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给你十分钟

13

三角大楼依照惯例惩罚未完成任务的探员,但江界青向来低调,能力出色,于是这件事情几经周转,当初引他加入这里的中年男人再次出现,把他带至三角大楼十三层,经过高层漫长的十轮盘问才免过冷冻期。

江界青面色不改乘梯向下,负责对接他的核验员已经不是Zero,大楼旧去新来就是如此之快,他对这位陌生的男人例行公事说出任务编号,干净利落地结束这一切。

接下来,江界青和金砚白仍然像之前那样各自执行公事。安全起见,他们不再回老公寓居住,也已经不再是室友关系。江界青依旧每天变换数十个身份,唯一不同的是,他会在接收情报空隙,利用权限,从三角大楼最隐秘的角落里查找当年的异常调令。

每次雨天的十三点,他会和金砚白在流动地点碰头交换信息。

现在是十二点五十九分,阴云压低,江界青身穿最普通不过的白色衬衫与棕色马甲,收起伞,快步走进马戏团那顶红白相间的帐篷。

顶部的风向标在雨中旋转,这里人群混杂,管理不严,也没有人会去观察浮华下的人们究竟在做什么。江界青挤过一水的木箱和羽毛裙,终于落座,右边座位上的黑色大衣男士微微抬手,将一片沾在江界青肩头,不知是从哪个舞女身上蹭到的粉色羽毛摘了下来。

江界青侧过头,道了声谢。

两个形同陌路的男人齐齐收回视线,一同看向前方圆形表演场。

音乐骤然响起,驯兽师扬起皮鞭,猛虎跳过燃烧的火圈。在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江界青将藏有密信的皮质手套褪下来,搁在两人之间狭窄的扶手上。一秒钟后,那副手套被金砚白用同样的动作调换。

事实上,金砚白身为习惯单打独斗的杀手,讲究迅猛果决,在传递信息方面经验不足,许多手法和暗号都是江界青亲身教学。金砚白很聪明,一教就会,张扬狂放的杀手也能转眼变成极度低调普通的线人。

雨水丰沛的季节,一次次碰头与分别,一点一点盘出有破绽的路径,他们也随之意识到这件事的危险程度。金砚白开始找机会教江界青远程射击,荒地上,他从身后贴近他的身体,双臂将人圈在自己怀里,覆上手,扣下扳机,江界青觉得别扭,想抽身又被按回原位。

金砚白的嗓音贴着他的耳廓。

“之前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远程不稳。”

“你是金砚白还是K,金砚白可没去过学校。”

“……哥哥,你耍赖也很可爱^ ^”

“……”

他们原先居住的公寓早已被三角大楼封锁,为躲避全天候死守的暗哨,交换情报的场所通常是书局,马戏团,剧院等不定场所,但随着线索增多,他们需要一个能长时间停留且不会被打扰的据点。

半月后,他们找到属于他们的新据点,位于城郊,是处废弃的教堂。

正门朽坏,灰色墙体布满苔藓,墙面上曾经精致的雕刻也只剩下凹凸模糊的印记,雨季总让这处被遗忘的地方充斥着枯枝烂叶的味道。

江界青推开告解室木门,在狭小的隔间里坐下。这环境让他有股熟悉感,之前在雾凇庄园,他也经常在告解室活动,特殊的构造帮助他偷听到不少秘密。

只是江界青没想到,金砚白好像也对这地方有别样情感,不仅没有像平时那样开玩笑,甚至在对话中渐渐吐露从未涉及的有关过去的话题。

他说有记忆的时候,他住在一栋白色洋房里,父母从事艺术领域工作,是备受爱戴的绅士与美人,卓越的成绩几乎人尽皆知,家里总有拜访不完的客人,也总有人笑眯眯地摸着他的头发,说他继承了父母所有优良基因,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后来父母离去,洋房查封,这些人的眼神与说法又在几天之内发生转变。金砚白语气轻飘,说当时生活发生巨变,有人提醒过他,那些曾为人称道的优良基因都将成为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再后来,金砚白受到一位有权势的男人接济,被带进一个偌大的庄园,每日每日学习各种东西,类似于琴棋书画的才艺展示。他可能的确有天赋,学起来并不吃力,很快就被推着站在一群人面前表演。

江界青眉头蹙起,问具体是什么表演,金砚白在格栅另一侧,没有回答,只故弄玄虚地说:“你会知道的。”

江界青便没再追问。

金砚白称,经过那段时间日复一日的表演,他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是自己站在台上。人们总会对高岭之花跌落神坛的事情津津乐道,他自问算不上什么高岭之花,可当初他的父母所处领域和高度大概是这群人此生不可触达的地方。所以他的存在,他这个成为人们娱乐工具的存在,能让这群低劣的大人物产生满足感,兴奋感,甚至能让他们生出虚伪的凝聚力。

他没有办法,只能听从安排,直到格局再次剧变,他才找到机会。

“你逃走了吗?”江界青看了看金砚白。

“我成为杀手了。”金砚白摊开手,上身往后一仰,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半真半假的玩笑语气。

“你把那些人都……杀了?”

