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段放课铃声,孩子们踏着轻快的步伐,在天空所染上的一层绯红晚霞之下,嬉笑着迎接放学时光。
前方三两同学结伴而行,身后是一道道被夕阳拖拽着长长的影子,落在最后头的石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后脚步一转,往草丛中窜入。他随手将帆布挎包挂在一根枝干上,又接着继续往上走。这条道杂草丛生,地势崎岖不平,石头半倾着身体以维持行动的平衡,一边用手扒开挡在面前的灌木枝叶,迅速自如地往林中深处钻去。
——
宋玺坐在岸边的一块碎石上,她一手放在曲起的膝关节上,一手撑着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片刻,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缓缓睁开双眼,接着微微偏头看向某处。
“你来了,石头。”
“……”
石头正抬手把落在身上的一片树叶拿下,闻言没有做出回应,有些欲言又止。
他最终还是开口,语气带着不明意味:“……你要做什么?”
此时石头所处的位置,使得他半边身体被树木藏匿于阴影之下,让人本能地生出一股无端的不安。
宋玺似有所觉,却只是垂下视线,轻轻拨弄着水,丝丝暗色顺着指尖晕入水中。
太阳已落山了。
宋玺斟酌着说辞,片刻后才开口打破了这异样的沉默。
“我原以为,水怪伪装成了小孩的模样混入了人类中,然而却一无所获。结果却是被山神困在了这里。”接着,她意味深长地看向石头。
“知道么?我用了很多方法,才找到这片被山神隐去的地方。”
月色朦胧而轻柔的覆盖于这片大地,这处山林。
这里四周寂静无声,只偶尔有几道蝉鸣和蛙叫。
“为什么要将水怪困于此处?山神从不会主动去介入或干涉任何生物的自由,唯有一种情况除外——祂受到了祈求与祭拜,而这只有人类能做到。”
湖面突然有了动静,泛起的阵阵涟漪由小变大,由远及近,不断靠近岸边,接着水面便冒起了气泡,一团黑影在水下浮现。
“所以水怪,不,古人给予其的称呼——“流”,更切入本质呢。”
那团黑影缓慢地浮出水面,水顺着那生物的头部分流滑下,接着露出了那双墨绿色眼睛。那生物瞳孔深处的光亮如无机质般不带一丝生命气息,却透着一种不可接近不可触碰的神秘力量。
“流被困在这,在漫长的时间里渐渐变化出了现在的模样。”
宋玺抬手轻轻抚摸上那生物的脸颊,接着又道:“但在找到流的同时,我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转向石头:“你知道是什么吗?”
石头正要说话,突然有一股劲直接把他一个趔趄地推到在地。
“什……!”
石头手撑着地想站起来,低头却看见一只手正压在他胸口正中心,接着他又抬头,发现宋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侧,对上宋玺的眼睛,就看到她的瞳孔缩小,视线如同在穿透他看着别的什么,不过短暂几秒后又恢复正常。
“果然没错,身体确实是人类。”
两人目光相对,石头能察觉到宋玺嘴角挑起了一丝幅度,接着她又开口了。
“是你的要求还是山神的怜悯呢?”
“……?”
石头一时间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宋玺收回手,她看着石头继续说道。
“在找到流的同时,我就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只是一具无灵识的“空壳”。”
“即使没有意识,却靠着躯体的生存本能和残存惯性仍可以活动……”
此刻的时间像是突然被凝结了一般,万物寂灭,只有一道平淡沉寂的声音以一种不快不慢的语调叙述着。
“传说流会伪装成人类的模样,然而实际上却是被山神“变成了”人类。从本体诞生的灵识被抽离,赋予了人类的肉身再次降生。”
宋玺站起身来,微微弯下腰,她朝坐在地上的石头伸出一只手,微笑道:“抱歉,完全猜不透目的的“外来老鼠”,一定让你很头疼吧?”
“——流。”
风刮起,裹挟着寒意。
“……”
接着便是无尽的沉默。四周的树木仿佛拥有生命,残叶剪影随风不断变化着,发出细碎窸窸窣窣声。
石头没有搭理面前伸出的手,也没做出任何回应,只是自己径直地站了起来。面上虽没有表情,但却让人能感觉到他此时心情不佳,周身那原本让人难以察觉的躁戾之气弥漫开来,却又被强行遏制住。
他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黑色罐子上。
“你是来杀死它的吗?”
