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宫变马蹄碎铁

夜色沉沉,乌云蔽月。往日还有清光洒落的地儿,如今已经一片黑暗,什么都瞧不见。万物都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下一片模糊朦胧的影子。

崔清致慢条斯理地翻着那块杏黄色的布料,微笑着同崔嬷嬷道:

“阿鹤一向是个聪明人,此时也不例外。”

月寒鹤剪断了崔清致送她的那匹杏黄色布匹,也就代表,月寒鹤同意了她对仁安帝出手的计划。既然月寒鹤同意了,那么崔清致就不必担心,月家会成为她道路上的阻碍。

不需要成为援手,只要月家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崔清致的计划,就有极其大的把握。

毕竟,仁安帝这不就按捺不住,连夜去找了林谢风吗?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多少皇嗣们都蠢蠢欲动,仁安帝也一定知道这是崔清致动手的前兆,再怎么稳定的人,碰到这种情况,恐怕也要惴惴不安,紧接着……孤注一掷,献上豪赌。

不过,仁安帝的本体也没什么用了。

崔清致神色淡淡。

她先前留着对方,是为了镇住场子。现下局势一派混乱,也不需要再镇住场子了。

黑云压城,整个宫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氛。平日里尚有宫人们来来往往巡逻的路上,如今皆是一片死寂。

肉眼所看不见的死亡气息压抑着,今日,注定要有谁死去,注定,要有新的赢家与新的输家。

仁安帝扯着缰绳,身后是骑马跟随着他的林谢风。此刻,他神情烦闷,眼神阴鸷地望着这巍峨的宫阙。

曾经他最为熟悉的地方。

他在其中享受了几十年至高无上的权力,并也想把那权力牢牢握在手心,而权力最好这一辈子都不会从他手中流失。

说到底,身处高位这么些年,他早就被异化成了权力的怪物。不单单是他,崔清致,燕文璟,亦是如此。

他们不择手段,他们利用一切,将他人的性命与自己的性命尽数押上,行至终局,要么怀抱所有,要么满盘皆输。

仁安帝这么想着,忽然淡声道:

“呼延亭。”

在一派明明晃晃的灯火里,呼延亭骑在马上,漫步行至仁安帝身侧。前几日的柔顺伪装全都褪去,抓住了机会的他决定把宝压向仁安帝——哪怕现下并没有人知晓,他就是仁安帝。

“殿下有何吩咐?”

呼延亭这么说着,虽然是敬称,可语调里却带了极其明显的轻慢。

毕竟,是仁安帝有求于他们匈奴,而不是匈奴有求于仁安帝。

——是了,这就是仁安帝想出来的法子。

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他只好向外借助力量,就算为此背上骂名也无所谓,只要他还能登上那个位置,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心甘情愿。

“待会儿我先入宫,等到信号亮起,你就带着兵士杀入。”

仁安帝自然也察觉出了呼延亭语气里的轻慢,但如今,是他在屋檐下,不得不低下头颅。那一股愤怒被他强行压下,而后,慢慢说出了这句话。

都到了宫门口,呼延亭却好似想起什么,顿了顿,方才道:

“你确定,殿下她已经死了?”

哪怕到了这个时刻,呼延亭还是不敢直呼燕文璟的姓名。这位神兵天降打破他一切骄傲的公主,时至今日,仍然是他最深最沉重的梦魇。哪怕只是提起名字,恐惧感就油然而生。

“她身边有我的人。”

而那人早在半炷香前就传信,燕文璟已经喝下了毒药。

那毒见血封喉,除非有元婴期及以上的修士出手相救,否则,凡间的太医医术再如何高明,也只能长叹口气,无力回天。

仁安帝淡淡道。

在过去的很多很多年里,在飞锦卫的注视下,每个孩子的秘密都在他眼前展露无遗。

很多时候,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有发觉。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悄无声息地安插势力,一点点渗透进去。

他不仅提防枕边人,更提防每一个在慢慢长成的孩子。

于他而言,这些孩子已经不是他的骨血。

众多皇嗣,也只是他的容器,他的敌人们罢了。

当年仁安帝没有对兄弟姐妹们心软,如今,自然也不会对自己的孩子们心软。

想到这,仁安帝转过头,看向自刚刚就一言不发的林谢风,语气明显带了几分敬重:

“国师大人,阵法可发作了?”