“那倒没有,”金砚白语气里甚至有些遗憾,“他们人太多了,我只是为了自保,杀了个别几位,可能这才是我真正天赋所在,后来信息战经久不停,杀人的需求远大于娱乐消遣的需求,我被见山公馆招募,就加入了。”

江界青沉默片刻:“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因为好奇。”

“好奇?”

“好奇究竟是什么能让那些站在云端上的人方寸大乱,这同样会让我产生满足感,兴奋感。”

江界青表情并不轻松,他本想说“那你就滥杀无辜”,可又想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这不吃人就会被吃的世道,谁无辜很难说得清。

“放心吧哥哥,我从不杀无辜的人。”

“你有读心术?”江界青表情真诚。

金砚白笑了一声。

这里安静的过分,厚墙壁把外面风声雨声隔绝得干干净净,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江界青估计外面的雨应该小了些,刚准备起身,就听见告解室另一侧的人开口。

“所以江界青,我经历过太多动荡,从天堂到地狱,双手沾满鲜血,注定得不到什么善终,我们现在做的事风险有多大,你我心里都清楚。所以,该抛弃我的时候,就果断些。”

金砚白声音沉沉的。

他们之间薄薄的木栅,象征人与神明的边界,神父坐在一侧垂耳倾听那些跪地忏悔的罪孽。

此刻光线昏暗,金砚白的眼睛狭长上挑,像雨夜孤灯,明亮却总让人心生寒意。他坐在那里,落寞落魄,像正在忏悔的魔鬼,可江界青并不觉得自己是有资格回应他的神明,于是移开目光。

“走吧,雨停了。”

“江……”

“金砚白,”江界青打断了他,表情冷下来,“除了追踪见山公馆血液鉴定科资源输送渠道,我再给你一个额外任务。”

他站起来,单手推开告解室的门,侧头低声说道:“好好学习'同盟'这个词的意义。”

不等对面的人回答,江界青迈出门槛,离开了。

14

步步惊心的日子又过去一年。

春去冬来,跨年当晚,江界青刚刚结束一桩任务,整个人裹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疲惫地坐在蒙太奇书局。

不开灯的书局在这个节日里显得格外冷清,窗外时不时传来呼喊。这样令人失望的世界,人们依旧习惯在零点将至的时候点灯狂欢,粉饰太平。

喧闹声最盛时,书局角落的唱片机忽然开始播放《FKy Me To The Moon》。

慵懒的音乐流淌开。

江界青心下了然,起身到三区书架取出编号46的书,27页上书中角色对另一个角色说:新年快乐,盟友。

远方烟花在夜空里绽放。

江界青笑了一下:“新年快乐,盟友。”

15

新年过后,见山公馆的内斗终于草草落下帷幕。

上上下下都变得异常忙碌,这一年的大事件就是围绕年底那场备受瞩目的宴会,是这群伪贵族拉拢附庸,巩固势力的重要机会,并且有许多外来贵客参与,三角大楼也在物色能否见缝插针,构筑些身份,神不知鬼不觉将自己的蛛网蔓延到别城。

金砚白并不参与琐碎的准备工作,他会在公馆里游荡,像江界青教的那样,化作不会被轻易发现的身份,行走在死角,按照江界青搜集的地址线索,掘地三尺,找到公馆隐秘的暗讯收发室。

这又黑又潮的地方,的确容易滋生罪恶。他谨慎行动,在外部人员为这地方多加屏障墙的时候,他有且只有一秒半的时间,用短波接收机截取可疑频率。

这段频率会放在蒙太奇书局的装饰信箱里,等待江界青取走。同样的,江界青查清频率另一头的地址信息也会通过这个信箱交到金砚白手中。

不同的频率,不同的地址,在成百上千个毫无逻辑的坐标里寻找规律,是件很吃耐心的事。

或许是担心同盟失去耐心,时不时的,金砚白会买张唱片附在线索后当作礼物送给江界青。

江界青背下频率内容后,用打火机毁掉纸条,然后将唱片带回三角大楼。

这只是世上最普通的唱片,安全检查查不出任何问题,便允许他带回宿舍。

这些唱片曲风不同,有的像湖水,有的像野火。江界青喜欢在深夜关灯的宿舍播放它们。窗外是片寡淡的雪景,积雪覆在灰色外墙,更显出这座三角大楼的冰冷无情。

受到即将到来的宴会影响,江界青工作量骤增,太多人企图趁此绝佳机会平步青云,身份维系也因此需要做到更快准狠。

整整两个月,江界青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变换身份,穿梭于城东最脏乱差的非法地带,又在半小时后西装革履地出现在豪华严谨的警卫厅,他刚刚适应了古董商人的正经古板,一转头又要钻进怪异另类的黑市。他的大脑长期处于麻木状态,但无论多晚,他还是会绕路去一趟蒙太奇书局,取走盟友送来的线索与礼物。