“不,我是来带走“流”的。”
宋玺意有所指地说到。
石头闻言沉默了一瞬,短暂地垂下目光,接着又抬眼没什么表情地说道:“你好,宋玺。我叫陆磷,你直接叫我石头就行了。”
宋玺看了石头半晌,便也心照不宣,了然的回道:“晚上好,石头。”
片刻沉默后,石头接着又道:“你想怎么做?”
“只是喂食罢了。”
宋玺说完走向岸边,拿起黑色罐子:“毕竟只有残存的本能行为和惯性,就只好靠这种办法来搞好关系了。”接着她微微偏过头,朝后方的石头问道:“你知道纳灵罐吗?”
不等石头回答,她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继续说道:“因其特殊的制作材质与技艺,能够将那些仍残留在世间的灵存纳起来,万年以上的古沉木甚至能存纳上千上万的灵。”
宋玺伸出拿着纳灵罐的右手,她平静地看着面前水里那名为“流”的怪异生物,接着她开口道:
“来,让我看看真实的模样吧。”
手中的纳灵罐凭空浮起,接着从里面涌出透明的金色亮光。那光亮开始很缓慢,像是在试探,直到确认了外界环境后才愈加快速地涌出,不断往上空飘去,如同道道金箔于黑暗中铺开,肆意绽放。
在水中的“流”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先是静止不动地望着那光亮,好似在暗中观察猎物的野兽,伺机等待着。接着只是几秒,那布满黑色鳞片的半人身体就开始发生了异变。它的身体中心像是被某种极细韧的刀开了个小口,接着这口子逐渐变大,从里面不断流动出一种黑色物质,那不明物质像个有生命的活物,很快便覆盖住了全身,原本的“水怪”再不见先前的模样,成了面前一种无法形容的东西——“流”。
那东西没法具体用语言来形容,它没有一个固定的形态,只是不断地在空间中无规律地流动变幻,像是人眼用万花筒才能看到的另一个空间,却又并不准确,它并不规整对称,却足够摄人心魂,直面其时的感受,是一种仿佛看见了“死亡”这一概念具象化时的恐惧。
然而宋玺的表现却异常平静,而石头更不用说,他只是沉默地观察着宋玺的一举一动,和她那完全不为所动的略带微笑的平静面容。
下一刻,那黑色的不明物“流”开始快速地往光亮处追去,它似乎有着数双无形的血盆大口,在不断地吞吃着那些发着亮光的灵,像头饥肠辘辘的野兽嗅腥而来,顺着轨迹也跟着不断往上空尾随而去。
突然,“流”像是撞上了某种透明的屏障似的,向上的势头猛地一顿,卡在半空不动了,然而僵持没几秒,紧接着就像是有什么破碎一般怦然炸开。就在这同一时刻,原本晴朗的夜空也跟着变换了模样,天空无征兆地落下一道闪电,接着便响起一阵雷鸣。
“轰隆隆——”
硕大的雨滴倏然落下,平静的夜晚突然向雷雨交加转换,迎头而来的便是淅淅沥沥的雨点。石头看着落在手心的雨水,眼里透着难以置信。
——神隐的力量消失了。
宋玺见此,快速地伸手翻转过纳灵罐,嘴里抽丝般念念有词着什么。接着往上空四溢的灵突然调转了方向,“流”尾随其后也跟着调转了方向,一黑一白都径直地往宋玺所处的方位冲去,光亮以纳灵罐为端点迅速地涌入,于是随同着的“流”也跟着一块儿涌入。
“铿。”
见完全被收入其中,宋玺快速地合上了盖子。
“轰隆——”
空中又一道闪电落下,雷鸣声震耳欲聋。
雨水不断击打在两人的身上。宋玺一手平放在罐子底部,另一手轻抵盖上,垂眸平静地看着面前手中的纳灵罐,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接着她将纳灵罐收起,走向站在一旁的石头。
石头一直都只是保持沉默地见证了整个过程,他先是感到诧异,而后莫名有一种无力的烦乱感,而此刻原本紧绷的身体却卸了力般放松下来,回归平静与安定。
他看着宋玺朝他走来,在他面前站住,然后平静无波地向他发问:“要和我一起走吗?石头。”
宋玺带着微笑,语调平稳却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石头没吭声,只是看着宋玺的眼里夹杂着很明显的探究。
“不。”他缓缓道。
宋玺没有意外,也没有继续强求,只是拿出了某样东西交给石头。
“那么,当你想要回这具身体时,就来找我吧。”
“到那时,你就会知道你想知道的。”
石头摊开掌心,映入眼帘的是一枚硬币大小的金色徽章,有些温热,还散发着淡淡的光。
再一抬眼,却已经不见宋玺的影子。
那天之后,宋玺就离开了。