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机能,减少阵法的反噬排异,他让林谢风动手,干脆利落地引爆了所有皇子体内的阵法,等待着那一波又一波生命力的汇入。

也许死法会很难看吧。

不过,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仁安帝不带仁慈地想。

曾经,因为林谢风一句命格合适,他就下令处决了庄氏,眼睁睁看着对方在痛苦哀嚎中被制成怨气傀儡,自此成为他手中一把锋利无比的刀。

能为他的长生献上一份力,庄氏此生也当荣耀无比了。

林谢风闻言,缓缓回答:

“禀殿下,阵法已然启动,只需要半个时辰,所有人的生机皆会汇聚向您。”

所有被下了阵法的皇子,都会在半个时辰之后死去。

仁安帝闻言,点了点头,只是心口那莫名的慌张感仍在叫嚣,害他一整个晚上都在思索到底哪里有出纰漏。

他甚至做好了燕文璟没有死的准备。

毕竟,如今消息闭塞的是他,他埋下的棋子真的背叛,也是博弈上不少见的状况。为此,他还准备了其他后手。

齐家月家是指望不上了,不添乱就足够。崔家定然站在燕文璟背后,这也是不用思考的。自从庄氏死去之后,他赏赐了庄家不少好处,让对方一点点爬到了棋盘上来,有了作为棋子的资格。

现如今,也是他们该回报的时候了。

让庄家去牵制崔家,折断燕文璟的助力之一。至于燕文璟的私兵只有一百多号人,他曾经还下了死命令,驻扎在城郊的军队不得无诏入京——匈奴人数众多,再加上林谢风保驾护航,明明看起来……每一处地方都很完美。

那又到底是哪儿出错了?可为何他现下心里越来越慌,就好像,有什么偏离了他预料的变数出现了。

可忽然,这股子心慌又莫名其妙结束。仁安帝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将这归结于阵法的后遗症,不再细思下去。

……

“他这是从皇嗣们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提防了啊。”

洛宿岚手中怨气一点点引出那毒药,而后将黑雾捏碎,就听见面色苍白的燕文璟这么说了句。

见她醒来,崔清致双眸含泪地坐到了燕文璟榻边,将燕文璟搂进了怀里。

“……我要他死。”

好半晌,崔清致才抹去脸上泪水,失了端华的表象,咬牙切齿,杀气腾腾地这么说了一句。

燕文璟这几日虽然小心谨慎,着重排查了许许多多人,但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在战场把自己从死人堆里背出去的亲卫,竟然也会背叛她。

可如今也问不出什么了。

那亲卫在给燕文璟下完毒之后,就毅然决然地用剑自刎了。

想到这,燕文璟内心忽然涌起了一股极深的疲惫。但更多的,还是对仁安帝的恨意。

“而且,我的‘好父皇’和‘好侧夫’,这次竟然搅和在了一起……私通外敌这件事,他都干得出来。”

这和通敌叛国没有丝毫区别。

但仁安帝还是这么做了。

他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只知晓不断钻攥紧权力的怪物,再也没有了年少时候的心气,年少时候的抱负。

当年的仁安帝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路,踩着兄弟姐妹们的尸骨登上龙椅。野心勃勃,奋发图强,击外敌,清内政,不过短短十数年,就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当时的仁安帝,是多少人传颂的明君,是多少能人志士心向往之的明主?

而如今,他也老了。

他垂垂老矣,暮气沉沉,死亡的压迫不断逼近,衰老的痛楚反映在他的眼角眉梢。皱纹蔓生之时,也在仁安帝心上生出了有毒的棘藤,每时每刻戳痛着仁安帝越发敏感的心。

长生,长生……

他渴求长生。

或许他也并不是改变了。

很多很多年前,他遇到玉山仙子,与之相恋时……

到底是因为爱,因为情,还是……因为长生呢?

又有谁说得清?

想到这,燕文璟冷嘲一声,旋即从床榻上起身,郑重地给洛宿岚行了个大礼。

“此番,多谢仙人相助。”

“若非仙人,此刻,只怕我已成了泉下亡魂。”

“是你命不该绝。”

洛宿岚抱着阿玄,神色淡淡。

确实是燕文璟命不该绝。

若非今晚燕锦辞说他心慌无比,恳求洛宿岚去看看他姐姐,她是决计不会贸然进入皇宫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次贸然行动,这才给了洛宿岚救下燕文璟的机会。

说来也奇怪,难道姐弟之间,也会有某种玄而又玄的感应吗?能让燕锦辞心慌一晚上,让这位看上去总是气定神闲的大皇子慌张得如同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她这边思绪飘散着,宫城外却忽然传来喊杀声,杀生震天。

崔清致同燕文璟极其迅速地对视了一眼,皆是提高了警惕——

仁安帝,来了!

马上就要写到和反派的正面交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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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宫变马蹄碎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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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玉钗
连载中汐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