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街道上,把路边的梧桐叶照得透亮。时言捏着手里的药袋,指尖触到包装袋的褶皱,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还没散去。
电梯里那个安静的身影总在眼前晃——苍白的侧脸,垂落的睫毛,还有手机屏幕映在她脸上的、淡淡的光。时言叹了口气,把药袋塞进包里,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不过是两次短暂的相遇,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摇摇头,试图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开,转身走向公交站。风里的凉意吹散了些许鼻塞的沉重感,却吹不散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第二天上学,课堂上的知识点、课后和同学的嬉闹,很快就把那点悸动压了下去。生活回归正轨,时言忙着赶论文,练吉他,偶尔想起那个姑娘,也只是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子。
直到一周后,学校社团联合会组织的“秋日文艺汇演”开始报名,她才又一次被拉回某种微妙的期待里。
“时言,报吉他独奏呗!你那手《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上次在迎新晚会上迷倒多少人啊!”室友抱着报名表,凑到她面前晃了晃,“今年咱们吉他社能不能拔得头筹,就看你了!”
时言被她逗笑,接过笔在吉他独奏那一栏签下名字:“别捧杀我,就是随便玩玩。”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挺认真的。弹吉他是她从小坚持的爱好,指尖划过琴弦时的震颤,能让她莫名安心。
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社团活动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时言抱着吉他准备离开,刚好撞见桑央正拽着一个女孩的胳膊,几乎是半撒娇半强迫地往报名处拖。
“浅浅,求你了求你了!就报一个吧!咱们文学社总不能空着吧?你看其他社团都报满了,就咱们……”桑央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熟稔。
被她拽着的女孩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纤细得像根随时会被风折断的芦苇。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手指轻轻攥着衣角,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时言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背影……
“桑央,别闹了。”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的沙哑,像被风吹得发颤的丝线。
就是这声线,让时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两步,视线越过桑央的肩膀,落在女孩抬起的脸上。
真的是她。
江浅鸢大概是被桑央缠得没办法,微微抬起头,眉头轻蹙着,眼底带着点抗拒,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纵容。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起前两次见面,多了点生气,像是被晨露打湿的白玫瑰,脆弱里透着点鲜活的美。
“就一个舞蹈节目,很短的,你以前不是学过芭蕾吗?随便跳跳都行!”桑央还在软磨硬泡,甚至开始摇晃她的胳膊,“算我求你了,不然社长该骂我办事不力了!”
江浅鸢看着桑央可怜巴巴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吧。”
桑央立刻欢呼起来,拉着她就往报名台前冲:“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快快快,签这里!”
时言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吉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被桑央推着,在舞蹈表演那一栏落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她的心上。
原来她叫浅浅?是名字里有个“浅”字吗?
时言抱着吉他走出活动室,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琴箱上,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晕。她低头看着琴箱上的木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文艺汇演定在周六下午,礼堂里早早坐满了人。后台更是一片忙碌,穿演出服的演员们来回穿梭,化妆镜前坐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发胶、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
时言背着吉他走进后台时,刚好看到桑央正把江浅鸢按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口红,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你就听我的,化点淡妆气色好,不然上台跟个纸片人似的,台下还以为咱们文学社虐待社员呢。”桑央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江浅鸢涂口红。
江浅鸢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没有反抗,只是肩膀微微绷着,显然不太习惯这样的阵仗。
时言的脚步慢了下来。
镜子里映出江浅鸢的脸,原本苍白的脸颊被打上了一点腮红,显得柔和了许多,唇上也多了一抹浅粉色,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疏离,反而多了点易碎的美感。
“别动别动,眼线马上就好。”桑央的声音打断了时言的怔忡。
江浅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镜子里的目光和时言的视线撞在一起,她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握着裙摆的手指紧了紧。
时言连忙移开目光,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假装调试吉他弦,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听着那边的动静。
“好了好了,大功告成!”桑央满意地拍了拍手,拿起镜子给江浅鸢看,“看看,多好看!我就说你适合淡妆吧!”
江浅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自己,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轻声道:“谢谢。”
“谢什么呀,快去换衣服,你的节目在第八个,马上就到了。”桑央推了推她,转身正好看到站在旁边的时言,眼睛一亮,“哎,时言!你也来啦?”
