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头扎进浴室,捣鼓半天,浴室终于出水了。
谢宸松了口气。
也不是那么倒霉嘛。
好在浴室还能用。
浴室里水汽蒸上来,热腾腾的,把四面墙蒙了一层雾。谢宸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子往后背淌。
爽。
正冲着,他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
咔嗒。
很轻的一声,像锁舌弹进扣槽。
然后就是黑,密不透风的那种黑,掌心拍在什么上面,闷的。
拍了几下,没人应。
热水还在往下浇,浴室里的空气好像变稠了,吸进去有点堵。他猛地睁开眼,手撑住面前的瓷砖,冰凉的,手心贴上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层薄汗,混着热水,分不清是汗还是水。
他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的,比水声还响。
浴室、雾气、瓷砖贴着掌心,冰的!
他撑着墙喘了几口气,水还在往下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抬手关掉花洒,浴室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客厅里的手机嗡嗡嗡的震着。
是电话啊!
谢宸没急着接,站在花洒底下,水从头发上往下淌,嗒,嗒,嗒。
不用过去他也知道是谁。
等了三四秒。
谢宸才开门出去,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上面的来电显示赫然是“妈”字。
他划开——
谢宸坐到床边,毛巾搭在脖子上,没说话。
“你真回去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嗯。”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老妈压着的火一下子翻上来,“你说你非要回去干什么?南城那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老巷子里什么人都能住,你一个人跑那种地方去,出点事谁管你?”
谢宸没吭声。
“再说了你爸那房子多少年没人住了,房本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指不定哪天你就没地儿住了,还有那水电煤气还不知道能不能用,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难管。”
“你后悔生我了?”谢宸没头没尾地扔出来一句。
那头愣了愣,“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我是你妈,我这不都是为你好,你这孩子——”
“行了。”
谢宸打断了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声音不大,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我住这儿挺好,” 他说,语气平得几乎没有起伏,“您别管了。”
“谢宸你——”
“挂了。”
他按掉通话,把手机扣在床上。
他坐了一会儿,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湿了肩头的衣服。屋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对门在播什么养生节目的广告,一个女声在念"某某胶囊,三盒一疗程"。
他站起来,穿过客厅,推开阳台的门。
手摸向口袋,掏出烟来,点上。
谢宸看着手里的烟,冷笑了一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呢?
记不清了。
总之,现在心情不爽就想来一根,再不爽就两根。
抽着烟,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账号。最新一条动态还是上个月在云城录的,训练完坐在休息区,镜头对着地上一滩汗,随便拍了几秒就发了。
零零星星几个赞,唯一的评论来自于发小江哲,“不要随地大小便。”
他没往下划,退了出来,点开相机,把镜头对着外面,巷子、路灯、梧桐树、对面那栋楼。三楼那扇阳台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他按了一下快门,画面定住了,有点暗,路灯的光晕糊成一片。
切到发布界面,打了一行字。
看了两秒,删了。
又打。
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矫情,又删了。
再打:"回来了。"
三个字,光标在末尾闪了两下,他把手指移过去,又想删。
顿了一下。
还是点了发送。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烟已经烧到滤嘴了,低头按灭在栏杆上,扔进空花盆。
他抬起头,叹了口气。
对面那栋楼,同一层,阳台上站着一个人,隔着一条巷子,路灯的光只能照到半空,看不清脸,只能看出瘦,很高,站姿懒懒的,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垂着,指尖夹着一点猩红。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谢宸站了一会儿,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转身走进客厅。
阳台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卧室的窗还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他躺到床上,床头的小夜灯亮着。
他闭上眼。
与此同时,对面那栋楼,301室。
顾川站在阳台上,烟夹在指间,没怎么抽,火快烧到滤嘴了。他偏头往对面看了一眼,那间空了太久、年年入夜都是死寂黑的屋子,今夜亮了灯。光线透过窗纸漫出来,在漆黑的旧楼间格外扎眼。
他看了一会儿,把烟按灭在栏杆上,扔进垃圾桶。
转身进屋。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身的声音。他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床上的人蜷成一团,被子裹得很紧。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没醒,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顾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
客厅墙上贴着一张旧日历,去年十二月的,一直没撕。
角落的柜子上摆着两个相框,一个是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瘦,眼睛很大,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另一个是全家福,三个人,笑得勉强,顾川站在旁边,那时候头发还短,肩膀还窄。
他走过去,把相框扣了下去。
次日清晨——
谢宸是被踹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是踹。
一脚,闷响在整个楼道里炸开,紧接着哐哐又是两下,金属防盗门撞在门框上,震的刺耳。
楼下不知谁家的狗被惊得狂吠起来,汪汪汪地连成一片。
谢宸在昏暗里猛地睁眼。小夜灯还亮着,月亮形状的塑料壳透出微弱的暖光,勉强照出房间的轮廓。他侧躺在床上,眉头从被吵醒的那一刻就拧紧了,一股无名火从胸腔里直往上窜,他昨晚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这才几点?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七。
门外又踹了一脚,比刚才更重。
“出来!妈的!给老子滚出来!”
