思,柔声宽慰道:“你只管安心上学,家里的事不要担心。再过两年,读完了县学,你想做什么姐姐都支持你。”
绣娘也在一旁帮腔道:“对对,咱们英杰年纪还小,不要着急。今时不同往日,咱家老老实实过日子,没人能拿咱们怎样。就算那县令落尽下石,只要……
永哥,你说苏长老会不会因为他侄儿的事儿与咱家生了嫌隙?若那县令又变着法整治咱们,苏长老不会不管吧?”
“不会的,苏老为人清正、是非分明,即便生了嫌隙,也定会主持公道。”,石重永肯定地回道。
他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正仔细盘算着,默坐一旁的英杰忽然起身,径直走到母亲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拜了三拜,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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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初,英杰轻轻叩响了刚合上不久的大黑木门。几乎与叩门声同时,木门打开,骆掌柜看着他,似乎毫不意外。
“骆叔,我想讨一壶酒。”
“俺找个葫芦给你装一斤吧。”,骆掌柜见他连酒壶也没带,又说“讨”不说“买”,却问也不问,爽快道。
片刻后,英杰接过葫芦,深深鞠躬又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刚走了几步,听得身后的声音说道:“不管你又要办什么大事,记得俺一句话。容得下自己,才成全得旁人。”
英杰抱着酒葫芦,仿佛被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穿着白衫的修长背影单薄孱弱,又那么的挺直倔强,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许久,他又转过身,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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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当年的黄口小儿已成了翩翩少年,而当年的邋遢先生却似乎没有改变。
“难得,又喝到英杰请的酒,好酒啊。”
苏秉义放下酒杯,咂巴回味着,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夏夜。
“先生,英杰的酒总是不让您白喝,倒真是个势力小人。”,英杰自嘲一笑,又给他将酒杯斟满。
“今日这酒,我却是因为生气才喝的。”,说着,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先生的确在生晚辈的气吗?”
“除了你,还能生谁的气?”
苏秉义眼睛一瞪,没好气道。
英杰低下头去,轻声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弘量他……”
“我气你口中唤我‘先生’,心里却将我看扁,竟要特意来嘱咐我关照你的家人。”
苏秉义傲然说道。英杰愕然抬头看去,只见他须发依旧凌乱,似乎又添了几许霜白,但铁骨铮铮,依旧是那个仰头望天,说“雷声大雨点小、云散天晴”的苏先生。
“请先生原谅晚辈先前的失礼,此酒,就当做晚辈临行前与先生告别吧。”,英杰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你也要走?要去寻弘量他们吗?”
苏秉义摆手示意让他坐下,问道。
英杰坐回案前,淡然说道:“我去了反倒碍事,只是一个人四处走走看看罢了。”
苏秉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认真的表情、清澈的双眼,知道他心意已决。自己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旁人越劝,反倒越是执着。
去吧,人要长大,总要自己撞一撞南墙,只是这孩子又有些特殊。
斟酌了片刻,他拿过葫芦,自斟自饮了一杯才说道:“我年轻时有幸与圣人有过一面之缘。”
他突然转移了话题,让英杰也有些意外,不禁好奇问道:“先生见过圣人?圣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是怎样的人……我也说不清楚。即是圣,也还是人;洞悉一切因果,又会努力去改变因果;拥有未卜先知、瞬息千里的无上神通,又会耐心引导着世人自强自救。”
英杰随着他的话遥想着,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因为有那样的一个人,才有了身边那群可以改天换地的人。
苏秉义也眼神飘忽到极远,又接着回忆道:
“我原是个算命的,初通了神,有了一手铜钱问命的手段,自以为是。那时刚过而立之年,跟着周宗主打天下,更是意气风发。得知圣人要孤身犯险,便不知天高地厚的求见圣人,要替圣人占一卦吉凶。”
“圣人……他怎么说?”
英杰隐隐猜到先生说起这件事,定与自己有关,突然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问道。
“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接过我的铜钱,随手掷了一把。”
苏秉义摇头苦笑,英杰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结果,和你那天一样,铜钱裂成了两半。那日我才知道,铜钱问命的神通,也有不该问的时候,也有不能问的人……也是直到你掷裂了铜钱的那日,我才知道,周宗主为何要我来此做守护一方的长老。”
说罢,他深深看着英杰。
英杰默然半晌,自嘲一笑。
“晚辈怎敢和圣人相提并论。圣人掷裂了铜钱,救了天下苍生;晚辈掷裂了铜钱,却害了朋友家人……圣人是天心降世,晚辈却是灾星转世。
如今我又知道了,就连先生也是因我才丢了堂堂特使的身份,做一个小小的县区长老。
错都在我,苦得却总是旁人,唯有我自己安然无恙……”
英杰一口气说了许多,即使跟姐姐,也不曾说过这些。
苏秉义笑了笑,对着英杰仿佛对着昔日的自己,徐徐说道:
“我虽然给人算命,却最不信命。真正有大胸怀的人,即使灾星转世,也一样能造福世人。何况,福祸相依,弘量虽失了双腿,却因此去行那万里路,谁又能说一定是坏事呢?”
“多谢先生开导,晚辈受教了。晚辈已决意踏上未知远途,去行那万里路了。骆掌柜赠酒时说过,‘容得下自己,才成全得旁人’——晚辈留在这里,容不下自己。”
英杰再次起身,躬身行礼。
“说得好,那卖酒的掌柜可比我这先生通透。那我也不啰嗦了,去闯吧,累了再回来。”
苏秉义也站起身,举杯相送。
白衫少年再拜,挎上行囊,踏着月光洒下满地的银霜,头也不回地出门向北而去。
【第一卷\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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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步远在破旧的柴房里头枕行囊,
宁儿在摇晃前行的大车中闭目假寐,
英杰只是朝着北极星前行,连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
有道是:
缘来相聚暖似火,一朝散离灿若星,
多愁总使少年老,忘忧已是老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