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正的开始

暖阁内,烛光昏暗,陆明惜跪在美人榻前望着地面出神。

她怕她迟迟未归岁安会忧心,也怕在这期间裴迎去月华苑闹事。她越想越烦躁,想等婢女进来换蜡烛时托她们帮忙照看岁安。

正想着,暖阁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她抬眸望去,正撞入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来人是裴珩。

她愣了一瞬,转回头平静道:“裴大人明日再来吧,民女今日累了,听不进教训的话。”

裴珩站在门口凝视着她,她瞧着那般柔弱,表情却是毫不遮掩的倔强。想到她已独自一人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了四个时辰,他心口莫名酸疼,沉默许久问道:“为何不肯认错?”

陆明惜冷笑出声:“我何错之有?”

她视线转向裴珩,眼里带着仇视:“我从未想要来这里,也从未认过这套规矩。是你们!强行将我困在这里,却反问我为何不遵守,为何不认错。可我的所作所为在江州、在陆家并无不妥。”她胸口起伏地厉害,“错的不是我,你们再问我一百次,我也不会认。”

裴珩袖下的手攥了攥,深吸口气后缓步走近,在她身侧蹲下,低声道:“明惜,对不起。”

陆明惜马上接过话:“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便将我送回江州,把这劳什子婚约退了!”

见他不语,她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我在家中从未被罚跪过,父母兄长皆心疼我,不让我受一点委屈。在这里,没有人问我想不想、愿不愿,你们各个想着审视我、规训我、利用我,将我当成个东西。可我本是个完整的人啊,我本来活得好好的,为何偏偏是我?”

裴珩喉结轻滚,声音有些哑:“明惜,前几日你问我觉得你做对了哪些事,我现在回答你。错的是我,那些我以为你做错的,皆是对的。”

陆明惜眼睫颤了颤,闭眼时眼泪陡然滑落,砸在地上印上几个水印。

裴珩慌了一瞬,不由自主地抬起手,但又立即意识到不妥,便用衣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重复了句“对不起”。

过了会儿陆明惜心情平复下来,嘱托道:“民女不在月华苑时,劳烦裴大人帮忙照看岁安,民女会记得裴大人的恩情。”

她不诉今日的委屈,也未让他向长公主求情,却让他帮忙照看岁安。他心头一痛,轻声道:“我已与母亲说好,我此来是为了接你回月华苑。你不必再认错,明惜,你无错。”

陆明惜终于注意到了他对自己的称呼,她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迟疑道:“裴大人为何如此唤民女?”

裴珩眼神一晃,问道:“可还站得起来?”

闻言,陆明惜收回思绪,手撑着地试图起身,却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裴珩拉住她的胳膊,顺势将她抱起,赶在她开口前解释道:“你勿多心,你跪了许久血脉不通,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路。我先送你回月华苑。”

陆明惜从未与男子这样亲近过,她身子僵硬,头也拼命远离他:“裴大人,这样是否不合礼数?”

“我如此做,你是否可早些见到岁安?”

陆明惜点头。

“早些见到岁安可是你想要的?”

陆明惜再次点头。

“那便合礼数。”

裴珩抬步欲走,陆明惜又用双手抵住他胸膛蹙眉道:“但若被长公主殿下知道了,怕要指责民女不知廉耻,蛊惑裴大人。”

“你可蛊惑过别人?”见陆明惜果断摇头,他眉眼温和,“我亦未被蛊惑过。”

陆明惜沉思片刻,仍是不解:“可这和民女方才的问题有何关系?”

他抱着她出了暖阁往世安居大门走去,踏过门槛时,他目视前方一字一句道:“自此刻起,你我荣辱一体,府中不会再有人无端指责你,包括母亲。”

陆明惜闻言猛地抬头看向他,她张了张嘴,最后压低声音问道:“裴大人可是昏了头了?”

裴珩浅浅勾唇:“明惜,你若累了便在我怀中歇会儿,到了月华苑我会叫醒你。”

陆明惜仍不适应裴珩唤她“明惜”,但他将她从世安居带出,方又做出如此沉重的承诺,她便未反驳,轻轻“嗯”了声,头靠在他肩头很快昏睡过去。

察觉到怀中人呼吸轻缓,似是睡着了,裴珩的嘴角逐渐绷直。

他大概能猜到裴迎为何突然向陆明惜发难。前几日他将向陆明惜散播他与宋二姑娘谣言的裴迎的奶娘送到了别院,裴迎应是心中不快,不敢找他理论,便将火气发泄在陆明惜身上。他本想保护她,却阴差阳错害了她。