到了后半夜,大楼宿舍总有许多精神崩溃的同事哀哭嚎叫,嘶声裂肺的呐喊此起彼伏,次数多到数不清,医疗科的人为这种症状命名为“身份性谵妄”。所有物品都有容量,人也并非能容纳一切,每分每秒的认知刷新和身份重塑,人会找不到自己。

江界青觉得自己轻症阶段被金砚白拯救了,才没有滑向深渊。

他抬起唱臂末端,播放唱片。

/Let the sky fall when it crumbles

/让天空坠落崩裂倒塌之时

/We will stand tall

/我们会傲然不倒

/Face it all together

/荣辱与共

/At skyfall

/天空坠落

/Let the sky fall

/让天空坠落

/We will stand tall

/我们会傲然不倒

/At skyfall

/天空坠落③

音乐声掩过那些尖叫,江界青在黑暗中缓缓闭上眼睛,金砚白又救了他一次。

16

废弃教堂不再安全。

寻觅了将近一个月,而他们最近经常碰头的地方是个地下Gay吧,十九号巷子深处,监视江界青的人不会进入那种地方。

在这些人眼中,男人和男人的亲吻拥抱是比身份性谵妄症更骇人的疯病。但江界青向来冷静,太冷静了,有条不紊如怪物般,越正常越不正常,大楼对他的疑心也愈来愈重。

所以他这样显现出特别的扭曲的嗜好,反而更合理。

这时代下怎么可能有人没病?巷口监视江界青的人燃起一根烟,发出感叹。

Gay吧里到处是列醇酒香与香烟味道,长形吧台被簇拥着,客人们搭着彼此的肩膀,借醉意大声说出牢骚。一位身着挺括深色马甲的银发侍者步伐轻缓,端着托盘穿过光影斑驳的舞池,走到圆桌17号前递出鸡尾酒。

江界青抬眼与“侍者”金砚白对上视线,随后自然地将“小费”塞进他的上衣口袋。

原本为了消除被发现的风险,江界青应该给大厅里其余侍者小费来扰乱视听,但金砚白又露出那副要杀人的表情,只好作罢。

他只给金砚白小费。

又一年新年临近,金砚白和江界青终于锁定了最准确的地理位置,那群消失的旧贵族生活在临城交界处的疗养院,当然,现在恐怕只是个配备疗养看护的监狱。

转天就是那场重要宴会,他们需要大闹一场,毁掉一切,撕破这场弥天大谎,虽然不知道结局会怎样,但无论如何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箭在弦上,今天傍晚是江界青和金砚白在Gay吧最后一次传信。

江界青心情不错,他十分少见的随着驻唱演出轻轻点着头,直到音乐一换,他看见金砚白上台,隔着人群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随后小提琴抵在肩头,修长的手指按住琴弦,持弓的手腕轻缓抬起。

旋律漫开,沉柔凄凉。

《Merry Christmas Kawrence》像一阵风,掀开人们掩饰内心的虚张声势,原本**或酗酒的客人们都逐渐安静了下来。

江界青从未听金砚白提起过他会小提琴,惊喜之余还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没来得及细想,金砚白已经走过来,站在他的面前,手里端着两杯青梅酒。

“我的表演怎么样?”

“绝了!”

金砚白把酒水递过来,笑着说:“是不是没想到这双手除了杀人放火还能弹琴,今晚条件不允许,其实我只想为你弹的。”

江界青装没听见,推开酒杯:“不喝了,明天比较重要。”

“这是金师傅特调,没放什么酒精。”

江界青有些意外:“你还会调酒。”

“在这里伪装身份的时候学的。”

江界青喝了一小口,淡淡的青苹果味,他很喜欢。台上有其他人唱起慢歌,金砚白坐在他对面,半个身子都在霓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被灯衬得幽亮。

“江界青,倘若事情顺利结束,你会去做什么。”

江界青:“没想好,我们可以慢慢想。”

金砚白:“我们?”

“对,我们,”江界青抬眼,“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盟友指在特定处境或共同目标下主动结成统一战线,彼此帮扶的合作同伴,”金砚白像个背书的学生,“外部特殊情景结束,同盟也会随之散去,盟友关系会自动解除,哥哥,我学的对吗?”

