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一个雨夜,孤独的赵家小姐偷偷翻窗出了卧房。或许人类在风雨中,总能从压抑的一切里脱身而出,去寻觅那虚假的,片刻的自由。
赵景就是这么做的。
她等服侍她的侍女们都安歇下后,才轻手轻脚推开了她房间的窗户——连她的奶娘都不知晓的,看起来温柔端庄的小姐,早早就学会了翻墙翻窗。
她熟练地提起裙摆,在没有了一大群人沉默且如影随形的跟随,赵景显得轻盈而自由,如同一只轻巧的小鸟,那么快乐地翻越过身份的藩篱,迅捷而灵敏,一点儿都看不出那身罗裙对她造成了影响。
她的头上还挽着那根她心爱的珠钗,在方才侍女为她吹熄烛火前,赵景偷偷将珠钗放在了枕下,等一切都准备就绪,她戴起珠钗,就那么进行了自己今晚小小的“冒险”。
她知道不能走太远。
湖远镇有打更人,也有夜间官吏巡视,这给湖远镇带来了莫大的安全,也给赵景的行动带来了局限——不过她对此没有什么意见。比起她自己某些小小的任性,还是镇民们的安危显得更为重要。
所以她打算今晚,就去赵府后宅不远处的小坡那。那儿离山还有一大段距离,遇不上什么流窜的野兽,也能看到明亮的月色和静静流淌着的小河。每当有风起的时候,那一排的小树也随之摇晃树梢,明月长河映照着树的影子,就像是一幅安静无比的画卷。
赵景不怎么出赵府的大门。
她年纪还太小了,小到仆人们把她看得紧紧的,生怕赵景有个万一,自此无颜见老爷,没有办法和他交代。
刚开始她还任性地偷偷跑出去玩过一两次,但也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赵家的仆人就满大街找起了她,个个面色惊慌,焦急无比。等他们找到赵景时,不开玩笑,几乎个个都热泪盈眶,就好像跑出去的不是赵景,而是他们一样。
也是从那之后,赵景更不爱出门了。
每次走到哪儿,沉默的仆人们如影随形,也不搭话,就那么忠实地守着她,时时刻刻跟随着。压力,窒息,孤独,可一切确确实实都是为她好,她没有办法反驳,没有办法驳回这份善意。
于是她只好安静乖巧起来,每日劈着绣线,捏着绣棚,在绣面上比划着简单的花样,随着她绣花的日子越久,赵景绣花的技艺愈发高超,到了后来,连府上从苏州来的绣娘婉娘都笑着告诉她:
“婉娘已经没有什么给教给小姐您的了。您现在的技艺高超,已经远远超过婉娘啦。”
啊,扯远了。
赵景从回忆中回过神,迈开脚步,不再做温柔端庄的样子,奔跑起来,朝着那不远处的小坡,朝着明月,朝着河流。
她的黑发在风里扬起一个美丽的弧度,发上的珠钗在月光下闪着明丽的光,红色的罗裙层叠蹁跹如花般鲜妍,哪怕尚未张开,但从眉眼间,已经能看得出赵景未来的绮丽容色。
在某一瞬间……小狐狸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神山来的神女。
她于是发出虚弱的一声嘤咛,朝着那女孩发出了一声求救。
在春天的末梢,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年幼的赵家小姐遇见了受伤的小白狐。而后者此刻的样子远不如后来美丽,雪白的皮毛沾染了鲜血,腿上被捕兽夹造成的伤口还在留着汩汩鲜血。她整只狐狸因为失血过多,无力地躺在地上,只能发出一声孱弱的求救。
明月照,河流淌,不知哪儿来的风携带来了春末的消息,在那么一瞬间,原本虚弱无比的小狐狸明晰地看清了赵景的一双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美丽的,泛着墨玉般温润的颜色。
那是她认真记住的,第一双人类的眼睛。
因为赵景听到了自己的呼救,她救下了她,她也因此记住了她。
人世间的缘分,往往都是这么开始的。正如同千篇一律的志怪故事里讲的那样,年幼的赵家小姐救下了一只白狐。
这是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故事,也因此,不在说书人们的口中,传遍寻常巷陌,只在她们彼此的回忆里隽永。
赵景解开了小白狐腿上的捕兽夹,把小白狐带回了赵府,偷偷藏在了后院中。趁着四下安静无人,有溜去药房拿了府上大夫做的伤药——她第一次这么感谢王大夫是一个要把所有东西都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人,给她省去了找不到伤药的麻烦。
等给小白狐撒了药包扎完毕,赵景拿着湿帕子一点点拭去小白狐身上的鲜血。她蹲在水池边,一边拧帕子,一边小小声道:
“小狐狸呀小狐狸,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白狐失血过多,本来没有什么气力。可听到了赵景的声音,她还是勉强抬起眼皮,那么看着赵景。
