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鬼市行

眼看红衣女鬼俯身逼近,两人被她那双深渊般漆黑的瞳孔牢牢锁住,浑身僵硬,半步也挪不动。浓重的阴影从头顶沉沉压下,将他们彻底吞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真是出师不利。路梓岚咬紧牙关,强忍着随阴影一同倾泻而下的威压,捂紧胸口的灭阳符——

就在此时,女鬼腰间的骷髅头骨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兀自跳动碰撞,漆黑空洞的眼窝中倏地燃起簇簇冥火。头骨上下颌不断开合,咔哒作响,如同发出阵阵急促的催促。

红衣女鬼拧眉瞥向腰间,发出不耐烦的啧声,长袖一甩,头骨们重新恢复死寂。正当她重新抬头,准备带走面前新鲜的生魂时,却发现眼前空空如也,远处杂草无风摇曳,看中的生魂早已趁机跑得没影。

她眉间集满愠色,脸上瞬间爬满漆黑碎纹,眼瞳猩红。正欲发作,一颗骷髅头骨眼窝中再次燃起冥火,开合的牙齿间骤然响起急躁不耐的雄浑男声:

“臭娘们又在哪臭美,怎么还没到!”

闻言,红衣女鬼面色阴沉如水,五指成爪捏碎聒噪的头骨,眼中愠怒之意不减反增,映出愤懑红光。她不再去管从手下溜走的生魂,身后灯笼光芒暴涨,暴躁弹懂着追随女鬼身后,随她飞速赶往远方。

另一边,路梓岚连拖带拽地拉着姬云扉,埋头不知道跑了多久,久到头顶朦胧月光不再,周围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霭,以及茂密杂草丛盖在头顶,遮云蔽月。

幽冥路不比人间,他们在这里迈出的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幽暗水底,举步维艰,阴冷沉重的阻力无时无刻不阻碍他们前行。如果不是路梓岚现在体力不同寻常,他们根本没机会趁着红衣女鬼走神的时机,撒腿跑出这么远。

眼看红衣女鬼似乎并没有追来,两人终于能停下脚步喘口气,姬云扉完全没了力气,全靠路梓岚撑着,才没有跌坐在地。大公鸡伸长脖子,看看几乎力竭的姬云扉,又看看显出疲态的女孩,眼露鄙夷,尖喙猛啄两人,提醒他们赶路。

路梓岚小声痛呼,无奈和姬云扉对视。姬云扉嘴唇蠕动片刻,低声感谢道:“还好你反应快,不然刚才就完了。”

路梓岚听闻一愣,安抚地拍了拍同行者,心有余悸:“运气好而已……那女鬼真要追过来,我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跑的掉……”

说完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中,许是开局不利,让他们对此行能否顺利产生怀疑,但事已至此,不容他们多想,稍做调整休息片刻后,便继续赶路。幸好姬云扉手中引魂香还在,袅袅香烟升起,为他们指明方向,没用多久,两人又回到最开始出现的小路上,沿着小路前行。

幽暗道路上寂静无声,纸钱燃烧后的灰烬随意堆在路边,吸引路过游魂围绕四周。浓郁雾霭深处时不时有幢幢鬼影经过,偶有面色青灰或惨白的阴魂擦肩,或与他们同行。

路梓岚起初还有些许害怕,但见往来魂魄似乎都没有清晰的意识,只是凭本能在幽冥路上游荡,便壮着胆子观察起来。这些鬼魂穿着不同年代的服饰,贫富皆有,形貌各样。有的身躯完整,神情呆滞;有的缺胳膊短腿,痛苦呻吟;甚至有的头颅不翼而飞,脖颈粗糙断面淌出潺潺血流,身躯茫然乱飘,差点撞到姬云扉肩上。

这一撞并无意外发生,阴魂晃悠悠飘远,可路梓岚手下一直搀扶的躯体却越发僵硬,如果不是她搭在对方胳膊处的手,恐怕姬云扉早就迈不动双腿,止步不前。

她抬头瞥向姬云扉,对方脸色煞白,几乎与一路遇上的鬼魂别无二致。

“你还好吗……实在撑不住的话,这次我们就先回去,明天我自己再来也行。”

