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店里陷入了沉寂。
老板顺着苏淮手指的方向看了眼电脑。一开始他没当回事,还回头朝苏淮点了下头。很快他反应过来这其中的蹊跷,于是他迅速回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电脑上那张图。
是这两个小年轻啊!
他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很用力地闭上眼睛再“噌”地一下睁开,好好认真地看着照片底下那对拥吻的剪影。这么仔细一看,确实是两男的。真是老眼昏花没看出来。他深吸气“嘶”了一声,移动鼠标点击打印键,设置好边框和尺寸。
整个心路历程大概是“哦,哦?哦……”这样进行的。
江荿比老板更快反应过来,他根本没看电脑屏幕,直接看向苏淮。
他他他不是不喜欢在公共场合秀恩爱吗?!
我我我应该在这吗?!
我靠……
“……”
苏淮忘记照片里的另一个当事人也在店里了,这不是直接摆明……苏淮迟疑地对上江荿的视线,想拉着江荿赶快离开这家店。但老板正在把照片装进信封里,他俩要是直接鼠窜逃跑了,那真是跳进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虽然也没啥好洗的,自己已经搅得够浑的了。
老板轻盈地哼出一首小调。
“……”
他搅起的漩涡中心快把他给吸走了,又实在尴尬地待不下去。
两难之下,他面红耳赤地推开店门回到车上。
苏淮郁闷地揉了揉脸,遮住眼睛。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手机……手机!发消息让江荿帮他多打一张就好了嘛!
“干嘛啊,”江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驾驶位了,他拉开苏淮盖在脸上的手,“不好意思了啊?”
“……尴尬死了,”苏淮闷着声音,不让江荿扯开,然后他叹出夹杂着痛苦和后悔的气声,放下手,梗着脖子说,“照片给我看看。”
江荿抿着嘴把信封给他。
“……!”苏淮抓着厚厚的信封,升起不好的预感,打开信封一看,里面还有江荿偷拍他睡觉的照片,“你……你拿着这种照片让人家给你打印?”
本来还只是“犯罪嫌疑人”,结果他自己跑到老板面前“自首”……江荿犯神经,他犯了个更大的神经。
“干嘛?什么叫‘这种照片’,”江荿偏头看向苏淮手里最上面的那张照片,拿过来,眼里尽是欣赏,“我拍得多好啊!”
“放在手机里自己欣赏不好吗,”苏淮捂着脸,在手指缝隙里看完剩下的照片。
“这又不是□□图像,我一没犯法二没犯罪三没危害社会,干嘛不能打印?”
“……”
“困不困?”江荿问。
“还好。”苏淮其实没睡好,但确实不困。
“那我现在先把设备还到学校,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饭。”
苏淮点点头,把手靠在车门上撑着头,闭眼休息。
江荿让苏淮坐车上等他回来,苏淮隔着车窗注视江荿提着两包东西消失在转角。苏淮头向后靠在椅背上,摩挲指节。
“扣扣。”
苏淮迷蒙地睁开眼,自己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视线慢慢聚焦,江荿趴在车窗外往里面看。苏淮拉下车窗:“怎么不上车?”
“你把车锁了,”江荿双臂搭在车窗上,头往里探,“困了?”
“……忘了,”苏淮摸摸鼻子,“不困,我们走吧。”
江荿用鼻尖碰了下苏淮的鼻尖。苏淮僵住。没有下一步动作,一股似有若无的木香在鼻间萦绕又很快散去。
“砰!”江荿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
苏淮笑了笑。
车子往市中心开,驶进CBD,苏淮再次预感不好:“去哪吃?”
江荿打方向盘转弯,没说话。
江荿停好车,解开安全带,带着他坐上观光电梯,他再次问道:“我们,去哪吃?”
江荿回头,神秘兮兮地说:“等会你就知道了。”
“……”
几根侘寂风的木柱子高低错落、粗细有别地立在门口,店名底下的灯带低调奢华地发着光。苏淮盯着这个一看店里餐食价格就不菲的门面,顿了顿脚步,想转身,但江荿眼疾手快地继续拉着他往前走。
江荿朝门口的侍应生低语了下他的预约号,两人就被带到全景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空中餐厅位于这栋高楼里最好的地理位置,外壁都是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夜幕降临时可以直接俯瞰整个华灯初上的CBD,马路上车水马龙,主干道通明的路灯和红红的车尾灯一路延伸,没入川流不息的晚高峰中。
座下是柔软的沙发,耳旁是悠扬的音乐,眼前是精致的摆盘,苏淮以前觉得自己是飘在半空观察人间的鬼魂,那么现在就是拥有上帝待遇的上帝视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市中的繁忙一隅。
“听说这里风景不错,我还是第一次……”江荿抓起那块叠成花立在盘子上的餐布,刚擦了一根手指,一旁拿着水壶的侍应生连忙把水壶就近放在服务台上,快步走过来将餐布对折放到江荿腿上。
“……哦,谢谢,”江荿上半身僵硬着,手足无措道。
“不客气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叫我,”侍应生专业地应对着,走过去麻利地帮苏淮也垫好餐布,朝他们微微鞠了一躬就走了。
“我的妈……”等侍应生走后,江荿忍不住发出一声解除束缚的轻叹。
“……你怎么想的来这啊?”苏淮打开菜单,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堆光看名字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品。
“图片看到这儿的风景不错嘛……”江荿也打开了菜单,“不是,没看图你能知道‘罗勒绿意山苍流水人家’是青酱鲜虾意面?这家店跟陈晗学的起名吧!”