“对也不对。”

江界青又抿了一口青梅酒:“盟友是在同行过程里经过重重考验,如果靠谱,相合,那就会从单次结盟延伸缔结更多新的同盟关系,可以不断延伸,叠加,跨越不同处境和阶级。”

台上的歌曲又变成了聒噪发泄的风格,震得心脏发紧。

金砚白垂着眼,忽然说:“对不起。”

“什么?”江界青没听清。

金砚白却不再重复,起身走过来牵住他的手。起初还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品,但很快动作开始变本加厉,从手指滑过掌心,最后摩挲到手腕,沿着脉搏轻轻拽动,随后低头在江界青的嘴唇上轻啄了一下。

准确的说,江界青当即失去了知觉。

大脑反应速度也变慢许多,眼前的红绿霓虹灯晕成了大块大块模糊的色斑。他觉得一个吻不至于让自己错神至此,眼皮沉甸甸的,全部力气在两秒钟之内被抽干,软绵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倾倒在金砚白怀中。

江界青用最后的意识看向桌面的苹果酒,再看不清身旁人的表情。

随后,他彻底昏迷了过去。

17

梦里雾凇庄园的冬天比往常还冷。

雪花漫天飞舞,毫无章法,那些庄园引以为傲的玫瑰与薰衣草早已荡然无存。风声之下,琴声像海面上的流水,从远涌近。

江界青行走在建筑空腔里,熟悉到几乎不需要大脑判断,身体已经惯性朝雅室的方向行走。音乐沙龙已经开始,爬到老地方,顺着镂空缝隙往下看,他能看见一位身材纤细的少年,正背靠墙壁演奏小提琴。

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一如往常,少年面无表情,手腕还有残留的淤青。坐在宾客席的人交头接耳,尽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但江界青能感受到这些人贪婪的眼神,嘲讽的语气,油腻的肢体动作,墙边少年依旧面无表情,麻木地承受这些令人作呕的视线。

江界青发自内心希望他什么都不要听见。

请一定,一定沉浸在单纯的音乐世界里吧。

完成偷窃任务后,江界青沿空腔溜到外面,躲避视线,沿走廊下方夹层到庄园小教堂的告解室。他不理解这些贵族老爷们为什么重金修建教堂,却从不认真礼拜或晚祷,教堂里的告解室也从来不见神父。反而成为了格外安全的角落,偶尔会成为他潜行的根据地。

可今天有些不同,江界青刚刚坐定准备偷吃点东西填饱肚子,格栅另一侧就破天荒传出动静。

江界青偷看也看不见人影,对方似乎没有坐在椅子上,可能是蜷缩在地面,听上去很悲伤,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手里的面包递了过去。

在那之后,江界青总会从厨房偷些糕点,从格栅最下方的空隙里塞给那位总是在哭的少年。

好像他们这样秘密接头了很久,也聊过很多不着边际的话。江界青晃了晃神,平静无风的梦境里,忽然雷电交加。雨水暴烈地落下,闪电劈下,照亮了整个空间,那一瞬间,他看清格栅被背后的金砚白。

是长高了,浑身被鲜血浸透的金砚白。

对方如野狼般直视自己,面无表情,嘴唇动了动。

“该抛弃我的时候就果断些。”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金砚白!”

江界青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大喊一声,想开门,却被死死锁住,他拼命拍打门板也无人应答。

半梦半醒最熬人,他几乎用尽全力还是无法离开,像溺水的人沉没在湖水里,任凭昏沉裹住全身,死死缠裹。

18

金砚白坐在床边。

他左手撑在江界青身侧,右手轻轻抚平对方紧锁的眉头。睡梦中的人看上去很痛苦,额头渗出一层冷汗。金砚白盯着这张略显苍白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为人盖好毛毯。

离开的时候,他轻轻带上门,没有落锁。

寒风扑面而来,金砚白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踏下油门。路上空无一人,车子像黑色的幽灵穿过雾气,金砚白嘴角一点笑意都没有了。

同盟,指在同行过程里经过重重考验,如果靠谱,相合,那就会从单次结盟延伸缔结更多新的同盟关系,可以不断延伸,叠加,跨越不同处境和阶级。

但“谎言”是它的宿敌。

所有信任都会在心怀鬼胎的欺骗面前破碎。

爱情是救赎,是归宿,这种漂亮话在书本里很常见,甚至他也抱有过渺茫希望。他很了解自己,知道自己一直是自私的恶劣的,也知道自己满心仇恨,但上天让他又遇见了江界青,和当年一样,江界青的存在总让他变得意志不坚定,变得贪图安逸,变得只想和江界青呆在一起。

