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烛泪[完]

我是不受欢迎的,我非常明白这一点。

不管是从我的尾色而言,还是从我的疾病而言,亦或者要将我的怪异性格拿出来说一说——

这些都是使我成为不合群生物的实质性证据。

我已经度过了很多个日日夜夜,遇见过很多生物,但从来没有什么物种会夸赞我。它们都是在路过我时飞快躲开,以防我会传染给它们什么疾病,就像惊弓之鸟一样。

只有烛月,它真诚地赞美了我,它不抗拒我。

我从来没感受过什么善意。因此,这句夸赞,我将之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我在想,

哪怕生命逝去,我都不要忘记这句夸赞。

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

烛月的时间越来越少,我看着它落下的泪,感到难过。

我减少了与它相处的频率,中间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无可避免的,我需要独自度过这些漫长的时间,不过大部分都是带着它在海底慢慢地游来打发的。

我可以清晰的看见海下的景色,烛月也不知道它在和我一起在海面底下到底经了多少风景吧,它看不见。

这始终是我的遗憾,我相信也是它的遗憾。

我时常和它讲我和它共同“经历”的风景,烛月也表现得很向往。

想到这里,我无法避免地想,该怎样,才能让烛月见我所见呢。

大概是不可能了。

它醒着的时候,是不能碰水的。

·

对于蜡烛人,海底的生物很少知道。像海蛇那样不甚准确的描述,都算是海洋生物最准确的了。

因此我不得不放下找到让烛月看见海下风景的想法。

我又游了三个月。

今天晚上的月亮非常漂亮,我想让烛月看看。

犹豫了一会,我点燃了它。

烛月很快醒了,它恰好流下一滴泪来,不知怎的,我心跳得很快,我有些后悔点燃它了。

“今天的月亮很好看,烛月。”

“我想和你一起看月亮。”

烛月对我笑,很轻,像是被风拂过的海,微微掀起的波浪。

它温和地注视我,然后说:

“那就……和茨尔看七分钟的月亮吧。”

烛月移开了目光,看向了海面上悬着的月亮,它认真地看着那轮月亮,我却不想再去看了,我在看它。

烛月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它忍俊不禁:“你不看了吗?”

“烛月。”

我叫了它,我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这句话很顺利的就问出口了。

“你有什么愿望吗?”

烛月专注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很温柔。它看着我那条银色的尾巴,低声柔道:“你可以游给我看看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要接受审判的罪犯,等待着最后的处决。

“可以。”

我进了海,夜晚的海有些凉,缓解了鳞片碎裂成粉脱落带来的疼痛。

我没有游很深,海面下方,浅浅的一层,水面上有光,可以看见。

我粉碎的鳞片很快浮上了海面,在月光下像是会发光的银色流沙。

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烧起来了,因为羞愧和恐惧。

像我这样的生病人鱼,是极其少见的。没有任何物种会像我一样鳞片会碎掉,露出浅色的皮肤组织。

我是异类。

我开始恐惧,恐惧烛月会厌恶。

但,烛月的话和月光一样,柔柔的落下了,落在了我的耳边。

“很美丽。”

“茨尔,你的眼泪,你的尾巴,很漂亮。”

一只手穿过了海面,触碰到了那条冰凉的,泛着银色光亮的鱼尾上。

怜惜的,珍重的,视若珍宝的。

“让我看看,可以吗?”

·

还没离开族群的时候我很渴望朋友。因此经常游去有人鱼在的地方,试图融入它们。

时间久了,我就知道了人鱼的几种相处方式,然而它们并不是很欢迎我,不是很想和我相处,因此我并没有机会把学到的相处方式学以致用。

不过,我并不是很理解有些人鱼交缠尾巴的行为。我找它们问的时候,对方会红着脸把我臭骂一顿。

我很郁闷。

身边的人鱼都是蓝色的鱼尾,作为唯一一条银色人鱼,我很想去看看它们的尾巴。

我很渴望拥有一条蓝色的尾巴,这样我就不会遭到歧视。

有一条人鱼很善良,它让我看了。但是当我没注意碰上去时,那条人鱼脸红着飞快游走了,什么话都没留下。

后来我没问到答案就被赶出来了。

现在我找到答案了。

烛月的手不像人类,它没有温度。但是当它触碰到我的尾巴时,我的身体就和过了电一样。

我感觉我脸红了,好像和曾经那条被我不小心碰到的人鱼一样。

我尾巴下意识一蜷,但我没游开。

烛月有些怔,它收回了手,“抱歉,茨尔。我不是故意的。”