班上最好奇的几人起初很是热烈讨论,然而突然在某一天,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似的再也没聊起过。
一切回归日常,悄无声息的好似从未有过此人。
而石头冥冥之中,有种预感挥之不去——总有一天还会再见面。
他撑着脸看向窗外的天空,风吹本子翻页,哗哗得最终停留在一页铅笔素描稿上,画里一位少女坐在岸边,而湖水中,一个布满黑色鳞片的怪异生物正朝着岸边游去。
……
……
……
“故事到此结束。”
那位叔叔接过一杯水,咕噜噜地喝下,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几个听众们像是还未从故事中走出来一样,各自都在沉默无言地思考着什么,而之中短发女生的表情显得最为微妙。
“这就完了吗?怎么感觉才要开始就结束了。”
她心想。
“……而且这个故事怎么听怎么像是编撰的。”
“虽然也确实有点意思,但是今晚的主题可是“亲身经历”的怪谈故事啊。重点在于“真实”,虚构的可不就扫兴了嘛。”
思及此,她定了定神准备最先开口捧个场,结果话还卡在喉咙处,就被天空一道“轰隆隆”的雷鸣给打断了。
“我去,要下雨了。”
“下到几点啊,明天是不是可以不用起那么早了?”
“我看看天气预报。”
几个人纷纷站起,准备收拾收拾回屋。
“那今晚就先告一段落,我们回去睡觉吧。谢谢叔叔了。”短发女生说完转过头道谢,却发现叔叔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于是她左右看着,正找着人呢,却听一人指着某处道:“诶等下,你们看那边。”
顺着手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那座山上的森林某处,正隐隐冒着不寻常的亮光。
大家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了过去。
“不会是树被劈着火了吧。”
“不是吧……山火?看着不太像啊。”
那亮光不断往那处的天空扩张,像一盒被打翻的金色颜料在黑色的画布上迅速漫延开来,几人傻愣愣地皱眉凝神细看,从光亮中依稀可见些奇怪的轮廓,接着他们就发现那些光亮是由大片大片奇形怪状的“生物”组成的,其中一些外形有点像用显微镜看到的微生物,但它们却像发光的藻类一样如翻滚的麦浪一波接着一波。
空中又是一道闪电和雷鸣。同一时刻像是雷公又打翻了一盒墨水似的,一团黑墨色流淌向空中的那片光亮,仿若黑暗正在吞噬光明,死亡正在吞噬所有生命力一般令人心畏。接着这两股力量一同在半空诡异地扭转了个方向,朝森林的某处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此时在场的众位互相默契地面面相觑,震惊之余又不约而同地都心领神会,觉得这画面好像在哪见过,准确来说应该是才刚听过。然而,这又太过不合理。
接着,像是要解开大家心中的疑虑似的,带着眼镜的男生简短却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自然录像机。”
几人闻言,全都瞠目结舌。
——
第二天清晨,雨果然已经停了。
剔透的露水停留在叶片上,一人从中穿行而过,衣角沾湿留下一道浅痕。
短发女生手里夹着画本,攥着几支笔,漫步在雨后湿润的田野边。
突然,她远远地瞧见了一熟悉的身影在田中劳作。于是她便走近,在上方挥手招呼着:“叔,早啊。”
“哟,又起这么早来画画啊。”
“是啊。”那女生应到,接着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叔,谢谢您啦,昨晚给我们讲故事。”
“啥?”
女生心中莫名一咯噔。
她当叔叔没听清,提高音量又说了遍:“就是您昨晚给咱们讲的怪谈故事啊!”
“昨晚叔老早就睡咯,咋会给你们讲啥怪谈故事。”
言毕,那叔叔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样,停下手里的工作。
“唉,你们该不会被山神作弄了吧。”
接着他不再说什么,继续忙着干农活去了。
那短发女生原地怔愣了片刻,接着她仰头望了望天空,又低头缓缓吐了口气,最后也不再继续过问,而是拿着画本继续找地方画画去了。
只听远处的山上传来阵阵好似笑声的鸟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