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桃枝鲜妍,花苞初绽。
仁安帝站在回廊下,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用黑纱蒙面,看不清面目的女子。如果燕争阑在这,恐怕登时就能知道她是谁。
林谢风,大魏朝的国师,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这个真的能通鬼神,呼风唤雨的世界里,她毫无疑问有着非常高的地位。
“那个法子,真的行?”
仁安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问询。
国师“善”了句,模糊不清的面目,语气也同样朦胧幽远:
“只要按照这个计划行进下去,陛下所渴望的一切,都会得到的。”
“是么……”
仁安帝的声音不徐不疾,尾音稍稍拖长,显出几分笃定来,可偏生他的话语又带了几分反问,便有种飘忽不定之感。
他惯常喜欢用这种口吻问询他人,哪怕没有发生什么事,都要让对方绞尽脑汁说出个一二三四来。
上位十数年,哪怕他看起来再温和,也没有多少人敢真的以为自己能大胆放肆。
林谢风自然也不会真的以为仁安帝是个软柿子,同对方打过那么多次交道,她自然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也知道,偶尔该说一些真实的话,来稳这位多疑帝王的心。
……皇室中人就是麻烦。
她这么想着,慢慢道:
“您如今将殿下送去天明宗修仙,等来日他归来,一切尘埃落定,不正是皆大欢喜吗?”
仁安帝没有被这车轱辘话骗了过去,而是似笑非笑地开口,反问了句:
“是吗?”
“要是争阑在这条道路上受伤了,死亡了,又该如何?朕精心培育了他十几年,试问有哪个皇子,能有他这般待遇?”
“培育一朵花……自然不该让它只待在温室内,而是应该多历练,多经风雨——陛下当年,不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吗?”
听到这,仁安帝那没什么神情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富有深意的笑来。
“国师所言极是。”
这位发丝已掺霜雪,从无数腥风血雨中走来的帝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自己的玉扳指,淡声道:
“也是,他越强大,等我丰收的时候,才越喜悦。”
风来,小园满花乱,在这个仁安帝精心雕琢出的园中,这位帝王淡淡道:
“这儿,本是朕为玉山修的。”
年轻的皇子爱上了美丽的神女,接触到了那个繁华昳丽世界的缩影,自此心心念念,再不能忘。
可说到底,他到底忘不了的是神女,还是那曾经被人无意展现在他面前的……长生?
“只可惜,玉山到底没有见到这般景象,她应当会喜欢的。”
喜欢,这么多年过去,玉山仙子游山玩水了多少地方,见过了多少大能,邂逅了多少新的因缘——人间的帝王,保不准她早就忘了个干净吧?
你又凭什么断定,对方应当会喜欢呢?
说到底,帝王,本就是傲慢至极的生物啊。
林谢风这么想着,嘴上却附和道:
“满园芳菲,桃红如海,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她无所谓那些人的爱恨纠缠,从始至终,她只是需要稳住仁安帝,哪怕对方难缠且自傲。
真是佩服那些大臣,数十年如一日面对这么个皇帝。
仁安帝面对这恭维,面上没有任何想法,黑漆漆的眼如同一片深海,叫人看不清他的心思。
“不过,国师,你说……”
“这世上,真的有永恒不灭吗?”
林谢风斟酌了下字句,淡淡道:
“若能飞升,便可与天地同寿。”
只是千百年来,飞升者寥寥无几,哪怕是圣女大人,不也隐退在隐秘之地,几千年没有飞升。
只是到底是不愿,还是不能,又有谁能知晓呢?
那可是圣女,以杀止杀,用妖族魔族的鲜血,走出了自己一条道途的圣女。
仁安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桃瓣。
而后,他一点点攥紧了手心,将那花瓣碾碎成泥。
飞升,对凡人来说,还是太过遥远了。就好似空中楼阁,水中镜花,无论怎么努力伸手,却依然遥不可及。
争阑……你可千万别让父皇失望。
仁安帝这么想着,松开了手,让那花的残骸落入尘泥。
而林谢风犹如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哼,贪心的凡人啊。
她在心里这么感叹了一句,就是不知,到底说的是面前的仁安帝,还是一直奔波各处的自己。
仙凡有别,贪念却同源。
……
雾清秋提着一盏灯,行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她记得这儿,她明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这漆黑一片的世界,是她自己的心魔。
雾清秋,化神期第一人,被誉为“在圣女之后最有希望飞升的修士”。这么些年,她的修为愈发精进,剑法愈发纯熟,可到底,到底跨不过什么呢?
