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怀山淡淡地看着那团血腥消失的地方,褪去了笑意的脸,如同一尊冥顽的石像,又像是被磨砺到极致的剑,仅仅只是靠近,就会被割伤。
她手中那一大捧花不知何时挣扎着,黑色的怨气一缕又一缕,要往外脱去。而月怀山头也没低,手指一抹,那些怨气就凄厉嘶嚎一声,旋即消失不见。
飞鸟,青山。
月怀山的马尾被风高高吹起,衣袂翻飞间,如同一只灵巧的鹤。她将手中那在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生机的花朵抛出,看着它们在接触到云雾的一瞬间,立刻碎为齑粉。她那双眼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已经见证过这场景千年万年。
为什么要回来呢?
宿岚。
这儿已经不再是最开始的地方,也不能再作为你的归处。
你要高飞。
飞去更远的地方也无所谓,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幸福的活下去。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垂下眼,将那把剑抚摸了一遍又一遍。无需多言,无需夸耀,只是坐在这,她就如同镇守于此的宝剑。如若不是洛宿岚误打误撞闯了进来,她或许还要继续这么做……
直至死亡追上她。
月怀山伸出手,一只雀鸟那么轻灵地落到了她的手上,她看着这只小鸟,呓语几句,叫它飞往了群山深处。
这儿已经不再是什么桃源乡。
她这么想着,在心底慢慢道:
千万不要受伤,宿岚。
那鸟儿一路飞着,扇动着翅膀,它熟练地破开云雾,避开那些无法接触的边界,自在地钻入了群山深处,落到了枝梢上。
它那小小的,黑豆般的眼睛里,映入了洛宿岚的背影。
离开了云铃宗的洛宿岚显然褪去了那柔软的一面,哪怕是背影,看上去也清幽渺远,像是一捧终年的积雪,冰冷刺骨。
她半蹲在原地,手接触着泥土,将怨气顺着整座山脉奔流,好半天,她才直起身,一双眼直直看向了鸟儿。
……只是只普通的鸟么?
洛宿岚看着树梢上那只显得有些肥美的鸟儿,心中疑惑顿起。
可她看来看去,除了得出这是一只过胖的鸟以外,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
是她的直觉出错了吗?
不,她的直觉不会有错。
洛宿岚抿了抿唇,手中的怨气飘摇如丝,一缕又一缕,直直飘向四面八方,编织起一张细密的网。
不对劲,哪儿都不对劲。
无处不在的怨气,可仔细去寻找,却最终什么都找不到。洛宿岚闭着眼眸,思索着能解决目前问题的对策。
怨气……怨气……是被人藏匿了,亦或是镇压了?
她皱眉凝思,手中怨气运转不停,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明。
过去,云铃宗,有什么和怨气,和梦境亦或者幻境有关的东西吗?
洛宿岚这么想着,思绪电转,忽然间,尘封的记忆在她脑子里渐渐复苏。
云铃宗宗主,照祈年,曾修习的功法,相传传自圣女大人。于造梦一道上,照祈年是当之无愧的强者。
想到这,洛宿岚脑子里忽然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却叫她没法立刻抓住。
她只是感知着空气里浓重的怨气,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怨气的尾巴。
奇怪,太奇怪了,总不可能是被人封锁了吧?可怨气哪怕被人封锁,也会千方百计地敲击着封印,就如同当年散花境里,敖千臻所做的那样。
算了。
洛宿岚拧眉。
这儿虽然古怪,不过明显探查不出什么了。真正古怪的地方,应当还是在云铃宗内。
以及……
虽然她不情不愿,但她知晓,月怀山身上,绝对有着巨大的秘密。
在这一场梦境里,她最为鲜明,最为鲜活。
就如同真切活着一样。
抱着这样的心情,洛宿岚拂开那些挡路的树枝,没有潜入阴影,而是真的像一个普通的人一样,深一脚浅一脚踏上回家的路。
只是她的一点私心而已。
如果那么急切地赶回,真的同师姐刀剑相向时,她又该说些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很久很久以前,她认为自己和师姐师兄永远不会分开,他们也许会成亲,也或许永远会保持着不远不近,但足够默契的距离。而她会跟着他们,还要带上阿玄,像幼兽跟着亲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分开。
可后来,一切如梦消散。
自此,她梦不到梦的彼端,因为这场梦自此终结崩塌,永远,她都没法再见证这场梦的结尾。
可是师姐在等她。
洛宿岚回到山门时,天色已然被黑暗笼罩,她只是稍一抬头,就看见月怀山提着灯笼,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那么温和地抬眼看她。
月怀山很少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
她是肆意的,浪荡的,是诗歌里的剑客,是独望明月的游子。她喜爱名山大川,常常游历在外,等洛宿岚长大了之后,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她几面。
在她的记忆里,师姐是朦朦胧胧的缥缈月亮,唯一鲜明的记忆,是最后的漫天大火里,她握着剑时,被大火灼烧得热烈鲜明的一双眼睛。
洛宿岚闭着眼,脸上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她缓缓走向月怀山,看向月怀山手中那一盏飘摇的灯笼。
那一盏灯笼里的光太缥缈,飘渺到如同将熄的太阳。
月怀山道:
“回来了?”
