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礼言第二天起床没找到贺安,房间门一推开,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把所有门都试了一遍发现标本室门是锁的,知道他哥在里面后他才放心,自己在客厅玩了一上午。
“哥哥,你别睡了,都中午了。”
午饭时,贺礼言去叫贺安,还是一样的无人回应。
他没进过哥哥的标本室,还以为里面有床,能让贺安睡这么久。
饭桌上两个大人一个小孩都低着头,没人说话,贺礼言感觉氛围冷冷的没敢多说话,但他又奇怪的吃不下很多,胡乱吞了几口就躲去贺安房间里写作业了。
夜晚的月光的清冷被温暖代替,贺安缩在窗边被阳光刺醒。
他昨晚进来也没有在门口,绕过展示柜走到窗户面前,蜷缩在飘窗下方,窗帘被风吹的轻轻晃荡着,时而透进一点光。
贺安抱着腿迷迷糊糊的睡去,又迷迷糊糊的醒来。
房间里不开灯,昨天夜晚只有月光撒进来能反射一些微弱的光点,周围都是做成标本的动植物,即使推的满满当当,也还是掩不住一股清冷的感觉。
贺礼言一有空就去敲门,贺安父母晚饭后有工作出门去了,贺礼言无聊的不行。
“喂,小宋哥哥,你来找我玩吧,我好无聊。”贺礼言把手表摘了拿在手里通话。
宋清时正在给贺安发消息,这人今天都没找自己,消息还没编辑好就接到贺礼言电话。
“现在七点了,我明天来找你玩好吗?”
贺礼言语气一下失落起来,听的宋清时心软,又问,“你哥呢?一天没发信息,他不带你玩吗?”宋清时笑着问他。
“他睡了一天了,我都没叫醒他!”贺礼言声音变小,只敢小声吐槽他哥。
宋清时诧异不已,“睡了一天?”
“嗯,他还把标本室门锁了,我又进不去,他也不出来。”
宋清时立马意识到问题,贺安把标本室当作一个情绪回收站,如果把自己关在里面的话他心情现在肯定糟糕,况且他知道标本室里没有床。
他敏感的联想到自己,不敢往下猜,开口急切的问贺礼言,“你哥昨晚和他爸妈吵架了吗?他手机呢?”
“我昨晚睡着了,但好像听到些动静不知道是不是。”
宋清时基本已经确定了,普通父母都不一定接受同性恋,贺安肯定是因为这个和父母吵架了。
他拿着手机边穿外套,边跟贺礼言说话,“他的手机在他手上吗?”
贺礼言拿着手表摇头,“不在,我在茶几上看到了。”
宋清时这会儿已经开门了,他对贺礼言说,“小言,现在哥哥要你帮忙,你拿好贺安的手机,然后去找一下标本室的备用钥匙,我马上来你家。”
“好。”贺礼言也意识到他哥的反常了,平时特外向的人一天不出房门就很奇怪了,他挂了电话后就在客厅翻钥匙。
宋清时出门急,扫了辆车就骑着往贺安家里去。
放假不到一周就出了事,宋清时担心贺安,他清楚贺安与父母之间的情感隔阂,这次事情应该不太容易解决。
傍晚天色橙黄随着宋清时的骑行逐渐变暗,宋清时骑的很快,快到自然风都来不及吹起他的发丝。
他放下车就急忙冲进小区,找到门口,按响门铃,这几步衔接紧密没有耽误时间。
家门被贺礼言打开的,宋清时进屋就朝着楼上走,“小言,你找到钥匙了吗?”他的声音还在喘,但还算有条理的问着。
“找到了,在哥哥书桌抽屉里有一把备用。”说着贺礼言把手里的钥匙和手机都递给宋清时。
虽然来过贺安家里一次,但没来过这个标本室,不清楚准确位置,宋清时上楼被贺礼言带到门口。
宋清时准备要开门的时候被拦住了,“哥哥不喜欢别人进这个房间的,他会生气。”
宋清时摸摸他的头,“不会的,你在门口等我们好吗?”
