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调音师的梦与现实的裂缝

1

星期四的早晨,我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唤醒。

不是疼痛,不是声音,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间里,看不见,但存在。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美羽的公寓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但那种感觉还在。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客厅和昨晚一样,沙发,茶几,书架,窗帘。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种感觉还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一个普通的东京早晨,天空蓝蓝的,有几朵白云。楼下的街道上,有人遛狗,有人骑车经过,有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一切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小指上的伤疤还在,但颜色似乎又淡了一些。我试着弯了弯,不痛。完全正常。

但那种感觉还在。

我穿上衣服,走到厨房,煮了咖啡,烤了面包。美羽还没起床,楼上没有动静。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着咖啡,吃着面包,试图忽略那种奇怪的感觉。

但它不让我忽略。它就在那里,像是一个永远调不准的音,在背景里持续响着。

吃完早饭,我收拾了餐具,然后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试着听。

听什么?不知道。但美羽说过,我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也许这就是那种声音。

我听了很久。鸟叫声,风声,远处的人声,电器的嗡鸣声。但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感觉还在。

我睁开眼睛,看着茶几上的那个玻璃瓶。十个光点在瓶子里轻轻跳动,和昨晚一样。它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跳动的节奏比平时快一些。

我拿起瓶子,对着阳光看。光点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透明,像是十颗小小的星星。它们转着圈,互相追逐,像是在玩某种游戏。

“早上好。”

美羽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我转过头,看见她穿着睡衣走下来,头发乱乱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早上好。”

她走到我旁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那个瓶子。

“它们今天很兴奋。”

“嗯。我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来了。”

美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我手里接过瓶子,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

“它们在准备。”

“准备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战斗,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把瓶子放回茶几上,靠在我肩膀上。

“您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一直有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旁边看着。”

美羽点点头。

“我也是。做了很多梦。”

“什么梦?”

她想了想。

“另一个世界的我。但不是站在窗前准备跳下去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小的,大概七八岁,在学琴。祖母坐在旁边,教她指法。那个梦很温暖,很安静。但醒来的时候,我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您呢?做梦了吗?”

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昨晚确实做了梦,但很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不记得了。只记得有音乐。很远的音乐。”

美羽站起来,走到窗边。

“也许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您在弹琴。”

也许吧。

2

那天下午,我有工作。自由之丘的一台贝希斯坦,主人是个退休的音乐教授。我收拾好工具箱,跟美羽说晚上可能直接回涩谷,不去“螺旋楼梯”了。她说好,有事打电话。

坐电车到自由之丘,从南口出来,沿着安静的住宅街走了十分钟。教授的公寓在一栋新建的高级公寓里,十二楼,能看见远处的富士山。

教授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但精神很好。他开门时穿着整洁的衬衫和西裤,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石田先生?请进。”

我跟着他走进客厅。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东京的景色。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台贝希斯坦D型三角钢琴,黑色的,保养得很好。

“这台琴买了二十年了。”教授说,“每年调两次,一直用同一个调音师。但那个调音师上个月退休了,推荐了您。”

我点点头,放下工具箱,打开琴盖。按下中央C,声音很准。再按几个键,也都准。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些细微的偏差,不是音准的问题,是触感的问题。有些键回弹慢了一点点,有些键按下去时有一点点杂音。

“需要调整的地方不多。”我说,“但有几个键需要处理一下。”

教授点点头,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您慢慢来。我去煮茶。”

他开始调整那几个键。这是精细的工作,需要耐心和手感。我一边调,一边听,一边感觉。手指和琴键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联系,像是对话。

调完第三个键时,教授端着茶回来。两杯,放在钢琴旁边的茶几上。

“您做这行多久了?”

“十几年。”

“以前也是弹琴的吗?”