“……”苏淮没搭话,他翻着菜单,每道菜的标价都不低,眉头越拧越深。
江荿说完这句话,也跟着煞有介事地翻阅菜单。两人各自低头无言了一阵,像是两个考前临时抱佛脚的学生。
“你中彩票了吗?”
这些菜价放以前苏淮不觉得有什么,但他知道这对江荿意味着什么。他不是拜金的人,最喜欢纯色的衣服,不爱显摆,穿的鞋戴的表价格不菲但不张扬。五百块的佛跳墙能喝,三十块的花蛤汤也能喝。这家店的价格绝对超出了江荿的消费水平……天价!每一道都是天价!一杯气泡柠檬水都敢卖68!
一页页翻到底又一页页翻回来,苏淮捏着小拳头,知道在这种地方点菜简直是满200亏100。
“没啊,”江荿眨眨眼,凭着他对苏淮的了解,快速向侍应生点了几道菜,然后侍应生就把他们的菜单收走了。
“非得在这吃?”苏淮身体微微往前倾,半眯着眼看向江荿。
“这不好吗,”江荿努了下嘴,“这落地窗,CBD,街景!你看到了吗?”
苏淮顺着江荿的视线看到了一轮消融进一团白光里的太阳,半晌,他回过头,问道:“那为什么你要这个景啊?”
“嘿嘿,”江荿痴痴地笑了两声,抬手招来了一位侍应生,然后拢起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侍应生点了点头,热情地对江荿笑了笑,说:“好的,您稍等。”
苏淮知道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侍应生端来了一块蛋糕。整个蛋糕不是常规的形状,而是生动地做成了不规则的矮胖圆柱,表面大概是某种胶质,呈现出了一种晶莹剔透的蓝,像是大海的波浪,角落里还有一座红白相间的灯塔。
侍应生周到地把蜡烛和打火机放下,没多说一句,就把这个重要的时刻留给江荿了。
“你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啊?”明明不期盼过生日的,但此刻苏淮坐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目光所及之处有江荿、有江荿准备的蛋糕、还有江荿点好的菜肴,于是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带上飞溅起的水花攀上视觉神经,苏淮觉得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借着撩刘海的动作飞快地抹了下眼睛。
“当时找你酒店房卡的时候翻出了你的身份证,顺便看到的,”江荿抬起右手,像是要触碰什么,但他改变行径拿起蜡烛,马上就掩饰掉那一秒的生硬,“许个愿吧。这是我陪你过的第一个生日。”
江荿点燃一根蜡烛,然后把蛋糕推到苏淮面前,轻声唱着“祝你生日快乐”。苏淮愣怔地看着对方。江荿又轻声叫了他的名字,他才双手交叉,直直地看着蛋糕。
好久没许愿了。
“快呀,许愿!”江荿碍于周遭的环境,只用激动的气声催促道。
好多愿要许呀。
苏淮闭眼许了第一个愿望——希望江荿能天天开心,平安健康。
他真心想要江荿能好好的,在他看到或是看不到的地方,都好好的。
第二个愿望,许愿家里人、江荿、江奶奶、陈晗、许朝安、贺源……都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许这个愿望的时候,苏淮才发现他在乎的人竟然变得这么多了,念名字都要念好久。
第三个愿望,想想还是再许给江荿——希望江荿能遇到比他好一百倍的、不那么自私的、会一直陪伴他的人,幸福地生活。
然后他“呼”地吹了一口气,把蜡烛吹灭。
苏淮切下一块蛋糕,放在盘子里递给江荿,江荿挡住:“寿星先吃。”
在刘海的遮掩下,苏淮垂下起雾的双眼,给江荿切了一块更大的。
江荿捧着纸盘,含下一口夹着奶油的黑森林胚体:“你还记得吗,当时你坐的位置左边,有一座灯塔,白色的。不过生日嘛,带点红喜庆,我就擅自主张把这座灯塔改成红白相间的样子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啊。”苏淮没想到,当时那么短短几分钟,江荿还记得他旁边有灯塔。要不是他要吃糖,第三次回味的时候才关注到周围的环境,知道不远处有一座高高的白色灯塔。
“回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像调取录像带看回放似的,各个细节都很清晰,我还记得当时你毛衣里面左边的衬衫领子窝进去了一角呢!”
“你也看回放吗?”苏淮神情复杂地用叉子卷了口意面。他想,难道江荿对“糖”的态度跟他一样,所以才会不断制造如此美好的回忆出来?
江荿没听懂苏淮话里的意思,但为了不中断现在的情绪,他继续说道:“生日快乐。我的心尖儿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