洛宿岚“嗯”了一声,又道:
“我回来了。”
月怀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洛宿岚,而后轻声道:
“回来就好。”
她同洛宿岚并肩踏上石阶,一阶又一阶,就像很多年前,尚且年幼的洛宿岚被她背着,踏上归家的路一样。
“师姐,你说,要怎么才能找到梦境的边界呢?”
洛宿岚伸出手,抓住一瓣飞花。
“只要你真正想醒来,这梦困不住你的。”
月怀山的语气平缓,四周的一切依旧安宁,不远处,明月高悬,清辉漫洒。
它依旧朗照人间。
“师妹,你想从梦里醒来吗?”
见洛宿岚久久没有回话,月怀山扭回头,一双眼温柔看向洛宿岚。就像数百年前,她坐在草地上,慢慢为洛宿岚编织花环那样。
见时难,见时难。
洛宿岚眷恋地看了一眼月怀山,语气愈发轻:
“……想。”
她必须得从梦境里醒来。
人间,还有许多事情等待着她解决。只有等一切尘埃落定,她才有资格再回到故地。
月怀山于是顿住脚步,笑道:
“把手伸过来。”
她那双冰冷的手轻轻握住洛宿岚的手,那股冷意也顺着交叠的双手传递。洛宿岚不知为何,分明是怨魂,体温较低,却总是被这冰冷的温度激到一次又一次。
月怀山手中轻盈的飞花虚影倏忽浮现,而后一点点逸散——
洛宿岚忽然感到了一股极大的吸力。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眸,安静地等待月怀山继续下一步动作。
可四周渐渐开始不对劲。
那原本平静的一切似乎一寸寸碎裂,从无数缝隙里,渗出怨气的触角。那些怨气似乎感知到了洛宿岚的存在,吓得纷纷退缩,可在下一瞬间,对自由的渴望,终归还是压倒了一切。
洛宿岚忽然睁开了月怀山的手。
四周的一切异象霎时平息。
月怀山的眼看向洛宿岚,无奈道:
“果然,在真正的怨魂面前,师姐这点伎俩,还是不够看的呀。”
她刻意让语气变得玩笑,似乎是想要缓和氛围,可洛宿岚的神色一寸寸冰封,最后黑黢黢的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月怀山:
“你根本没有法子送我出去……”
“师姐。”
“你只能耗费自己的灵魂,来撕开这场无边无际的梦境,让我脱出。”
洛宿岚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轻而易举就会被哄骗的孩童,她手中的怨气翻滚着,悄无声息将那梦的边境修补。
血块蠕动着,似乎是从缝隙中探出,一点点挪动,要突破梦,去往人间。而洛宿岚眼都没抬,手轻轻一动——
那肉团就被钉在了原地,一切又消失殆尽,恢复了平静。
“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宿岚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月怀山,却正好撞入了月怀山专注的眼神里。
而后,师姐开口,叹息道:
“我们家小师妹,也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大人了啊。”
她拔剑出鞘,眼神灼亮地看着洛宿岚,平静道:
“宿岚,来同师姐比一场。”
“赢了的话,师姐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洛宿岚于是渐渐平静,飞光出鞘,
“这可是师姐你说的。”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的。
当洛宿岚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月怀山从不轻易反对或同意。她只是同洛宿岚比剑,一旦确认师妹能够解决之后,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干涉。
洛宿岚出剑,清亮的月光在她的剑尖上凝成极其薄且锋利的光晕,如霜一样。
月怀山没有说话,只是收敛了眉眼间的笑意,拿出了面对对手时的尊重,毫不犹豫地出手!
“铮——”
是剑锋相撞的声音。
在数百年后,在一场梦境里,她们师姐妹,又有一次机会,以剑定胜负!
这个副本不会特别长!差不多解开心结升级一下就可以去打反派了……还有一些收尾……可以说故事已经差不多要步入尾声啦[让我康康]
祝大家除夕快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9章 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