又是这个问题。最近好像经常被问到。

“学过。后来不弹了。”

教授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教了一辈子钢琴。”他说,“八十岁退休。教过的学生,有些成了钢琴家,有些成了老师,有些放弃了。但每个学生,我都记得。”

他看着窗外,眼神变得遥远。

“最记得的是一个女孩子,很有天赋,但家庭条件不好。我免费教了她五年,后来她考上了音乐大学。毕业的时候,她来谢我,说老师,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我说,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他转回头,看着我。

“您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

“她成了钢琴家。现在在欧洲演出。偶尔会给我寄明信片。上个月还寄了一张,从维也纳。”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明信片,递给我看。上面是金色大厅的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老师,谢谢您。我在金色大厅弹琴了。您的学生,和子。

我把明信片还给他。

“很好的故事。”

“嗯。”他把明信片收起来,“所以我相信,教琴是有意义的。每个音符,每个指法,每个学生,都有意义。”

我继续调琴。但他的话在我脑子里回响。每个音符都有意义。包括那些未实现的吗?

调完最后一个键时,已经快五点了。我收拾好工具箱,教授付了钱,送我到门口。

“谢谢您。”他说,“琴的声音好多了。”

“不客气。有问题随时联系。”

走出公寓,天开始阴下来。要下雨的样子。我站在门口,看着天空,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比早上更强,更清晰。

有人在看着我。

我环顾四周。街上没有人。只有几辆车停在路边,几棵树在风中摇晃。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种感觉还在。

我快步走向车站,不时回头看一眼。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跟着我,直到我走进车站,上了电车。

电车上人很多,下班的时间。我挤在人群中,看着窗外流过的夜景。那种感觉还在,但在这拥挤的车厢里,好像不那么明显了。

到涩谷时天已经全黑了。我走出车站,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螺旋楼梯”。

推开铁门,走下螺旋楼梯。高桥在吧台后面,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我,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

我走近几步,那个人转过身。

是教授。

那个自由之丘的退休音乐教授。

我愣住了。

“石田先生。”他笑了笑,“又见面了。”

高桥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认识?”

“今天下午,教授请我调琴。”我说。

教授点点头。

“所以我知道你会来这里。高桥告诉我的。”

高桥耸耸肩。

“他问起你,我说你常来。”

我在教授旁边坐下。高桥倒了杯威士忌推给我。

“您找我有什么事?”我问教授。

教授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想请你听点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录音机,放在吧台上。很旧的那种,带磁带,和美羽那个差不多。

“这是什么?”

“我学生弹的曲子。那个和子,在欧洲演出的那个。她寄给我一盘磁带,说是在维也纳的音乐厅录的。但我听了之后,发现里面有一个奇怪的声音。”

他按下播放键。

钢琴声从录音机里流出来。肖邦的《夜曲》,作品9第2首,弹得很好,音色很美。但听着听着,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但又不太一样。

是那个声音。记忆猎人的声音。

我看向高桥。他的脸色也变了。

教授按下停止键。

“听见了?”

“听见了。”

“那是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是录音设备的问题。”

教授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另一个调音师也这么说。但他后来消失了。”

“消失了?”

“嗯。一个月前,我请他调琴,也让他听了这个录音。他说可能是设备问题,然后走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电话打不通,去他家里找,人也搬走了。”

高桥和我对视了一眼。

“您怀疑这和那个声音有关?”

教授点点头。

“我教了一辈子琴,听过无数种声音。但这个声音,不是人间的声音。”

他关掉录音机,收进口袋。

“小心点,石田先生。有些声音,听了会有事。”

他站起来,付了酒钱,然后走向螺旋楼梯。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调音师,叫山田。如果有消息,告诉我。”

他消失在楼梯上。

店里安静了几秒。高桥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你怎么看?”

“不知道。但那个声音,确实是记忆猎人的。”

“嗯。我也听出来了。”

他看着那个楼梯的方向。

“那个教授,不简单。他知道些什么。”

“也许他也见过。”

高桥点点头。

“这个城市,藏着很多秘密。”

3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涩谷,而是去了目黑。

美羽开门时,看见我的表情,就知道有事。

“怎么了?”

我把教授的事告诉她。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山田。”她说,“祖母提起过这个人。”

“老师认识他?”

“嗯。他也是调音师,祖母的琴以前都是他调的。后来他突然不做了,祖母换了别人。我问为什么,祖母说,他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玻璃瓶。十个光点还在跳动,但节奏更急了。

“那个教授说的对,”美羽在我旁边坐下,“有些声音,听了会有事。”

“我们会不会也有事?”