趁着前后没有鬼魂出没的空档,路梓岚小声与他道。

哪知姬云扉咬紧腮帮子摇了摇头,握着引魂香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胸膛用力起伏,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般闭了闭眼,然后对路梓岚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这种状态……太浪费时间。所以接下来我想闭着眼睛,麻烦你牵着我带路,可以吗?我保证这样不会再拖后腿。”

路梓岚眨眨眼,目光落到姬云扉轻微颤抖的嘴唇上,他的唇色几乎与脸色一样煞白,看上去马上就要成为幽冥路上游魂的一员。

胆子这么小为什么非要跟来……路梓岚吐槽,但最终还是答应,搭在胳膊上的手下移到手腕,正好盖住绑在姬云扉腕间的红绳。

于是姬云扉闭上双眼,任由路梓岚抓着他的胳膊,牵引他向前。

视觉一旦关闭,其他感官便陡然敏锐起来。方才睁着眼时只觉四周死寂,此刻才听清那一直萦绕在耳边的絮絮低语幽泣,哀怨不甘之声纠缠不休。

有一道熟悉的声音混入其中,饱含怨气与不甘,低泣控诉,恶毒咒骂,阴魂不散地萦绕耳畔。那声音像有钩子,一下一下勾着姬云扉的耳朵,钻进脑子里,逼迫他交出尘封的记忆。

姬云扉冷汗直流,心脏狂跳。感受到有道怨恨的视线暗中死死窥视,令他脊背发凉,萌生强烈逃意。无边的黑暗里,阴冷气流缓缓淌过周身,暗藏若有似无的触碰,如寒冰般掠过他的脸颊,似乎有什么东西与他并肩同行,伺机而动。

脑海里刚一生出这念头,姬云扉便全身战栗,激起阵阵鸡皮疙瘩。

他死死闭紧眼睛,无视身边坚持不懈的骚扰。只要不必亲眼见到那些鬼魂灰败惨白的脸,这一切便尚可忍受。

更何况,落在他臂上的那只手温暖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令人沉静的安心感。那一点微弱的热度驱散周身的阴寒,让他能抗住身心的重压,毫不犹豫地跟随前行。

第一声鸡鸣后不久,此次凶险旅程的目的地终于出现在两人面前。

此时路梓岚累到恨不得四肢着地,只会机械地拔腿往前,直到昏暗朦胧的视野前方,突然跳出一点微光,她呆滞的眼皮才猛地跳动,眼球缓慢转向光源方向。

越是靠近,眼前出现的光点越多,渐渐连接成片。离得近了,发现那是一盏盏破烂灯笼,近乎散架的骨架里,羸弱鬼火幽幽跃动。

随着灯笼越来越多,远处景象也逐渐清晰,一座巨大、古朴的石头牌坊赫然伫立,几乎被黑色的青苔淹没,隐隐可见刻着两个扭曲的大字。

路梓岚并不认识那字,但引魂香烟直指牌坊方向,想必这就是他们此行寻找的“鬼市”。

终于……到了!

路梓岚目露狂喜,紧赶慢赶拖着人往牌坊下奔去,大公鸡被她行动颠簸得难受,扭着脖子扑腾翅膀,爪子四处抓挠,在她小臂留下抓痕。她虽然吃痛,但记得张大师所说,此处靠近鬼市,不敢出声,只是恶狠狠地瞪了眼一路都不安分的公鸡。

这一眼威慑十足,直到方才都不可一世的大公鸡仿佛被她吓到一般,哆嗦着缩回脖子,蜷成一团,耀武扬威的鸡冠耷拉下来,再不敢再造次。

迈过那道石质牌坊,周身的压力陡然一轻,仿佛终于从幽深水底挣扎而出,爬上岸边。脚步是轻盈了,可空气却愈发阴冷刺骨,难以名状的气味弥漫四周。那是腐朽湿气、霉烂木屑,与某种浓稠到发腻的甜香搅和在一起的味道,熬成一锅令人作呕的杂烩。两人难以忍受,立刻屏息,这才勉强继续向前挪动。

原以为鬼市该是古装剧里古代建筑那般,飞檐斗拱的模样,眼前所见却出人意料:竟是千禧年间的建筑风格,瓷砖墙面、铝合金窗框的居民楼杂乱林立,碎裂深蓝玻璃污渍密布,一切都仿佛被光阴摧残的模样。