第二日早上陆明惜在榻上睁眼前,脑中快速晃过前一晚的情形。她记得裴珩把她送回了月华苑,岁安帮她给膝盖上了药。

她翻个身想继续睡,却突然记起裴珩对她讲的那一番骇人听闻的话,心一沉,眼睛立时睁开。

她想定是她昨日太累,以至出了幻觉,或那只是个梦境。她不敢再睡下去,便朝房外唤着岁安。

岁安进来时陆明惜已起身,正准备下榻,岁安赶紧跑上前去拦住她:“小姐,您膝盖伤着,今日便在榻上休息吧。长公主殿下已派人传话过来,让您明日再过去。”

陆明惜愣了一瞬,问道:“昨夜可是裴大人送我回来的?”

“正是。”岁安抿唇一笑,脸上漫上些红晕,“是裴大人将您抱回来的。”

陆明惜无半点旖旎的心思,追问:“那他可有问你凉亭之事的原委?”

“并未。”岁安歪头想了想,“不过裴大人看见了您摆在床头的瓷偶,还问岁安他买的那只在何处,然后将那一只带走了。”

陆明惜眼眸微微皱起,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裴珩这是在做什么?

休息了一日,陆明惜的膝盖还在痛,步履迟缓,加之她未想好该如何面对裴珩,便比往日早了两炷香出门。

长公主到偏厅时,陆明惜已在堂下跪了许久:“长公主殿下,前日之事民女言行有失,望长公主殿下宽宥。民女今日会恳求六小姐谅解。”

长公主瞥了她一眼,端起茶杯浮着茶沫,意味深长道:“府中已传遍了,前日是二郎将你带出世安居的。”

陆明惜脊背一阵发凉,叩首道:“此事是民女思虑不周,但民女绝无忤逆长公主殿下之意,也未存损害裴大人名声之心。请长公主殿下责罚。”

空气骤然安静,陆明惜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合上眼,手指微蜷,已做好受更重责罚的准备。

过了许久,长公主开口:“六姑娘那边不必再过去,你是她未来的二嫂,打便打了,无低声下气向她道歉的道理。”她瞟了陆明惜一眼,声音威严,“我已知你非柔善的闺秀,你日后也不必再拘着自己。但你须谨记,你一言一行皆代表英国公府,代表二郎,小事上糊涂便算了,大事上绝不能出错。”

见陆明惜恭谨应下,她继续道:“二郎虽有英国公府做后盾,但走至今日不易。你若能为他排忧解难自是好,若不能,便安分守己,绝不可拖他后腿。否则,二郎再是阻拦,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要将你逐出府去。”

“民女定当谨言慎行力学笃行,与裴大人齐心,不辜负长公主殿下与裴大人的一番苦心。”

长公主这两日也看清了,陆明惜不是个能规训的人,只能慢慢引导。她挥挥手:“起来吧,你膝盖应还未好,若再伤到,二郎怕是要心疼,责怪于我。”

陆明惜蓦地红了耳根,应下后起身立于一侧。

长公主第一次见陆明惜红脸,觉得有趣,浅笑道:“过来和我下盘棋,我看看你棋艺究竟如何。”

自见过长公主,陆明惜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裴珩,故近期每日都提前出门,刻意避开他出府的时间。这日她正在路上走着,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唤她“明惜”,她身子一僵,转过身垂首行礼:“裴大人。”

裴珩在她身前站定,细细打量着她,温声道:“膝盖上的伤可痊愈了?”

“谢裴大人关怀,民女的膝盖现已无事。裴大人公务繁忙,民女不多打扰。”

“明惜可想看马球?”

陆明惜抬头疑惑道:“马球?”

“过几日有场马球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眸,“我也会上场。”

“裴大人也会打马球吗?”

裴珩嘴角上扬:“明惜以为我是弱不禁风的文臣?”

他微微侧首,视线投向远方,口吻庄重:“我英国公府百年勋贵,以军功立世,名将辈出。我虽未能效二叔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但马球尚通晓,略知一二。”

陆明惜瞳孔骤然一缩,手也不自觉攥紧了几分。这些时日她满心满眼皆是恐惧和抵抗,却忘了英国公府是何等存在,承载了多少荣光。

裴珩调笑道:“明惜怎这般看着我?”

陆明惜思绪回笼,向后退了一步,垂眸道:“民女失礼。”

“我与大哥一队,大嫂会与大哥同去。”他温和注视着她,语中似有期待,“明惜呢?明惜可有空?”

陆明惜是想出府的,且到时不需与裴珩独处,便应下:“那便有劳裴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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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于婚约
连载中卡卡自在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