玄妙的天地在她眼前一点点铺展,更高的世界在向她伸出手。
但她放不下。
她放不下的事情太多了。
心魔里,这昏暗一片的世界,只有她手中的提灯在闪烁着微光,那一点点烛火被风吹来吹去,似乎很快就要熄灭,从而消失个彻底。
雾清秋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烛火,却忽然碰到了什么。
她知晓那是什么。
她一点点抬起头,将提灯举高,血红一片的黏腻,令人作呕的气息占据了她全部的世界。
她的眼前,是一个被傀儡丝胡乱缠绕在一起,高高挂起的人。
或许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只是一具被杀死后,灵魂都散了个干净的躯壳。
一瞬之间,雾清秋的眼中泪水闪动。
那一日的痛苦再一次袭来,铺天盖地,像是要把她毁个干净。
提灯轰然坠地,沾染上满地黏腻猩红。她眼睫颤动,泪水淌了满面。
有痛哭声传来,熟悉的,云铃宗的大家在哭着喊着,问雾清秋为什么不救救他们。
她放不下。
她放不下啊!
一阵猛烈的风倏忽间撕破黑暗,雾清秋从心魔里醒来,满身落雪,天地霜白。
她端坐在山崖边上,远处高天月明,有飞鸟越过千山,裹挟寒凉。近处梅树灼红,在她身上投下摇曳的花影。
雾清秋的发丝顺着风轻轻飘摇,透蓝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远处,像是在想过去那些光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地注视,纯粹的静默。
雪夜空山,雾清秋忽然想:
不知道,洛宿岚的心魔,会是什么样的?
她曾经帮助林岁无护法,看对方斩过心魔。
这位曾经爱哭的小姑娘,用几百年的时间,把自己磨砺的冷漠锋利,就像是最快最好的剑,从来不会被什么阻碍,从来都雷厉风行。哪怕是她的女儿,也没有得到过她的几分温情。
雾清秋有时候总觉得,林岁无才是那个会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的人。
她坚定不移,在暗地里追查了那么多年云铃宗的真相,哪怕线索破碎,哪怕阴云重重,也从来不肯放弃。这几乎已经变成了她的执念,不过林岁无并不觉得有什么。
她甚至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心魔,坦然地看着雾清秋的眼,轻声道:
“我对不起他们,我没有来得及救下云铃宗的人,所以我更应该查出真相,更应该让那些魂魄安息。”
说到这,林岁无拔剑,请雾清秋为她护法。
每个人的心魔各不相同,雾清秋不知道林岁无的心魔是什么,但这位天明宗的掌门在醒来之后,眼里久违地积蓄起了泪水。
她扑到了雾清秋怀里,就好像她还是当年的小姑娘一般,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见到他们死去了……”
林岁无在心魔里,又一次见证了他们的死亡,又一次看着自己无能为力,无法挽回。
但最后,她还是清醒了。
她拔剑斩去了那个过去软弱不堪的自己,那个不够强大的自己——
于是她从心魔里醒来。
只是……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
林岁无在那里看见了洛宿岚,她的师姐,那个曾经的天之骄子,被所有人说未来前程浩大的人。
可如今,她下落不明,或许活着,又或许彻底死去,不知沦落在天地何方。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命总无常呢?
林岁无流着泪,那么哀切地看着雾清秋。而雾清秋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最后定格在那具血淋淋的尸体上。
她颤抖着手,抹去林岁无脸上的泪,颤着声道: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死去了,只是一夜之间,她珍视的人就都死了个干干净净。就好像融入霜雪的一片雪花,消散无踪迹。
“……我不知道。”
雾清秋有些茫然无措,她像是在抹去林岁无的泪水,又像是在抹去自己的无措。
明明,她都已经是化神期的强者了,又为什么,好像什么都保护不了呢?
“我会找到真相的。”
最终,林岁无在她怀里停住了哭泣,那个软弱的小女孩又在一瞬之间消失无踪迹。
她道:
“我要让大家知道真相,让云铃宗的亡魂得以安息。”
她一直在这么做着。
一章过渡章!下章是关于宿岚的心魔和升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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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沧海一粟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