路梓岚啧啧称奇,这鬼市还怪与时俱进的。

每走几步,身侧墙皮便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红砖,昔日的彩绘壁画斑驳陈褪色,融化成一片片鬼画符般的污迹。每户门前都吊着各式灯笼,绿油油的、红彤彤的,白惨惨的,交织出大片大片诡谲光晕,整条街沉浸其中,光怪陆离。

街道两侧摊铺挤挨堆叠,貌似纸人的摊贩阴沉沉地立在摊位后,面前脏兮兮的玻璃罐里模糊光球没头脑地撞来撞去。有个卖纸花纸面具的老妪注意到路梓岚的视线,冲她咧嘴一笑,幽绿灯光照在老妪脸上,暴露出没有舌头的口腔。

大约是察觉到路梓岚脚步变缓,姬云扉反手握住路梓岚手臂,无声催促。

路梓岚了然,混入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尽量低着头,减少存在感。

鬼市里四处弥漫着阻碍视线的白雾,触之冰寒刺骨,纤细引烟与其混合在一起,难以分辨。路梓岚一路上辨错好几个方向,像是被缺德地图缠上,终于在偏僻狭窄的巷道里,远远看见符合张大师描述的老妇,香烟缥缈直直没入老妇后脑。

她眼露喜色,顾不上衣服早被冷汗浸湿,用力捏了捏姬云扉,示意他找到借寿婆了。姬云扉心领神会,小心翼翼睁开眼,发现巷子里没有其他鬼魂,松了口气,赶紧迈步跟上。

黑瘦矮小的老妇颤巍巍推着小山高的板车,扶手上挂着件古朴的铜铃,随着老妇的步伐叮铃铃作响。车上除了菱角,还堆着乱七八糟的货物,从小儿玩具到日常用品,无一不有,看不出来哪些才是姬家人寿元所化。

路梓岚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一把按住板车,拦住了老妇的去路。年迈的老人停下脚下步子,抬起一双瞳仁几乎占满整个眼眶的漆黑眼睛,枯树皮般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眼神阴森地盯着路梓岚搭在板车上的手,眼角似有东西蠕动抽搐。

没错了,这就是保姆遇见的借寿婆。

女孩咽了咽口水,心脏砰砰砰狂跳,她收回手,然后拿出张大师事先准备好的纸条,举到借寿婆眼前:

【你就是借寿婆?】

借寿婆面无表情,瞳仁渐渐扩散,一双眼睛几乎化作漆黑洞穴,她茫然抻长枯瘦的脖颈,僵硬点头。

路梓岚接着拿出照片和第二张纸条:

【东西我拿来了,姬家人的寿元在哪儿?】

看到这张纸条,借寿婆木刻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丝表情,那是……难以克制的贪婪。

阴冷强烈的目光至上而下舔舐过女孩的身躯,借寿婆嘴角越咧越大,露出发黄的牙龈与尖利的牙齿,看上去下一秒就要猛扑上来,余光却一直瞥向路梓岚的手链,似有所忌惮。

她放下板车,俯身用黑黢黢的手指在货物里窸窸窣窣摸索,从中里扒拉出一盒包装褪色的云片糕。

借寿婆从中拿出一块递出。姬云扉一愣,赶紧接过,屏住呼吸几口吃下。

云片糕入口平淡如纸,味同嚼蜡。然而,随着他缓缓咀嚼,一股暖流竟自糕体中弥漫开来,刹时充盈四肢百骸,令他通体舒泰,身姿也变得轻盈。待他咽下最后一口,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沧桑尽褪,已然恢复细腻而紧致的年轻肌肤。

少年惊喜地张大嘴,低头与路梓岚对视,自己年轻的身形清晰可见地倒映在对方眼底。他顿时欣喜若狂,若不是此时不能说话,早就兴奋得蹦跳大喊起来!

见他们已经确认过寿元真伪,借寿婆谨慎地将剩下的云片糕护在怀里,全黑双眼兴奋地瞪向路梓岚,五指摊开伸到她眼前,急不可耐地上下晃动。

于是路梓岚拉开校服拉链,在姬云扉惊诧的目光下,从内衣背心里拿出那枚诡异蛇鳞。正要把蛇鳞放入借寿婆手中时,却听身边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随即手臂被人攥紧,路梓岚疑惑地看过去,就见姬云扉目瞪口呆地盯着鳞片,脸上惊愕与难以置信交织变换,手下力道随着他面上震惊之色加剧,越来越用力。

