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么一句气呼呼的话，一个身着明黄衣裳的女童从青山深处飞了出来，发髻上的铃铛随着她急促的动作发出叮铃脆响。
“……前辈？”
这位留前辈，看起来比她年龄还小呀。
月江好奇地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前辈。
“好了好了，光是看着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留前辈不满地抱着胳膊“哼哼”几声，还是林岁无开口，向月江介绍道:
“这位是留春住留前辈，以前同你祖母是至交好友，前段日子你祖母就急匆匆传音而来，不过那时候留前辈不在，昨日我才刚找到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月鸣争都有孙女了……”
留春住打量了月江好几眼，而后感叹道:
“你的眼睛像你祖母……她现在长什么样？是选择慢慢变老，还是选择用修真者的驻颜，保持自己的样貌不变？”
“哦，对了对了，她有没有同你提起过我？”
月江想了想，一个个回答了留春住的问题:
“祖母如今满头白头，不过精神头很好。她不怎么对我们提起修真界的事情，似乎是因为小姑姑……”
留春住原本在听到月鸣争不常提起她时，有些许失落，可在听到月江提起“小姑姑”之后，却忽然叹息:
“也是……怀山那丫头的死，恐怕让她不大愿意再同修真界产生关系了。我还记得你小姑姑当时来见我的样子呢，她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说了句——”
“说了什么？”
月江好奇道。
“她说，‘留前辈，你同我祖母说的一模一样呢。’”
话说到这，留春住似乎也被勾起了几分伤感之情。毕竟几百年前，云铃宗那场灾难发生的猝不及防，斯人已逝，再提，也只是徒添伤心罢了。
“罢了罢了，你随我来吧。”
“你是她的孙女，我自会好好对待你的。”
留春住这么说着，拉起月江的手，带着她一同走入青山深处。
洛宿岚同林岁无站在一处，看着一大一小离去的背影，林岁无忽然开口:
“几百年前，云铃宗被血洗，留前辈跑去那，一刻不休地搜寻了一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什么都没有留下，曾经的友人，亲人，珍视的一切，都随着血与火一同消逝，留春住哪怕再努力地寻找，也找不到曾经那个满脸好奇看着她的小姑娘，找不到她友人的女儿遗骸。
“从那个时候，留前辈就伤心极了，总在天南海北游历，大家都联系不上她也变成了常态。”
说到留春住伤心极了那块，林岁无也垂下了眼眸，语气不自觉放平放缓，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讲述他人的故事。
那你呢？
洛宿岚几乎有些忍不住想开口问。
那你呢？
你明明是最重感情，又最爱哭的人，在面对那些噩耗传来的时候，你会不会也在废墟里搜寻什么，在血海之中搜寻生机？
那个时候，你又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呢？
但这些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她们是师徒，却终究不再是从前无话不谈的挚友，有些话，放在此刻，还是有些太不合时宜了。
“是我多言了。”
林岁无这么说着，看向身侧的洛宿岚，淡声道:
“走罢，我带你去你的住处，你先落脚收拾一下，明日，我来……指导你的修行。”
似乎总是这样，在洛宿岚面前，这位一向雷厉风行的天明宗掌门，总是显得犹豫且温和，似乎是在担心什么，又似乎是在害怕什么。身为怨魂，洛宿岚总能捕捉到那些关于恐惧的情绪，可她不明白，林岁无到底在恐惧什么。
毕竟，她已经是天明宗的掌门，是化神期的大能，还有什么能让她恐惧的呢？
想到这，洛宿岚看着林岁无的背影，感受着山间的云雾拂过面庞，带着满肚子疑惑，随对方去了一间屋子。
……
这是她曾经的房间装饰。
林岁无把她带到这后，就收到了一则传音，急急忙忙飞身而去，而洛宿岚一个人推开门，在一刹那间就沉默不语。
熟悉的装饰，青色纱幔垂下，上有淡色的梨花蜿蜒缠绕，屋内桌案上还摆放着一个花瓶，一枝桃花就静静立在其中，仿若主人只是短暂出门，不过一会儿，就会归家。
洛宿岚扶了扶鬓边那枝桃花，一瞬间，几乎有些恍惚。
仿佛她还是那个簪花携风的天之骄子，仿佛一切都还没有改变，她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醒了，友人亲人在身边，她所唯一要苦恼的，就是今个儿该去哪儿游历，又或者去找谁切磋。
可身体里翻涌的怨气在隐隐提醒着她:
你早已非人，早已与这个人世间格格不入。
那个洛宿岚已经死在了昨日，你不能忘记你所背负的仇恨，你拔剑要向何人。
洛宿岚拢了拢身上的黑袍，拿出了那件被整整齐齐放在桌案上的天明宗弟子服——蓝白相间的长裙，干净利落。
她换上了那件弟子服，对着镜子不大熟练地给自己挽了个发，而后再将小猫给她的那枝桃花簪上。