时言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嗯,准备上台了。”
“加油啊!等你的吉他独奏!”桑央说完,又急匆匆地跑开了,大概是去忙别的事了。
江浅鸢站起身,抱着一个白色的舞蹈包,往更衣室的方向走。经过时言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时言怀里的吉他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对时言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加油。”时言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江浅鸢显然没想到她会开口,愣了一下,随即也轻声回了句“你也是”,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尖,然后便快步走进了更衣室。
时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收回目光,低头拨了拨琴弦。指尖下的音符有些散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发什么呆呢?”一个清朗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时言抬头,看到宋时安端着两杯奶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喏,刚买的,热的。”
宋时安是时言的发小,也是桑央的朋友,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铁。他靠在墙上,看着更衣室的方向,了然地笑了笑:“桑央把江浅鸢给拽来救场了?我就知道,除了她,文学社那群家伙没人敢上台。”
时言接过奶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暖了些:“你认识她?”
“嗯,跟桑央是一个高中的,”宋时安喝了口奶茶,咂咂嘴,“挺安静的一个姑娘,听说身体不太好,平时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这次要不是桑央死缠烂打,估计请不动她。”
时言捧着奶茶,没说话,只是想起了电梯里那个亮着的“7”字按钮。
“下一个,吉他独奏,时言。”舞台监督的声音在后台响起。
“到你了,”宋时安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表现。”
时言点点头,放下奶茶,抱起吉他站起身。走到舞台侧幕时,她下意识地往观众席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前排,正好看到江浅鸢坐在那里。
她已经换好了演出服,是一条淡蓝色的芭蕾舞裙,裙摆蓬松得像朵云,衬得她愈发纤细。头发高高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脸上的淡妆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正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捏着裙摆,像是有些紧张。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江浅鸢抬起头,视线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对着江浅鸢,轻轻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过身,抱着吉他走上舞台。
聚光灯落在身上,温暖而明亮。时言坐在椅子上,调整好姿势,指尖落在琴弦上。熟悉的触感让她瞬间平静下来,台下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和怀里的吉他。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琴弦。
《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时而轻快如泉水叮咚,时而缠绵如私语呢喃,时而又带着点淡淡的忧伤,像月光洒在古老的宫殿上。时言闭着眼睛,沉浸在音乐里,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她的情绪,真诚而动人。
一曲终了,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时言睁开眼,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目光下意识地又看向那个方向。
江浅鸢坐在那里,抬起手轻轻拍着,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全然的平静,而是多了点微光,像被音乐拂过的湖面,漾开了细碎的涟漪。
时言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起来,她匆匆移开目光,抱着吉他走下舞台。
回到观众席时,前面的位置刚好空着,时言便坐了下来。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报幕员念出了江浅鸢的名字。
“接下来,请欣赏舞蹈表演——《月光》,表演者,江浅鸢。”
聚光灯暗了下去,舞台上只剩下一束清冷的白光,像月光一样笼罩着中央。
江浅鸢从舞台侧面走出来,赤着脚,淡蓝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站在光里,身形纤细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会被那束光带走。
音乐响起,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的旋律轻柔而朦胧,带着点梦幻的色彩。
江浅鸢动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缓,像月光下缓缓舒展的花瓣。手臂抬起时,像天鹅展翅,旋转时,裙摆扬起优美的弧度,踮起脚尖时,身体微微晃动,像风中摇曳的芦苇。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芭蕾特有的优雅,却又比传统芭蕾多了点随性和柔软,仿佛她不是在跳舞,而是在月光下自由地呼吸、舒展。
时言坐在台下,看得有些出神。
这和她前两次见到的江浅鸢太不一样了。
图书馆里的她,安静得像一幅画,带着疏离的冷;电梯里的她,沉默得像一潭水,带着隔绝的静。而此刻在舞台上,在月光般的灯光下,她虽然依旧安静,却像被注入了灵魂,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破碎的、极致的美。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依旧苍白,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因为用力而抿得更紧了些。时言注意到,她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跳舞的间隙,肩膀会微微起伏,像是在调整气息。
一曲接近尾声时,江浅鸢做了一个旋转的动作,大概是有些脱力,落地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虽然很快稳住了,但时言还是看到她蹙了下眉头,手悄悄按了一下胸口。
时言的心猛地揪紧了。
最后一个动作,她单脚点地,身体向后仰,手臂舒展,像一只即将坠落的蝴蝶,在月光里定格了几秒。
音乐停止,舞台陷入短暂的寂静。
几秒钟后,掌声雷动。
江浅鸢站直身体,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下舞台,背影看起来有些仓促,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时言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侧幕,心里那点揪紧的感觉还没散去。她刚才那个踉跄,那个按在胸口的动作,都让时言莫名地担心。
她的身体,果然不太好吗?
时言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弹吉他时的震动。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舞台上的灯光再次亮起,下一个节目开始了。但时言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后台的方向。
她想,也许这次,应该去打个招呼。
至少,问问她刚才有没有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了她的心脏。时言攥了攥手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后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