贺礼言乖巧的点点头,目送着宋清时开门进去。
宋清时拿着手机,带上了房门,房间里一灯如豆,因为私下他看了好几遍贺安发的视频,所以他闭眼也大概可以摸清贺安标本室的结构。
他凭着记忆摸黑进去,往里可以看到整面的蝴蝶还冒着细小的光点,宋清时一边走,一边轻声叫着贺安的名字。
墙面的正中间挂着一只闪蝶,它在众多的蝴蝶标本里格外特别:它处在位置中心,一边翅膀是天蓝色,带着细碎的光泽,另一边确实无数银色金属花瓣拼贴而成,银色中若隐若现藏着一只小小的蓝色蝴蝶,真翅膀与假翅膀结合在一起,也并不违和,反倒格外有一种自然与金属碰撞的疏离感,很是精巧又耀眼。
这眼熟的配件是宋清时上次游乐园送他的手链,当时怀着的一点小心思,没想到也被贺安用心的接住了。
宋清时低头借着光线看见缩在角落的黑影,只是一天,贺安看着就瘦了很多,宋清时慢慢的挪到他面前蹲下。
两人高度齐平,贺安感受到动静从膝盖里露出两只眼睛,黄褐色的瞳孔干涩通红,眼下是衣服摩擦的痕迹,眼眶里还有堆积的未落下的泪水,看见来人的那一刻贺安再次将头埋进了手臂。
宋清时往前挪了一小步,膝盖刚好可以触碰到贺安的手臂。
“坐地上不凉吗?怎么不坐地毯上?”
“怎么了?连我也不见了?”
贺安默不做声,宋清时一下下拍着他的手臂,柔声安慰,“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了,我很担心你,小言也是。”
这句话刚落,贺安才抬头,泪水夺眶而出,又立马低头,嘴里哽咽着喃喃了一句,“丢人。”
宋清时笑了,双手捧住他的脑袋抬起,“不丢人,我不嫌弃你。”
两人都有想拥抱的意思,于是很自然地抱住对方,宋清时俯身环住贺安,像哄小动物一样为他顺着毛,贺安脑袋搭在他肩窝小声抽泣。
贺安这几天的硬撑在宋清时进屋的那刻瓦解,他不希望宋清时看到他脆弱的模样,那太狼狈了,但宋清时的怀抱是他脆弱时极度渴望的。
他总能接住贺安所有的敏感点,将他的破碎的情绪,用温柔一点点缝补。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宋清时席地坐在了贺安身边,贺安无力地躺在他腿上,小小的标本室里,装着一个被世界暂时困住的人。
宋清时一下一下的捋着贺安的头发。
陪伴是舒缓情绪的好方式,两人就这样在黑暗里呆着。
“我爸让我转学,让我跟你分手。”贺安拉着宋清时覆在他眼睛上的手,嗓音低哑的说出这句话。
宋清时顿了顿,又笃定的补充道:“可我我知道你不会和我分手。”
宋清时话一出,贺安就转身将头埋进了宋清时肚子的位置,宋清时感觉皮肤凉凉的,里面的衣服被泪水沾湿了。
“嗯,不会。”
声音很小,很模糊,但在那个安静房间里这个承诺算得上震聋发聩。
贺安情绪大起大落的,宋清时只能用纸轻轻将他的眼泪吸走,泪水在纸上晕开,“宋清时,你觉得这些标本自由吗?”
宋清时没回答他,只是将问题返回去,“为什么要觉得不自由?”
“一个生命被困于狭小的盒子里,它的反抗微乎其微,最后只剩下极致的孤独,死后却还要供人类展览,是不是很压抑。”
宋清时知道贺安说的不是蝴蝶。
贺安很在学会独立,很早适应在不同校园环境,他的时间好像比别人提前很多。
从小的陪伴缺失,致使他的内心总是缺了一块,为了获得朋友贺安需要活泼,交到朋友,转学,以此往复,看似朋友如群的人找不到一个交心的人。
他就像标本,像商品,用成绩的明码标价来兑换父母的陪伴。
在父母规划的轨道上行驶,若有一丝偏移那就是满盘皆输的结果,所以他不敢赌。
但当他真正遇见知己,生锈的铁轨被换走装修出了其他通往目的地的路线,贺安毫无疑问的选择了岔路,也是最正确的道路。
现在颓废的贺安就是濒死的蝴蝶,渴望被拯救,但又抗拒被动的被决定的命运。
宋清时慢慢开口,贺安伏在他肚子旁可以感受到轻微的震动。
“我觉得标本像是另一种新生,记得你说过蝴蝶的生命周期很短,两周的时间内它们需要成长,配对,产卵,付出大量的精力与时间。”
“但做成标本可以清晰的感知到它们生命的流逝,将它们的□□永远封存起来,有人会替它们记得生存痕迹,而灵魂也可以在这片土地停留。
我觉得标本不像展览,是时间流逝的命题,像一封来信时间的家书。”
局限的生命困不住蝴蝶,标本的存在使灵魂永驻。
蝴蝶的美不局限在一个盒子里,标本本质上是像年轮一样的存在。
贺安就静静的听着宋清时讲话,他明白了世界上的事物存在都有意义,如果没有那么任何人都可以赋予它意义,不论蝴蝶消亡还是人生轨迹都没有绝对的路线。
他站起来决定好好跟父母谈一次,他凑近宋清时,“你可以把贺礼言带去你家住一晚吗?今晚我想跟我爸妈谈谈。”
“当然可以。”
“谢谢。”贺安捏着宋清时的手,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紧紧握着。
宋清时盯着眼里荡漾着温柔,勾起了嘴角,偏头很快速地在贺安唇上碰了一下,吻完又有点心虚,自己太不矜持了。
他佯装无事发生,“下次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不嫌弃麻烦。听到了吗?”