山野间天生地养的精怪,哪来儿的名字?小动物们大多也都拿皮毛的颜色称呼她,毕竟,在这一片寻常的山野里,无法进行伪装的白色,让族人们觉得她没有大用,而这显目的白色,人族眼里,又是最好的皮毛。
她就这么离群索居,小心翼翼地活着,今天却在捕猎的时候被猎人追赶,一不小心就掉进了他们布下的陷阱。
所幸小狐狸约莫还是有那么一点修炼的天赋,慌乱之中,她稀里糊涂地使出了不知什么法术,竟也困住了那些猎人一段时日,这才让她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然后就趴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听天由命。
错非遇到了今晚刻意策划了一场“冒险”的赵景,她大概是真的要死在那儿了。
想到这,小狐狸拿脑袋蹭了蹭赵景的手,赵景顿了顿,小小声道:
“也对,你还受着伤呢……我说太多了呢。等你伤好了,我再给你取个名字吧。”
说到这,她把小狐狸放到了一块假山石的后面,拿着绫罗绸缎胡乱垫了一个窝,再给小狐狸盖好那些布匹,这才心满意足地翻回房间,将一切都恢复原状。
赵景卸下发上的珠钗,将它放回妆奁里,看着镜中容色稚嫩的少女,想着一晚上“惊心动魄”的冒险,忍不住露出一个快乐的笑来。
那笑不同于以往伪装出来的,端庄柔和,不似寻常孩童,几乎可以说一句成熟的笑。而是轻飘的,快乐的,真正属于十岁孩童的笑。
她的手抚上了镜子,在窗外月光与花影摇曳的图景里,轻声道:
“这样,我是不是算交到第一个朋友了?”
……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自己会回答自己。
从捡到小狐狸之后,所有的日子仿佛都新鲜了起来。赵景也放下了手头打发时间用的针线活计,总爱去后院那转悠,假装在看风景。左右在赵家的时候,只要确保她在下人们也不会凑太近。
于是她就仗着这个机会,一有空就去找小白狐玩耍。
小白狐明显也很喜欢赵景,任由她怎么抱怎么摸头摸毛毛都不拒绝。甚至当赵景的手离开后,小白狐还会主动拿脑袋去拱赵景的手,似乎是在说——
“请不要放开手。”
赵景摸狐狸摸得忘乎所以,这么多年没露出的轻快笑颜全让小白狐看了个遍。终于,在小白狐伤口将要好全的那天,赵景摸着小白狐的脑袋,苦思冥想道:
“给你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好呢?”
“我找了好多名字……感觉都不太适合你。毕竟,你是这么漂亮,这么漂亮的一只小白狐呀……”
小白狐窝在赵景怀里没有吭声,打定主意想:
哪怕赵景给她取一个小白,她都认了。
没办法,谁让她是赵景呢。
那些志怪传闻,传奇故事里,总爱提及名字的重要性。当然,名字很重要,但小白狐无所谓,只要是赵景给的名字,她都可以欣然接受。毕竟,别的狐狸哪有人给取名字呢?
她那时候还太小,灵智没有完全开启,还带着些许兽类天性,因此也不明白,名字到底重要在哪儿。
不过赵静知道。
“毕竟,只要交换了名字,就好像交换了一点缘分,在一次又一次的互通姓名后,人们的缘分会逐渐凝实起来,要是幸运的话,说不定就能有一生相伴的佳话。”
“无论是友人,还是爱人,都是这样的。”
赵景微笑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发上的珠钗,每次情绪波动大些,她都习惯于用小物件来让自己的情绪归于平静。
小白狐就这么看着赵景,等待着她给她一个名字,一个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的名字。
哪怕天底下有千千万万个小白,只要赵景叫了她,那在赵景心里,她就是最独特的那个小白。
赵景看着怀里小白狐期待的眼神,沉思片刻,小小的女孩抱着狐狸,温柔道:
“嗯……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名字自然也要取得好些再好些……”
“不如,就叫明皎吧?”
“皎洁明亮,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一样。”
赵景眼神亮亮地看着小白狐,而小白狐,不对,此时应该唤她明皎了,也抬起脑袋,轻轻地,假咬了一下赵景的手。
这代表着,
人,狐很喜欢你。
一些过往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还没讲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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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晚来风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