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宿岚几乎在一瞬间就皱起了眉。
敖凌沉，对方来掺和什么？
龙族一直都被天道眷顾，在灵力日渐衰竭的今日，四海倒是各自挖出了不少灵脉。哪怕敖凌沉需要灵脉，也不应当亲自出手啊……毕竟，贵为龙王，他应当坐镇东海才是。
这么随随便便就跑出来了，四海现如今暗潮涌动，他能放得下心？
不对。
洛宿岚闭了闭眼，脑子里忽然闪过林岁无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敖凌沉疯了。”
疯了？到底怎么个疯法？为什么，林岁无又能笃定对方疯了？是因为敖凌沉做出了什么很违和，亦或者是很疯狂的举动吗？
其实当初，她应当问问林岁无的。
这么想着，怀里的阿玄忽然细微地“喵”了一声。
洛宿岚猛然低下头——
猫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阿玄的一只眼睛是极其透亮的琥珀色，另一只眼却不知在何时，变成了深沉的灰色，雾霭蒙蒙，如同萦绕山峰的晨雾，令人看不清其中到底存在着什么。
洛宿岚默了默，轻轻地摸了摸阿玄的脑袋，而后轻声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阿玄“喵”了一声，眼眸很快又变回了透彻的琥珀色，就好像刚刚那惊鸿一瞥的灰色，只是洛宿岚的一刹幻想罢了。
但……
那灰色的眼眸，她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在那暗无天日的几百年里，她绝对，见过那么一双眼。
正这么想着，洛宿岚忽然觉得手腕上传来轻微的痒意。她回过神来，看见阿玄把尾巴轻轻圈到了她的手腕上。
它此时和一只普通的猫一般，没有任何区别，可越是如此，洛宿岚的内心愈发慌张。猫抬起脑袋，蹭了蹭洛宿岚的下巴，而后舒展着身躯——
那六条带着奇异纹路的尾巴晃动着，在无尽的雨声里，猫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告别。
无尽的金色，无数的眼眸窥视着这间破庙。雨下得愈发急促，在地上砸出震人心弦的炸裂声响，犹如洛宿岚此刻的心跳。
“不要！”
她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黑黢黢的眼里带上了浓烈的惊慌和深到有些可怖的偏执。
洛宿岚伸出手，黑雾翻腾裹挟，试图要强行将阿玄留下。
可猫的身躯越来越小，越变越透明，那金色流淌着，顺着地面一路蜿蜒，攀爬上石像，浸染着屋檐，直到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一片金色，直到，无尽的呓语重复着，一刻不停刺激着洛宿岚的神经。
洛宿岚嘶吼一声，眼眸一片赤红。她的身躯倏忽翻卷如墨云，一刻不停地侵占那片金色，却无力挽回那越发浅淡的，温柔的金色。
“哐当。”
有什么东西砸落在地。
那似乎无尽的金色，在一瞬间，如同潮水退去。
黑雾愈发愤怒，在整个破庙内翻滚嘶喊，似乎在尖锐地诅咒地这个世界。
在怨魂境内的敖千臻被无尽的杀气吓醒，她睁开眼，看着眼前残破的一切，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好半天，黑雾的愤怒哀伤似乎才渐渐平息，它重新聚合，变回了人形。
洛宿岚跌坐在地，伸出手，去触碰阿玄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流光溢彩，镜面却一时清晰，一时模糊的镜子。
她拿起这面镜子，忽而在镜中，将她这几百年的血泪，几百年的悲苦，都再历了一遍。
她忽然明白了，这面镜子，是什么东西。
“溯洄镜。”
是了，就是溯洄镜啊……
洛宿岚愣愣地看着这面镜子，良久良久，一言不发。
敖千臻看着沉默不语的洛宿岚，内心实在有些担忧。她蹑手蹑脚从怨魂境里飞出，站到了洛宿岚面前。
可她又实在不敢打扰此刻的洛宿岚，于是只好蹲下身，试图去看清洛宿岚此刻的表情。
只一眼，她就脱口而出了一句：
“宿，宿岚，你的脸！”
洛宿岚抬起眼，两行血泪顺着脸庞蜿蜒而下，在地上砸出一朵又一朵血花。
她就这么默默地流着泪，默默地，将一切心酸苦楚，全数吞下。
敖千臻担心地看着洛宿岚，可她又实在不会安慰人，憋了半天，也只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不都说猫有九条命吗？你家这小猫一定很厉害，不会这么轻易死去的。”
洛宿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面溯洄镜，一动不动。
就在敖千臻觉得洛宿岚要化身成石像的时候，后者终于开了口：
“我知道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了。”
失窃的溯洄镜，金色的血，为什么会与敖千臻相识，又为什么，能够无知无觉地离开无光暗域……
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只小猫在背后努力推动的。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猫？