“听到了。”
两人拉着手从房间出来,外面开着灯,两人没适应亮光被晃得眯着眼。两人的腿被贺礼言绑住,贺礼言像两人三足的那根小绳子,把两人抱的紧紧的。
刚适应亮光就看见贺礼言担心的表情,“哥哥,你没事吧,你怎么瘦了?”
“才一天就看出我瘦了?”贺安心里觉得暖,但又不表现出来,手把贺礼言的头发揉成鸡窝状,“行了,别抱着我俩的腿了。”
贺礼言看他哥还有心思给自己做造型稍微放了点心,转身把自己带来的小面包通通拿给贺安,盯着他吃了三个才罢休。
三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下,贺安黏着宋清时,贺礼言抱着贺安小腿。
后面宋清时热的受不了,起身带着贺礼言就准备走了,贺安一个劲的嘱咐贺礼言别惹麻烦,安分守己点,让他不要一直黏着宋清时。
贺礼言觉得他哥啰嗦,拉着宋清时就连忙跑路了。
回到宋清时家,杨柔依刚好轮休,特别喜欢这个肉丸子,又是切水果又是喂零食的,宋清时被推到边缘了。
他录了视频给贺安看,贺礼言腿上堆满零食,被杨柔依搂着看电视,一大一小玩的不亦乐乎。
[年级第一]:两人玩的挺开心的。
[psyche]:这小子吃的都是你的零食吧,明天见面赔你。
[年级第一]:好,那你记得明天早点来。
说完宋清时加进了杨柔依她们,他在一旁偷偷和贺安聊着天,看着那个原始昵称越看越敷衍。
恋爱后第一件事:改备注。
这第一件事被宋清时拖到今天,改的太明显又不是他的风格。
他想来想去,想到贺安平常天天在公交车上黏着他,像只赶不走的大型犬,宋清时光是想了一下要改的备注就笑了。
你将[psyche]备注为[哈小斗]。
宋清时看着这个些许搞笑的备注,非常满意。
另一边贺安也终于等到父母回家,贺沐优看见贺安也愣住了,十点了她放完东西后又张罗着给他煮面,被贺安拒绝了。
陈明凯进屋问了句贺礼言,得到结果后脸色黑的像锅底。
“爸、妈,我希望我们可以好好谈一次,可以吗?”贺安紧张的手指都在抖,破洞的牛仔裤看着太狂了,所以他洗了个澡还特地换了身衣服。
“哼!有什么好谈的。”陈明凯没好气的说。
贺沐优连忙重重拧了陈明凯一下,“可以的,当然可以。”
三人面对面坐着,贺安手肘撑在膝盖上,虽然他打过几遍腹稿,现在却还是没来由的紧张。
“爸妈,我说过了我不想转学,开学高三了学业赶不及了,以前总转校,我交不到知心的朋友,每天都很孤单,但我现在真的很开心,我也不会荒废学业,我可以保持住自己的成绩。”
他紧张的吞了一下口水,双手不断交替搓着,“爸、妈作为你们的儿子我无法成为一个异性恋,我很抱歉。我不认为同性恋是件丢人的事,我只是遇到了喜欢的人仅此而已。如果你们一定要我分手,那我的未来归宿也只会是另一个男生,我现在是同性恋,明天也是,未来也是,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喜欢女生就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贺沐优盯着贺安,心里虽然带着答案但还是不甘心的问了问题。
贺安抬头看着两人,语气坚定,“没可能了妈,我就是喜欢宋清时,喜欢男生。”
贺沐优欲言又止,劝说的话到嘴边却没办法出口。
陈明凯听了半天,身边的同事没有谁的孩子是这种性向,他看着贺安决绝的样子,心里觉得“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你简直胡闹!”他拍了大腿,气冲冲来了一句。
“我很清醒,爸。”
陈明凯看着贺安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你自己想清楚,我不管你了。”
贺安看着他爸的背影如释重负,他爸这样一说多少有点松口的意思,至少不用转学了。
贺沐优移到贺安的沙发上,手覆上贺安的肩膀,“小安,你真的很喜欢那孩子吗?喜欢到不在乎性别?”