“我们已经有事了。”她笑了笑,“从您第一次按下记忆钢琴的那个键开始,就有事了。”

窗外的雨下起来了。不是大雨,是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我听着那雨声,试着分辨音高。但雨声太乱,混在一起,分不清。

“那个调音师,山田,”美羽说,“他可能也被记忆猎人盯上了。”

“也许已经被带走了。”

“嗯。”

我们沉默着,听着雨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但这次更清晰。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从心里。

“美羽。”

“嗯?”

“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她看着我。

“相信。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那你相信,另一个世界的我们,也在经历同样的事吗?”

她想了想。

“也许。但可能不一样。在那个世界,您可能是钢琴家,我可能是正常人。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相遇。”

“那更好还是更坏?”

“不知道。”她靠在我肩膀上,“但至少在这个世界,我们相遇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很细,但很有力。

窗外的雨继续下。那十个光点在瓶子里轻轻跳动,像是十颗小小的心脏。

4

那天晚上,我睡在美羽家的沙发上。

但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梦,各种奇怪的梦。梦里我在弹琴,但不是那首奏鸣曲,是另一首我不认识的曲子。琴键很滑,手指老是按错。旁边坐着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继续。”他说,“不要停。”

我想停,但停不下来。手指自己在动,弹出那些陌生的音符。曲子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片噪音。

然后我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我躺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满身是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但这次我知道是谁。

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东京的夜景,远处有几点灯光。雨已经停了,空气很清新。

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老伤,不是记忆猎人的警告,是别的什么。也许是那个梦留下的痕迹。

我回到沙发前,看着茶几上的玻璃瓶。十个光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

美羽说得对。从按下记忆钢琴的那个键开始,就有事了。就回不去了。

但那又怎样?

我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那个梦还会再来吗?也许。但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房间,在这个凌晨。

5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佐知子。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愣了几秒。离婚后她很少联系我,偶尔的邮件,偶尔的贺卡,但电话几乎没有。

“喂?”

“浩介?”她的声音和以前一样,有点沙哑,但很温柔。

“是我。”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有空吗?想见你。”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

“有空。在哪里?”

“代官山的那个咖啡馆,我们以前常去的。记得吗?”

记得。那家叫“Lute”的咖啡馆,后来变成书店,后来又变成咖啡馆。我和佐知子刚结婚时经常去,后来不去了。再后来就离婚了。

“记得。几点?”

“十点。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佐知子找我,什么事?

美羽从楼上下来,看见我的表情。

“怎么了?”

“前妻。约我见面。”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去吧。我正好有事。”

“什么事?”

“帮高桥先生记那本书。今天开始正式写。”

我站起来,收拾了一下,穿上外套。

“那我走了。”

“嗯。小心点。”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美羽。”

“嗯?”

“谢谢。”

她笑了笑。

“快去吧。别让人等。”

6

到代官山时刚好十点。那家咖啡馆还在,门面比以前新了一些,但格局没变。我推门进去,看见佐知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窗外。

她变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比以前瘦了一些,但更精神了。她看见我,笑了笑。

“来了。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我点了杯综合咖啡。

“好久不见。”她说。

“嗯。三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她纠正我,“离婚是三月,现在七月。”

我点点头。她一向记得这些细节。

“最近好吗?”

“还好。调音的工作,和以前一样。”

“还住在涩谷?”

“嗯。还是那个公寓。”

服务员端上咖啡。我喝了一口,等她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笑得很开心。眉眼之间,有几分像佐知子,也有几分像……

“这是……”

“我儿子。”她说,“两岁。叫翔太。”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遗憾,是别的什么。也许是释然。

“很可爱。”

“嗯。像他爸爸。”

她把照片收起来。

“其实我找你,是因为一件事。”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

“翔太最近总是说,他听见有人弹琴。在半夜。但我们家没有钢琴。”

我看着她。

“他怎么说?”

“他说有个叔叔在弹琴,很好听。但那个叔叔不在房间里,在很远的地方。他问我,爸爸,那个叔叔是谁?”

我放下咖啡杯。

“你觉得是我?”