做完这一切，洛宿岚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伸出手，触碰了冰冷的镜面。
几百年前，几百年后，她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却身份已变，心态已变……现在连种族都变了。
毕竟她不当人已经好几百年了。
这么自嘲地想了一句，洛宿岚收起那件黑袍，同怨魂境内的敖千臻神识对话: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敖千臻原本盘成一团在睡觉，被她这一声叫醒，原本还尚有些迷糊，一看到洛宿岚这新装扮，一下子清醒，撇撇嘴道:
“你这身好看是好看，但是太素净了。待会儿我再拿点珍珠宝石什么的，给你点缀一下。他们天明宗几百年了，怎么审美还是这样。”
洛宿岚:……我们聊得好像不是一个话题。
所幸敖千臻吐槽完这么一句，也很快把话题拉回正轨。
“想去的地方？那没有。”
“天明宗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现在只需要恢复实力，然后尽早去杀了敖觉清，以报他从小就给我喂神魂分裂的药物，还要杀我之仇。”
她甩了甩龙尾巴，满不在乎地说。
正当洛宿岚还要说什么的时候，一声猫叫忽然响起:
“喵——”
是阿玄。
小黑猫遵守承诺的来见她了。
洛宿岚猛地扭头，果然看见了翻窗进来的，矫健的身影。
她的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就像是苍白的皮囊在一瞬间被注入了生气，瞬间鲜活灵动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分明是极其平平无奇的五官，如同素净宣纸。可一旦露出些许生动模样，就好似被浓墨重彩点缀，在某一瞬间，竟有些摄人心魄，神魂颠倒之感。
阿玄似乎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差点脚下打滑，幸好它的动作足够敏捷，在没踩稳窗框飞下来的千钧一发之际，迅速扑到了洛宿岚的怀里，而后，它眨着一双琥珀似的瞳孔，无辜地对着洛宿岚歪了歪头，似乎刚刚那个猛地创了一下她的猫不是它一样。
所幸洛宿岚会一直溺爱。
她摸了摸小猫脑袋，轻声道:
“谢谢你的守约。”
谢谢你，真的来找我了。
阿玄似乎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拿脑袋蹭了蹭她，就好像在回答:
当然，我是很守信用的猫。
洛宿岚但笑不语。
毕竟，她真的已经失去太多东西了，而一些失而复得的东西，如果可以，她想牢牢握在手心里。
一缕黑气悄无声息地从小黑猫的身上飘出，重新回到洛宿岚的发尾，无害又乖巧，仿佛它没有任何危害，只是一缕平平无奇的怨气罢了。
阿玄舔爪子的动作顿了顿，它像是没看到那缕黑气一般，继续拿毛绒绒的脸颊蹭了蹭洛宿岚的脸，而后轻轻地，再一次“喵”了一声。
而洛宿岚也耐心地，用手指一点点抚摸过小黑猫油光水滑的皮毛，像是在抚摸什么自己最珍爱的宝物一样。
“你们这样有点恶心。”
在怨魂境内的敖千臻淡淡点评了一句，旋即像是不忍心再看了一般，一整只龙扑到了彼岸花海里，眼不见心不烦地睡觉去了。
洛宿岚摸猫的手顿了顿，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
“好废物的黑雾，你都是上哪儿找的合作人，这下不仅好处没捞到，还被雾清秋给抓住了踪迹。”
浑身都被云雾遮住的神秘人这么冷声说着，看着跪在下手瑟瑟发抖的罗清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烂泥一坨……当初要不是云铃宗那群人一个比一个倔，你以为我会找上你？”
听到这明显嘲讽的一句，罗清扶的动作明显顿了顿，可旋即，他的脑袋低得更深，像是把一切都压抑住，语气一如既往地谄媚与讨好:
“大人放心，我拿无光暗域做了幌子，她们再怎么查，最后也只会查到那儿去。”
“新的困灵阵也已经物色好，再过三日，就可以启动了。”
罗清扶说完这些话，整个场地里依旧是一片寂静。好半天，他才终于刚抬起头，发觉四周早已空无一人。
……
他咬了咬牙，内心暗恨，但面上依旧不露分毫，有些踉跄地朝着门外走去。
都会死的。
他能忍耐到，这些高傲的家伙，都死去的那一天。
内容提要来自 宋·朱敦儒《如梦令·好个中秋时节》
其实宿岚真的不太会做人（物理意义上）某些时候，她会显得有点黑心。不过没关系，小谢也没做过人！（等等这有什么值得激动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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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青山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