溯洄镜的威力，谁人不知。那么猫呢？猫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带着这吸食精血的溯洄镜，回到过去，将洛宿岚推出深渊，引她重回人间的？
猫或许刚开始还掌握不大好穿梭的时间。它来到无光暗域，因为不够强大，只能短暂地将洛宿岚拽出去一瞬间，而那时意识混沌的洛宿岚飘忽着，就那么奇怪地出现在了敖千臻眼前。
它只有六条尾巴。
洛宿岚想着刚刚的一切。
那阿玄，到底又吃了多少的苦呢？
第二次……或许就是她在无光暗域中厮杀的时候，那个时候茫茫然的洛宿岚凭借本能杀死敌人。猫或许注视着她，又或许帮助了她，但他没法久留，溯洄镜不会允许他久留。
而最后一次，也就是洛宿岚离开无光暗域的这一次。
可无光暗域不是能随意离开的地方，阿玄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能把洛宿岚从那永远不见天光的地方拽出，重新回到这人世间？
许许多多的疑惑被溯洄镜解答。
洛宿岚看着敖千臻，淡声道：
“我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了那些年，无光暗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知道了，为什么，归明渊总会出现在她的梦中——
因为她，杀死了他。
多可笑啊，修真界人人忌惮的魔尊，早就在不知道几百年前，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无光暗域中。可饶是如此，他的威名至今仍在震慑着修真者们，至今，他仍是他们的阴影。
归明渊被阵法封印，力量本就虚弱，加上许许多多魔族妖族一刻不停地骚扰着对方。在这种情况下，洛宿岚同对方厮杀着，拼着自己消散的危机，借着阵法杀死了对方！
最后，她将对方的力量，一口吞下。
可那时的她只是靠着运气，才杀死了魔尊。那份力量里，主人的意志依然存在。故而，她才能梦到归明渊。
只有在梦里，再堂堂正正与对方厮杀一次，彻底杀死对方，她才能真正将那份力量为己所用。
……变强，她必须要，变强。
只有彻底掌握这份力量，只有这样，她才能，去同那高阶怨魂，那幕后黑手有一拼之力！
“知道了？”
敖千臻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话语，而后，她看着洛宿岚，伸出手，轻轻搭上了对方的肩膀，一字一顿道：
“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但，宿岚，如果你有需要，我会站在你这边。”
龙女大人严肃地看着洛宿岚，脸上没有丝毫玩笑颜色。她手中怨气流转，一点点替洛宿岚拭干净了脸上的血泪。
“……多谢。”
洛宿岚看着敖千臻，眼中情绪变化万千，最后都化作了一句郑重的感谢。
雨仍急促下着，敖千臻扭头，看着破庙外，低声道：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洛宿岚的眼注视着那些细密的雨丝，片刻后，语气有些幽幽地开口：
“去找春和山。”
“为什么？”
敖千臻疑惑开口。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圣女大人，如今应当就在春和山。”
“如若能与圣女大人对战一番，我或许就能突破那一层桎梏，如果运气再好些，甚至能踏入化神大圆满。”
而且，如果到了化神大圆满，她就能有把握，能够找到阿玄，有把握解决阿玄身上一切秘密所带来的代价。
“那就去吧。”
敖千臻这么说着，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怀疑。
“你就不担心，我找不到圣女大人？”
洛宿岚这么问。
敖千臻笑了，淡声道：
“不担心。”
“左右不过是跑空。”
“若是找到了，那自然是好事，若是没找到……”
“当你踏遍山川大泽，也许，也会有新的感悟。”
洛宿岚听着这话，忽然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来。
敖千臻见了，有些疑惑地问：
“你在笑什么？”
洛宿岚托着腮，回答敖千臻：
“只是觉得，这样好不像一个逃犯。”
“明明敌人已经开始追杀我，我们在想的，竟然是踏遍山河湖海。”
“生命嘛，本就如此。”
敖千臻说完这一句，一人一龙间，陷入了极其安宁的沉默。
在漫长的沉默后，她忽然开口：
“等雨停了，我们就出发。”
洛宿岚点了点头，看着破庙外，喃喃道：
“无论去哪儿，我们都不要回头。”
猫还会回来的！[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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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人世浮沉百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