“跟性别无关,我真的喜欢他。”为了让氛围更轻松,贺安还打趣道,“你也不想我以后耽误女孩子吧。”
贺沐优这两天想了很多,也看了很多资料,大多数同性恋人都过的很幸福。
她拍了俩下贺安的肩膀,“不管同性还是异性只要你开心就好,妈妈不拦你了,这也算我这么多年来支持你的第一个决定吧。你爸这个人传统,心眼细,但该说不说心里是有你的,他总有一天会同意的。”
“我知道,谢谢妈。”
母子俩在夜晚聊了半天,算得上是促膝长谈。
贺安久违的感觉到陪伴与支持,但二楼的主卧室外,陈明凯也在悄悄听着二人的对话。
明面上不管不代表暗地里不能管,他还认为贺安只是没吃亏,要是吃亏了一次自然就长记性了。
谈完贺安难得睡了个好觉,11点起床就收到了消息。
[年级第一]:聊的怎么样,没吵架吧?
宋清时消息就着一条,接着的两条语音都是贺礼言的发的,“哥,你啥时候来?别又睡过头了。”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语音发来。
“哥,你要别来了,小宋哥哥家好好玩,我想再待几天,求你了。”
贺安看完第二条信息看的气呼呼的,觉得贺礼言这小子在挑衅,睡意全没了,一个打挺起床、洗漱、接人!
宋清时让他慢慢来,注意安全。在家里吃完午饭后贺安一个闪现就到了宋清时家门口。
开门的是杨柔依,一见面贺安就表现的很拘谨,紧张的不行,揣着明白装糊涂,杨柔依和以前一样热情不减,“小安来接弟弟啊。赶紧进屋我们刚吃完饭,你吃了没?给你热热将就对付几口。”
“我吃了阿姨,别忙活了。”
“那你去房间找清时去吧。”
贺安一路小跑进了宋清时房间,脸红的不行,没出息的说,“我看见阿姨紧张坏了,像见家长一样。”
宋清时搂着贺礼言回他,“本来不也是见家长。”打趣完贺安,接着问他担心了一整晚的问题,“结果怎么样,不用转学了吧?”
宋清时点点头,表示理解,其实贺安妈妈这么快就同意超出了宋清时的预期。
贺安心思不在这,看着贺礼言被宋清时搂在怀里坐在小沙发上,手里还拿着自己抓给宋清时的薯条玩偶。
“他昨晚睡哪啊?”贺安装作不经意间的问。
“谁?哦,我家多余的房间改成了杂物间,小言昨晚跟我一起睡的。”
“什么!”贺安气的头晕,没好气指着贺礼言说,“你这么大了还和别人睡,你害不害臊,今晚不能待了。”
贺礼言表情失落,抬头看着宋清时,宋清时回给他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贺礼言瞪着贺安,忽而把手里的玩偶一抱,冷不丁对着贺安说:“小气鬼!”
宋清时没憋住笑出了声,贺安吃醋被贺礼言一句话拆穿,房间里太吵了,宋清时只能带着两个男生出门去了。
千算万算都没料到两人站位也要争,贺礼言站中间安全,但贺安不满意;贺安站中间,但贺礼言不满意;结果当然是宋清时站中间了,但宋清时自己不满意。
他没说,说了不知道这个幼稚的游戏还会争多久,大热天牵着两个人走在路上,不说尴尬也觉得挤得慌。
三人逛商场逛了半天,纯粹是为了蹭空调,逛了一下午吃完晚饭三人一人拿着一个盲盒回家了。
坐地铁的时候三人把盲盒拆了,贺礼言抽中的是贺安喜欢的那款。
他不想给贺安可宋清时一问他就立马给了宋清时。宋清时拿到后还贴心的专门询问了贺礼言,可不可以把盲盒再次转赠给贺安,贺礼言给的一脸“开心”。
三人在地铁上完成了史无前例的盲盒大交换。
贺礼言没能如愿再次去到宋清时家,但他的软磨硬泡下,贺安答应他会带他找宋清时玩,前提是在作业完成的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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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解语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