“不知道。但他描述的那个曲子,我好像听过。很久以前,你写过一首曲子。没写完的。你弹给我听过。”

那首奏鸣曲。未完成的奏鸣曲。

“他什么时候开始听见的?”

“大概一个月前。每周两三次。总是在半夜。”

一个月前。正好是我开始收集音符的时候。

“我能见见他吗?”

佐知子点点头。

“我就是想请你见见他。也许你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7

佐知子住在用贺,一栋安静的住宅区里的独栋房子。门口种着一些花,开得正好。她按了门铃,一个男人来开门。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这是翔太的爸爸,我的丈夫。”佐知子介绍。

男人点点头,伸出手。

“您好。听佐知子说起过您。”

我握了握他的手。

“翔太呢?”

“在楼上玩。”

我们上楼。翔太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正在玩积木。他看见我们,抬起头,笑了笑。

“爸爸!妈妈!”

佐知子走过去,抱起他。

“翔太,这个叔叔是妈妈的朋友。他想和你说话。”

翔太看着我,眼睛大大的,很亮。

“叔叔好。”

“你好。”

我在他旁边坐下。

“翔太,妈妈说,你晚上能听见有人弹琴?”

他点点头。

“嗯。很好听的。”

“你能哼给叔叔听吗?”

他想了想,然后开始哼。很轻,很准,是那首奏鸣曲的第一乐章。十四岁时写的那些音符,从他嘴里流出来,一个都不差。

我愣住了。

“翔太,你怎么知道这个曲子?”

“那个叔叔弹的。他每天晚上都弹。”

“那个叔叔在哪里?”

翔太指着窗外。

“在那边。很远的地方。有时候在云里,有时候在星星上。”

佐知子和她丈夫对视了一眼。

“翔太,”我说,“那个叔叔,和我长得像吗?”

翔太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

“有点像。但叔叔更老,头发更白。”

另一个世界的我。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我告诉您,小心。有人在找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蓝蓝的,有几朵白云。但我知道,在那些云的后面,在那些星星的后面,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在那里弹琴,在提醒我。

小心。

“谢谢翔太。”我转过身,“你帮了大忙。”

翔太笑了笑,继续玩积木。

佐知子送我出门。在门口,她站住了。

“浩介。”

“嗯?”

“你没事吧?”

我看着她的脸。三年前,这张脸每天都能见到。现在,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

“没事。只是有点忙。”

她点点头。

“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

我走出门,走在安静的住宅街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的心里很冷。

另一个世界的我在提醒我,小心。

小心什么?

记忆猎人。一定是他们。

8

回到涩谷时已经下午四点。我没有回公寓,直接去了“螺旋楼梯”。高桥应该在准备开店,美羽也在。

推开铁门,走下螺旋楼梯。高桥和美羽坐在吧台前,正在讨论什么。桌上放着一叠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回来了?”美羽抬起头,“怎么样?”

我把翔太的事告诉他们。高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孩子,能听见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嗯。和我一样。”

“不,不一样。”美羽说,“您是调音师,能听见未实现的音符。他是普通人,能听见另一个世界的琴声。这是两种不同的能力。”

“哪个更危险?”

“都危险。”高桥说,“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就会被那些东西盯上。”

我看着他们。

“那个孩子,会有事吗?”

美羽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有父母保护。应该没事。”

我坐在吧台前,高桥倒了杯威士忌。

“另一个世界的你在提醒你,小心记忆猎人。他们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我知道。”

“那七个音符,现在在你手里?”

“不,在美羽手里。”

美羽拿出那个玻璃瓶。十个光点在瓶子里跳动,比昨天更亮。

“它们在长大。”高桥盯着那些光点,“越来越亮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们快成熟了。成熟之后,就会变成真正的‘未实现可能’。到那时,任何记忆猎人都能看见它们,像灯塔一样亮。”

美羽握紧瓶子。

“那怎么办?”