这个时代太坏,因此相爱不难,人们为了逃离现实的苦涩,总能够轻易沉沦在浪漫的假象中。

但相守是很难的。

所以他要把江界青绑在身边,他们是一种绑定关系,他们是一队的,他们来一致对外。

他让自己的眼睛只看江界青就好,不要看向其他地方。

但当雾凇庄园那些人的地址真被他们连根拔起的时候,金砚白发现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的怒火从未被平息,他的计划也从未放下过,他很清楚自己是个天生的疯子,自己会搞砸这一切,在那段噩梦般的经历彻底将他蚕食之前。

雾凇庄园的每一天,每一天,都化为梦魇折磨他。琴弓划断琴弦数百次,虚伪笑容的人端着酒杯,他们的目光从未在琴上停留,而是意欲明显地扫过他的手腕,脖颈以及所有能看到几乎伤痕累累的地方。

为了取悦观众,甚至为他配备带刺的琴弓。他们乐于看见面无表情的天才少年在拉奏圣歌时,蜿蜒流下的鲜血,并用遗憾的语气谈及他父母的事故与格局变动。

可那些连金砚白自己都没调查清楚的细节,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小提琴的声音挡不住刺耳的谈话声,身上的剧痛都显得无知无觉。当然,这些种种,那位暗格里的小偷并不知道,他只会像天使一样在偷取任务目标之余帮自己偷得几块糕点。那些甜甜的东西和这位小偷成为他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最渴望的东西。

可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金砚白都警告自己。

江尽秋。

江界青。

他有他的任务,不能将他卷进来,他不是能将你带离这处境的人,你也给不了他哪怕一丁点的安宁。

直到雾凇庄园意外大火,凶猛程度很难让人不怀疑是神明降罚。金砚白才爬出那深渊,大概他没有继承父母那善良与心软,大概他本就是个病态扭曲的人,相较于自己站在阳光下,他更希望和坐在观众席上的人同归于尽。

车子高速行驶,拐过路口又加速驶进树林深处。

金砚白按照定位信息,很快就在林子中央找到这处隐秘的林墅。外绕层层高木,远远就能听见巡逻队伍的声音,守卫布局极其森严,但看他们这副麻木的样子,估计对关在里面的人的真实身份也一知半解。

多年来没有发生意外,警惕性也有所退化。下午四点换岗时,金砚白抓住纰漏混了进去。

林墅的布局像迷宫,金砚白穿梭其中,凭方向感没有多走错路,精准避开陷阱,不露风声地切断信息站,又尾随几名仆从,偷听他们的对话。

半小时后,他进入主宅。走在走廊里,树影摇晃,曾经杀人不眨眼的K,如今每走一步都需要咬紧牙关。

他正站在自己曾经立下毒誓也要实现的未来里。

事情到这一步,其实已经变得无比简单,他的天使还在睡梦中,对此毫无知觉。

金砚白深吸一口气,推开主寝卧室的大门。

地面铺着暗青色丝绒厚毯,室内色调沉雅,光线通透,正对面是正对莽莽林海的落地窗。落地窗前的人坐在扶手椅上,桌面摆有扔冒热气的清茶。那人反应迟钝地转过头,看清来人后瞪大眼睛,嘴唇剧烈地抖动着。

大概两三分钟的时间,足够雾凇庄园的主人回想起一切。不等男人做出反应,金砚白如一道魅影迅速逼近,他嘴角衔着笑,第一句话却只是平平淡淡地问道“其他人的房间在哪里”。

男人双手颤抖,赶忙指了个方向,金砚白弯了弯眼睛,道了句谢。话音未落,方才在他手中把玩的匕首迅速划过,狠厉果决,男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脱力地倒在地面上,血迹迅速侵染大片地毯,逐渐模糊的视野里,他最后看见的只有那个魔鬼的背影。

其他人的反应都大差不差,有的失声痛哭,企图用眼泪唤回恶魔的人性,有的拿巨款数字许下重金承诺,愚蠢地认为恶魔的本质是赏金猎人,砸钱招募他救自己离开这笼子,也有的看不清局势,仍然咒骂。

都无一遗漏地死在匕首之下。

林墅中警报声响起,震天动地的鸣笛声从主寝的位置向四周波及开。所有守卫齐齐出动,仆从们惊吓得抱头鼠窜,盘子器皿全都摔到地上,水果点心糟蹋得到处都是。前所未见的混乱里,金砚白仍旧不紧不慢走在连廊之中,按计划,继续使用那把匕首。

直到面对最后一间房门时,他站在门前略有迟疑。

这时,有一名巡视人员终于后知后觉发现门前那位侍者冷静到不正常,他大喊一声,随后越来越多人被迅速召集,围拢过来。

金砚白放弃打开最后那扇门,飞身跃下数米高的围栏,落地翻滚,继续在九转回廊中逃窜,枪声贴着耳膜炸开,左右各有几个男人围上来。金砚白觉得此时此刻,投降或拼杀,都没什么意义了,他本应该站在原地,享受死亡,可他的腿还在奔跑,他不知道为什么,是人在面对死亡时总会心存妄想吗?