路梓岚不明所以,手指一松,蛇鳞红芒微闪,落入借寿婆掌心。

干瘦老妇如获至宝,直发出不似人声的尖笑,五指收拢死死攥住手中之物;另一只手臂一扬,装着云片糕的盒子在半空划出随意的抛物线,朝路梓岚方向落去。

路梓岚赶紧上前接入怀中,打开仔细检查一番,确认其中云片糕完好无损后,这才松了口气。

事情到此发展得倒是顺利,解决完此行的主要任务,见借寿婆要走,路梓岚赶紧掏出自己准备的第三张纸条:

【你为什么想要这个?凶神残魂是不是在你这儿?】

这次借寿婆盯着纸条看了一会,对着神情凝重的女孩,嘴角弧度变化成略带嘲讽的冷笑:“黄毛丫头,居然连这蛇鳞的来头都不知道,当真无知得可笑。”

老妇的声音如同被粗糙的石磨研磨过,低沉嘶哑,含混不清。

路梓岚闻言露出气恼神色,还没撸起袖子就被姬云扉拦下。借寿婆晃了晃立在指尖的蛇鳞,笑声阴测测,面上皱纹层层堆叠在一起:

“无妨,这鳞片的主人,马上就会来找你讨债了,到时你便知晓。至于你说的什么凶神残魂,不知道,没听说过。”

说完借寿婆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再妨碍自己,拉起板车,铜铃叮当,转身就要往巷子深处走去。

路梓岚脸色阴沉几分,心想这不等于白跑一趟?自己冒险来这里,不是为了听老太婆当谜语人的。

熟悉的怒意涌上心头,就在她准备闪身再次拦住借寿婆去路时,怀里的大公鸡慌忙拍打起翅膀,鸡毛乱飞,毫不留情地叮啄她的锁骨。

路梓岚吃痛,差点原地跳起来。就在她怒火即将转移,准备掐着公鸡脖子把它提起来,看看它又在发什么鸡疯时,目光一撇,却发现姬云扉竟不在身边。身边不知何时聚起了雾气,白茫茫一片,手腕上的红绳孤零零地垂落在地,另一头长长地延伸至薄雾深处,不知去向何处。

女孩大惊失色,顾不上去追那推车离去的借寿婆,慌忙环顾四周,寻找姬云扉的踪迹。就在这时,远处红线消失的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惊惧交加的惨叫。

霎时间,四周光线骤然暗淡,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水波般荡开,雾中无数诡影随之骚动不止。

路梓岚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心中暗叫不好,当即不假思索,拔腿便朝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时间倒退到几分钟之前。

姬云扉本是静静站在路梓岚身边,等她完事后一同离开鬼市,却忽然间大脑刺痛,仿佛某种危险预警降临。他紧张抬头,发现远处的灯笼次第熄灭,像是无数只依次闭上的眼睛,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紧张地拽了拽路梓岚的衣袖。

灰白色薄雾不知何时入侵到这条青石板路的小巷里,带来一股熟悉的气息,唤起姬云扉久远的回忆。

惊恐在他脸上一闪而过,转眼便被迷茫的空白所取代,他不由自主地迈步走入薄雾中,灰白雾气霎时吞没他,像是给了他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陌生的童年片段在脑海里闪烁,少年面露挣扎,却仍身不由己。

等他再回过神,已经站在另一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里,他皱眉辨认片刻,骤然浑身一震,手脚冰凉。

“好久不见。”

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但那笑声阴测测,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

姬云扉顿时如坠冰窟,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转过去——

站在那里的男人穿着他记忆中起球的灰色毛衣,头发杂乱,脊背微佝,缺了腿的眼镜勉强挂在鼻梁上,镜片反光阻挡外人窥探的视线。

姬云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男人悬在半空的双脚微微晃动,他喉头一紧,仿佛被什么死死扼住,涌上铁锈般的腥甜。恐惧与绝望如潮水般堆积在胸口,几乎要冲破他的齿关。

可他的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闭眼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鬼影幽幽逼近,寒意渗入骨髓,一寸寸瓦解理智。

冰冷的大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粗暴地将他拽向前方。姬云扉猝不及防,几乎撞上那张惨白浮肿的脸,鬼魂脖颈处青紫交错的勒痕狰狞刺目。他浑身颤抖,望着那两片猩红如血的嘴唇缓缓开合,耳边响起低哑而扭曲的低语:

“都长这么大了……好儿子。”

姬云扉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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