谢宸一把将被子掀开,坐了起来,那股被吵醒的烦躁逐渐放大,他走到门口,没看猫眼,拧锁拉门,动作一气呵成。
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身上。
那人一只脚还抬在半空中,准备踹下一脚,看见门突然开了,重心晃了一下,脚重重踩回地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浓烈的酒气从他身上蒸出来,隔着一米远都能闻到。
谢宸靠在门框上,眼皮半抬不抬,声音沙哑带着火气:“大清早的,诈尸呢?”
壮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开门的是个敢直接骂的,他往前逼了一步,下巴抬得老高,眼白上布满血丝:“你他妈就是谢宸?就是你把我妈门口堵了?”
“你踹我门你不知道我是谁?”谢宸语气不耐烦,“你谁?”
“张伟楠!张桂兰的儿子!”
张桂兰这时穿着花裤也从对门出来了,一把拽住张伟楠的胳膊,嗓门比昨天更尖:“就是他!儿子,就是这个浑蛋!他欺负你妈欺负到头上来了!”
张桂兰那句“等我儿子回来饶不了你”,来得还真快。
张伟楠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一拳砸在门框上:“你得给我妈道歉、赔钱才算完事。”
“行了,行了”,旁边伸出一只手拽住张伟楠的胳膊。
谢宸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个瘦高个的年轻男人,戴眼镜,衬衫袖口规规矩矩扣到手腕,被张伟楠壮硕的身形挡的各位小鸟依人。
瘦高个一边拽着张伟楠一边对谢宸说:“哥们儿,你也少说两句,都是邻居。”
之后又冲张伟楠劝道,“伟楠,你别吵吵,大清早的人家邻居都还没起——”
“他堵我妈的门!”张伟楠吼道,“我妈气了一宿,我要不把你揍开花,我就不叫张伟楠。”
谢宸靠在门框上,眼皮耷拉着,五点四十七被吵醒他怨气比鬼都大,小嘴跟淬了毒似的:“那叫张伟女?总不能叫不男不女。”
这话一出瞬间把张伟楠激怒了,一把甩开那个瘦弱男人的手就要冲上来。
“你他妈找打——”
谢宸侧身从他胳膊底下滑出去,整套动作不超过两秒,干净利落,像是排练过。
张伟楠扑了个空,重心本来就往前冲,又被谢宸从侧面用肩膀轻轻带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刁,正顶在他肋下重心偏转的位置。他整个人往侧面栽过去,踉跄了两步,胳膊甩出去想扶墙没扶到,手指头勾到了张桂兰的肩膀。
张桂兰正站在旁边看热闹,被她儿子一胳膊抡在肩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进了她自己堆在过道里的塑料桶和旧报纸堆里,纸板一滑,塑料桶一滚,她两只手在空中划了两下,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哎哟——!”
她尖着嗓子嚎了一声。
张伟楠扶着墙站稳了,回头一看,他妈坐在地上,一手捂着后腰,一手从屁股底下抽出来一只被坐扁了的泡沫箱盖子,花睡裤上沾满了旧报纸上的灰。
“妈!”
张伟楠赶紧去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