他全力跑近侧门,眼看后方追兵就要将他乱枪打死在草坪上。

金砚白喘着粗气,一抬头。

自己那辆黑色轿车,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严丝合缝地急停在面前。

车窗摇下,江界青坐在车里。

他手握方向盘:“金砚白,比我想象的还久,你是不是不行?”

金砚白被钉在原地,眼下情况不容他缓冲,在后面追兵赶上之前,他纵身蹿进车里,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江界青一脚油门,车子硬生生从重围中冲了出去。

江界青目不斜视地说:“脱掉。”

“啊?”金砚白呆掉,“现在?”

江界青瞥了眼后视镜,然后腾出手,把一件黑色衬衫丢到副驾:“他们的衣服有定位,脱掉,丢出去。”

金砚白乖乖照做,撕开身上的仆从装,顺窗户随手一抛。**上身的他回过头来,看着江界青冷漠又好看的侧脸,只觉得这一切梦幻到有些不真实的地步。而且这么好的机会,他竟然也说不出任何**的话,张张嘴,又默默低头穿上衣服。

“江界青…你怎么…”

“你认识我?我好像不认识你呢,你是谁啊。”江界青盯着前方颠簸的土路。

“我是…”

车子正好开到下坡路口,江界青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猛打方向盘,油门踩到底,两侧的风景倾斜划过。

金砚白喉结上下一滚,突然低头笑了一下,接着说:“我是金砚白。”

这个人好像已经从刚刚的杀伐果决和意料之外中缓了过来,脸上又挂起从容不迫的笑容,窗户缝隙泄进来的风,让他微长的黑色头发在脸侧肆意飞舞,纯真的神情和手腕血迹,宛如一个刚刚把人间搅得天翻地覆,又回到神座旁边的魔鬼。

“金砚白?"江界青饶有兴致,"好巧,和我的前,盟友名字一样,只不过他骗了我。”

“宝贝,我可以解释的。”

“给你十分钟。”

“什么?”

“十分钟,讲清楚,否则滚下车。”

旁边山路两辆车飞出来,几乎是砸到山道上,横冲直撞,紧追不舍。江界青拐进一条将将能允许车身挤过的废石小路,车门外和巨石表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长音。

江界青利索地摘下手表,挂在两人之间的位置。

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金砚白顿时收敛了笑意。

19

“雾凇庄园的时候,我会在音乐沙龙上表演小提琴,你在暗处负责偷取那些大人物随身携带的密钥,我们的交集每次都蜻蜓点水,你会通过教堂告解室给我递来一些甜点,有时也会为我偷来一些昂贵的药物,会说我的小提琴很好听,你救了我,我爱你,哥哥。后来那场大火,没人顾得上抓我,我去找你,发现你不在告解室,你哪里都不在,老实说,我当时觉得这样很好,你自由了,我可以专心致志地做接下来的事,我很想你,但我不能找你,对不起,我爱你,哥哥。”

江界青抹过一个弯:“肺活量不错。"

“已经是精简版本。”

“但这些我都知道了。”

金砚白眼神一沉:“怎么知道的?谁找过你,谁告诉你的。”

“梦里,”江界青抽空乜了他一眼,“谢谢你下的药。”

“……”

太阳落山,周围山林已经沉入深墨色,蜿蜒山路曲折盘旋,不见尽头,身后的车想左右夹击,促使他们跌落山崖。

江界青掰下档位,引擎轰鸣,轮胎碾过路面细碎的石头,车厢疯狂颠簸,后方追车从扬尘里钻出。虽然意外来得突然,但对方应是提前有过上万预案,现在显然有备而来,两两一组,交替逼近。

江界青连续抹过数个急弯,拉开一段距离,随后他将车速飙至极限,参天大树倒退成模糊黑影,前方层叠树影裂开一道缝隙,整辆车几乎是砸到城中主干道。

金砚白顺了顺气,继续说:“我在见山公馆,发现这伙人和雾凇庄园的那伙人没有半毛钱关系,任务期间,我关注到三角大楼,碰到出任务的你,我承认我尾随了你两次,三次,我知道你被裹挟在三角大楼里的身不由己,也知道你厌恶虚伪的世界,厌恶三角大楼把人变得不像人,鬼变得不像鬼,就如同我厌恶那些坐在台下看不清脸的人们一样,我们的底色是相同的。后来我査到你在找合租,就想方设法成为你的室友。我想告诉你这些事,想你发现,也想你别发现,其实我比Eli和Zero更早发现问题。”

“可我知道一旦你发现这件事,按照你的性格一定会有所行动,你会被我利用,但我还是想利用你,这是一出戏,我想让最后的谢幕有你参与,我说过,我注定得不到善终,但我还是希望在死前得到一点馈赠,然后我被吞噬殆尽,你去无边无际的远方,但我没想到你会出现,你是什么时候醒的,为什么会来?”