我游了回去,爬上了岸,默默把尾巴抬了上来。

“没,没关系,可以。”

烛月笑了,它没再碰我,而是慢慢看着我的银色鱼尾。

我也在看。

借着月光,很清晰地就能看清。银色鱼鳞微微泛着流光,有种冷质,像是一块莹莹的碧玉。

但是美中不足的是,上面有着很久以前留下的伤口,虽然愈合了,但是那一小块地方没再长鳞片。可以看见残破鳞片下的肌肤,还有摇摇欲坠的鳞片碎屑。

丑陋极了。

我内心有些发颤,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很久之后,我听到烛月很轻地叹了一声,它说:“茨尔,不要害怕。”

接下来,它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睁开了眼,它那双浅色的眼眸就在我的面前,我与它对视着。

烛月朝我笑,平和的。

“你的缺陷,也非常的美丽。”

我感到难以呼吸。

·

有时情绪来得是那么突然,我沉进了海,试图让自己获得安全感。

但我进了海才发现,这安全感远远没有呆在烛月身边来得强烈。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

我在海里生活了太久,这条尾巴给我带来了太多灾难,但我始终无法摆脱它,也不会去摆脱。

所以当我听到称赞时,我下意识选择逃避。

无法呼吸是我的第一反应,我开始怀疑。

我害怕是烛月为了哄我开心才这么说的,因为我实在不敢相信。

但我知道烛月不会骗人。

所以,我也是漂亮的吗?

那真是可怕。

·

我熄灭了烛月。

尽管我不想面对,但是我更不想浪费我们相处的时间。

烛月的眼泪就快要流尽了,它的生命只剩下寥寥一个小时。

而我跳进海里就浪费了三分钟,我很心痛。

烛月闭着眼,它不知道我在哭,我很放心,这种丢脸的时刻我并不想让它看见。

我小心翼翼把它放好,心里忍不住喜悦。

果然,烛月是我最好的朋友。

它很珍惜我,我也很珍惜它,如果时间可以慢点就好了,希望上帝不要那么快将我们分开。

麻烦上帝了,我很想和烛月一直在一起。

·

我不敢轻易点燃烛月了。

时间实在太短太短,短到没有多久烛月就会死亡。

我更愿意去忍受孤独。

如果说是以前的我,我完全可以独自在一片没有什么生物的海域里待上很久很久,甚至到死亡。

但我有了烛月,它带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温暖。我开始变得娇气,变得脆弱,变得想要依赖它。

我知道这样下去我会因为烛月生命逝去而崩溃,但是我忍不住。

一开始两天见一次,到后来一个星期见一次、一个月见一次、一年见一次——

现在是很久很久见一次,久到什么程度呢?久到我忘记时间,久到我麻木,久到我把十七个海域全部游遍才去和烛月见上五分钟。

我很想它很想它。

我真的好想它。

听听它的声音也可以的,我不贪心。

但现在只剩下二十七分钟了。

我得忍住。

·

我很多次在想,我是不是被上帝漏下了。

他忘记把我的尾巴调成蓝色,然后迫使我被族群驱赶。

我知道这么想是迁怒,可我实在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来打发我枯燥的时间。

我第一次恨人鱼的生命有几百年的时光,因为绝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孤独当中度过。

我想过我是被上帝眷顾的,就算我被抛弃了,但是却拥有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尽管朋友的生命加起来只有36个小时。

在一起的时间只有18个小时。

而现在,只有15分钟了

我不怨,真的。

如果能把我的生命拉到最后15分钟就好了。

我可以和它一起离开。

·

我活了多久了?