“不知道。但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办法。”

我们沉默着,听着店里放的爵士乐。是约翰·柯川的《Giant Steps》,快速,复杂,像是一场追逐。

9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涩谷,也没有去目黑。我留在“螺旋楼梯”,帮高桥整理他那些旧唱片。美羽也留下来,帮我们分类。

高桥的唱片收藏很惊人,从30年代的早期爵士到90年代的现代爵士,几乎什么都有。他一张一张拿给我们看,讲每一张的故事。这张是在纽约的跳蚤市场买的,那张是朋友送的,这张是某个已故音乐家的亲笔签名版。

“这张,”他拿出一张很旧的唱片,“是那个叫绫的女人给我的。”

我接过来看。封套上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爵士乐手,名字叫“绫”,从来没听说过。

“她录过唱片?”

“嗯。只有这一张。她说是私人录制的,只做了几十份。我这张是唯一还在的。”

高桥把唱片放在唱机上,放下唱针。

音乐响起来。是钢琴独奏,很慢,很轻,像是在描述某个遥远的记忆。弹琴的人技术很好,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们听着,谁也没说话。

曲子很长,大概有二十分钟。弹完后,唱片自动停止。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她后来再也没出现过?”美羽问。

“没有。”

“您想她吗?”

高桥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想的是那个可能的自己。那个和她一起走的自己。不是她本人。”

他把唱片收起来,放回架子上。

“你知道,有时候我觉得,她拿走的不只是我的未实现可能。她拿走的是我的一部分。但那一部分,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带走,也许更好。”

我看着那些唱片,那些堆积如山的记忆。每一张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音符都是一段人生。它们在这里,在高桥的酒吧里,被保存着,被听着,被记住。

也许这就是未实现音符的意义。不是被实现,是被记住。

10

那天深夜,我一个人回涩谷。

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昏黄,偶尔有出租车驶过。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没有人。

但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

我继续走。走到公寓楼下时,我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灯亮着。

我明明没开灯。

我握紧工具箱,慢慢走上楼。楼梯间的灯也亮着,但我记得出门时关了的。

四楼。我的房间。门关着。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花白,身形和我很像。

他转过身。

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你来了。”他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和我一样,但不一样。更老,更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光。

“你怎么来的?”

“跟着你来的。”他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那个孩子,翔太,是我让他传话的。我想见你。”

我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世界出事了。”他说,“记忆猎人找到了那里。他们想要我的琴声。”

“你的琴声?”

“嗯。我弹了一辈子琴,每个音符里都有我的生命。对那些猎人来说,那是最高级的食物。”

我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有厚厚的老茧。和上次见到时一样。

“你还能弹吗?”

“能。但弹完一首,就会虚弱一点。他们在消耗我。”

“我能做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把音叉给我。”

我愣住了。

“音叉?”

“那个440赫兹的音叉。它能对抗他们。”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音叉。银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接过去,在手里看了很久。

“就是这个。”他说,“标准音。所有乐器的基准。有了它,我就能调整自己的琴声,让那些猎人听不见。”

他把音叉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我看着他,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慢慢放松的表情。

然后他睁开眼睛。

“谢谢你。”

“不用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该回去了。在那个世界,还有一首曲子没弹完。”

他转过身,看着我。

“保重。”

“保重。”

他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他站在窗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纵身一跃。

我冲到窗边,往下看。

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街道,昏黄的路灯。

他消失了。

我站在窗前,很久很久。风继续吹,夜继续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老伤,不是记忆猎人的警告,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告别,也许是祝福,也许是那根琴弦终于调准了。

我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窗外的夜很静。没有雨,没有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我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11

第二天早上,我被阳光唤醒。

醒来时,我发现枕边放着一样东西。

是那个音叉。

另一个世界的我把它还回来了。

我拿起音叉,对着阳光看。银色的,小小的,和昨天一样。但仔细看,上面多了一行字。

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谢谢。保重。另一个我。”

我笑了。

这就是平行世界。这就是两个自己的连接。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

就像那些未实现的音符。就像那个沉默的和弦。就像雨声和电车频率。

它们都在那里,等着被听见。

我起床,煮咖啡,烤面包,煎蛋。然后坐在餐桌前,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阳光。

今天有工作。吉祥寺的一台雅马哈,主人是个年轻的爵士钢琴家。下午两点。

生活还在继续。

而另一个世界的我,还在弹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逝音调音师
连载中小字赵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