江界青太阳穴突突跳:“为什么听你说话,我牙痒痒。”

“为什么来?”金砚白继续追问。

“因为我想不通!为什么教了这么多遍你还是学不会'同盟'的定义。我报复心不比你差,被背叛总得送你一程。”江界青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听上去像表白。”

“哪门子的表白,你的理解能力恐怕真的有问题。”

身后追车数量不降反增,估计这些人也是看透事情已无转圜余地,唯有抓住罪魁祸首,才有活下去的机会。许多路径被堵,如果他们继续走小路,被围困只是时间问题。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现在值得冒风险,尝试的只有一个去处。

江界青将车开进灌木丛,直接穿过去就是大道,树枝杂叶撞在车上,视野被分割成几大块儿。

“我的前任盟友,准备好去死了吗?”

金砚白笑着看他:“宝贝,我随时恭候。”

街上人影少的可怜,只有远方欢腾一片。

今天是那场重要宴会的大日子,平民百姓几乎躲在家里不敢露头,生怕被卷进纷争丢了性命。然而在这急速飙车,身后有猛兽追赶,又即将横穿虎穴的节骨眼,金砚白还有心情打开他的车载音响,播放音乐。

强烈的节奏立刻充满摇晃的车厢。

/I'm a slave turned to rouge

/我曾是奴隶如今化身叛徒

/Put my wish in the well

/将心愿沉入许愿井底

/I was raised by the monsters

/我是被怪物养大的逃兵

/Tried to send them to hell

/曾试图将他们打入地狱

宴会现场华灯初上,夜空里各种颜色的光都有。三角大楼的人仍旧衣冠楚楚混迹其中,蛛丝马迹的线索贴在香槟杯底互相传递。江界青冷眼看着,忽然觉得一场大梦后,这样的情形都像上个世纪发生在他身上的旧事。

不过好可惜,最多还有五十分钟,这一切旧事都会破碎。

虽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就像那座空无一人的教堂告解室,江界青作为虚假的神明,没有那么大的能量拯救世界。当初没有,现在能带一个人走也已经是奇迹降临。

追在他们后方的车子一定经过改造,即便撞断了树干,依然疯狂翻滚撕咬上来。江界青利落换挡,黑色轿车在公馆最后一道大门合拢前,硬生生擦线闯了进去。

“哇!刚刚是奇迹降临吗!”金砚白兴奋地叫出声。

江界青看了他一眼,真心发问:“你到底会不会读心术。”

被隔在外面的追车狂按喇叭,宴会看门人一头雾水,来不急细细分辨情况,见这些车都带着见山公馆的标志,最后还是开了门。

看门人还不知道,他的这一开门,会彻底打破这片草坪上的优雅和惬意。

下一秒,数辆汽车猛地冲入院内,爆裂声四起,猝不及及的宾客瞬间慌作鸟兽散,尖叫惊呼此起彼伏,现场乱作一团。

舞池里的人仓皇奔逃上岸,混乱里,江界青直接将车开进舞池,一个急刹甩尾,四溅的水花横扫,阻挡追车视线。周围很多权贵狼狈地捂着脸,不知道在向谁大声嘶喊着“拦住他们”。

在这盛大的宴会当场,追车再气急败坏,也没人敢开枪,万一误伤一个贵宾,可是连以死谢罪都无法弥补。

金砚白开窗挑衅,江界青开车绕弯,更多汽车追过来,四处冲撞疾驰。香槟塔坍塌,餐台被狠狠掀翻,那些精致的饭菜糕点砸得到处都是,瞬息之间,刚刚精致隆重的庄园晚宴,彻底沦为废墟。

见山公馆的领主脸色铁青,但对于他来说,当下没有任何事情比稳住来宾更重要的,于是他派人向那些追车传话,让他们把人逼退到外围再直接用枪肃清。他回身安抚在场宾客,一番添油加醋的解释,在场皆是深谙顶层规则的权贵,心知但凡立足高位的势力,背后总有纠葛。

江界青看时间差不多了,骤然提速,一路向外。

“这就结束了?”金砚白看着后视镜,见山公馆的距离越来越远。

/Got a pistol on my side,and a book in my bag

/腰间别着手枪行囊藏着经书

/Cause a sinner needs a saint to tell him what's at the end

/因罪人需要圣徒指引归途 ④

“金砚白。”

“在!”