应该也有几百年了,离死去还有一半的时间。

我带着烛月逛了很多遍十七个海域。我发现之前去过的小破船已经全部烂掉了。

我完全不知道这个概念,只觉得已经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要珍惜的是和烛月相处的时间。

怕逛一遍十七个海域的时间还不够,我又逛了一遍。

我的族群还是不欢迎我,但是我已经不介意了,我不想和它们成为朋友。

我只想和烛月成为朋友。

还有最后十分钟

·

为了让我等待的时间不再无聊,我选择重复回忆和烛月的点点滴滴。但很快我就发现这样只会让我更加想念烛月,我只能放弃这个方法。

于是时间变得更加漫长。

有些风景都变了,我还目睹过七艘轮船沉没,但是我没有让烛月看见,这种景色太悲伤,让人感同身受。

我害怕离别。

但是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还有五分钟。

·

最近,我发现我的鱼尾病得更厉害了,很痛。

痛得实在不行了,我忍不住,点燃了烛月。

我想听它的声音,就一会吧,我要忍住。

听完就熄灭吧?

我要和它说些什么?

嗯……让它喊一下我的名字?

我期待着,但我设想的都没发生。在点燃烛月后,我的意识陷入了昏沉。

我贴近了它。

我听到烛月慌张颤抖的声音,我不明白。

“茨尔……茨,茨尔……你的尾巴怎么了。”

“我很痛,烛月,你能和我说说话吗?”

我感觉我靠在了烛月的身上,接着是一滴泪砸在身上的感觉。

我一直认为烛月的体温是和我一样低的,但是我感觉到了那滴眼泪的烫意。

我迷糊地想,是我体温变低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耳边的话一直没停下,很温柔,很紧张,怀抱也很温暖,我很开心。

我听到有人在喊我,接着我被抛进了海里。

是烛月的声音。

“茨尔。”

“茨尔。”

“茨尔。”

“……”

很温柔。

·

我没想到我会痛昏过去,但我很快想起来了我点燃了烛月。

我慌张地爬到海面上,没有发现烛月的身影。

而礁石上只剩下一滩凝固了蜡液。

烛月死亡了。

在我神志不清时,度过了和它的最后五分钟。

我感到窒息,从内心渗透到灵魂。

从来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痛苦。我甚至没能清醒地和烛月度过最后的时光就和烛月宣布分离。

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滩蜡液。

我心很痛,但哭不出来。所有情绪被锁在身体里,发泄不出来。

我不想回到大海了。

曾经我能忍受孤独,是因为我没有朋友,不会有太大感伤。

现在忍受孤独,就是为了能够和烛月见面。

但是烛月死了。

我无法忍受没有烛月的日子。

就这样吧,我好累。

烛月……

你会走远吗,能不能走慢点,等等我。

我想和你一起。

请务必,务必不要丢下我。

——

烛月出生在蜡山,它和同时出生的一批蜡烛人被带到了城镇里。

后来它们一起被售卖。

买下它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女孩将它带进了家里,迫不及待地点燃了它。

但是女孩很快就不满意了,她认为它太温柔,逗起来不好玩,就将它丢弃。

它还有30个小时的时间。

然后它遇到了第二个人,那个人很好奇,点燃它观察。

后来觉得没意思之后也不熄灭,将它绑住等待它慢慢死亡。

那人点燃了它两个小时,盯不住就去睡觉了。

它还剩下18个小时的时候,那人熄灭了它,将它丢进海里自生自灭。

烛月也不知道飘了多久,再次醒来,就看见了茨尔。

·

作为蜡烛人,它一半的时光都在被别人挥霍。

它没有想过,会有一条生了病的人鱼愿意忍受孤独忍受痛苦去珍重它、爱惜它。

可惜它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陪伴那条生了病的美丽人鱼。

生命的不对等在此展现得淋漓尽致。

蜡烛人死后,生病人鱼也失去了存活的**。

死亡的人鱼坐在礁石上,望着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尾巴因生病落下无数鳞片碎屑,漂浮在海面上,散发着粼粼微光。

海风是咸湿的,偌大的海域里有着数不尽的岛屿,而在某个孤岛上,埋葬了两个被遗忘的生物。

路过的海鸟可以清晰地看见——

人鱼的枯骨下,是一滩凝固了的烛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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