“我猜你没有杀最后那个房间里的人。”江界青突然这么说。

金砚白一愣,随即笑笑:“你好懂我。”

“所以这还不是结束,”江界青攥紧方向盘,长舒一口气,“雾凇庄园存在感最弱的小儿子,长期被无视打压,现在那帮人都被你杀了,也就是说雾凇庄园只剩下他一个,疗养院的看守应该漏洞百出,再加上见山公馆这场宴会聚集的人实在太全,这么好的机会他不会放过,为了金山银山的继承权,为了补偿曾经的自己,他会过来帮我们把真相公之于众。”

“这么了解他?”金砚白撑着下巴,“我都有点吃醋了。”

江界青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他也像是觉得不能放过这么好的反击机会,镇定开口。

“一般了解,其实当时给你的糕点,我时不时也给他带一份。”

果不其然,金砚白瞬间咬牙切齿:“江界青,你还有多少好弟弟,想让我气死吗。”

江界青没忍住笑了:“不是说随时恭候吗?”

“好吧,”金砚白抿着嘴,“只要你一声令下。”

“那我现在就要下令。”

“好。”金砚白将手放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跳车挡住后方追兵,为驾驶人争取充足的时间。

不料下一秒,江界青抓住金砚白的另一只手。

“我们要一起死在这里,”江界青已经全然送开方向盘,车速渐渐慢下来,他回身看着旁边的人,“这才是结束。”

金砚白几乎是下意识回攥江界青的手。

他看向前面的河流,湍急迅猛,又回过头看了看后面的追车,分三个方向朝他们这边加速逼近。

金砚白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他惊讶于江界青作出的决定,更惊讶这个决定里有自己的存在。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跳还能剧烈跳动,一切都向失控的方向狂飙,而他坐在这里,好像成为了只能干干等待那一声令下的护卫。

/If you go down then we go down together

/倘若你沉沦 那我们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If you hold on I might just stay forever

/倘若你坚持不懈我会永远不离不弃

伴随一声轰鸣,在车身即将撞毁的刹那,金砚白猛地扑过去,将江界青整个护在怀里。

江界青在颠簸中抬手,露出预先准备好的证件。那是由身份谵妄症患者,最后关头努力打造的两个假身份,上面印着的两个名字就是“金砚白”和“江界青”。

其实没人知道这两个名字。

这不过是他们这段时间里,面对对方时才使用的假名。

也只有他们知道“金砚白”和“江界青”究竟是谁。

风一吹,雨水落下来,车子有瞬间的腾空。江界青心想,如果有可能的话,假名成真也不错。

/If you go down then we go down together

/倘若你沉沦 那我们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If you hold on I might just stay forever

/倘若你坚持不懈我会永远不离不弃

“金砚白,救我。”

一声令下。

追车上的杀手们训练有素地跳车翻滚,他们不明白身手灵活的K为什么没有弃车,有可能是无法面对见山公馆的惩罚,也可能是车上那个出自三角大楼的探员技高一筹,能缠住K去同归于尽。

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那残破不堪的黑色轿车撞碎石栏,带着火光冲出悬崖边缘。

沉重的车身垂直坠入幽深河底,冰冷刺骨的河水从四面八方灌入车厢。

失重感转瞬即逝。

江界青意识朦胧。

他想,好荒谬,自己不仅远程射击不行,游泳也是菜到一定程度。

车载音响的声音像闷在气泡里,变得遥远。时间也随之变得很慢很慢,过往画面在脑海里模糊显现,有的一闪而过,有的格外清晰。

江界青也只有从这个视角,能清晰地见证金砚白,那个恶劣的人,是如何步步靠近,步步算计,步步尝试…充当将他与生活联结起来的纽带,步步寻找那本应存在却未能诞生的他,并一步一步与他一起重新回到生活中。

这场复建非常成功,粘连在他身上那群层层叠叠的东西正溶解在水中。

江界青忽然想到蒙太奇书局里的那句话,那句他曾经嗤之以鼻的话。

——荒谬当道。

整条河都在摇晃,在他即将彻底沉没下去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手破开涌动的水流,精准无误地护住了他的后颈。

紧接着,一具滚烫的身体贴了上来。

金砚白拉过他,没有任何犹豫,隔着激流与黑暗,极其凶狠又极其温柔地吻住了他的唇。

/If you go down then we go down together

/倘若你沉沦 那我们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Together

/携手同行⑤

——爱拯救之。

江界青闭着眼。

任由水流从他身上穿过,带走一切。

正文完,会有番外。

③ 《Skyfall》Adele

④ 《Bring Me Down》Crypto/Jake Daniels

⑤ 《We Go Down Together》Dove Cameron/Khalid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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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给你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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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于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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