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翎不会小瞧任何一个对手,哪怕是看似已经再无翻身之地的对手。
故而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就接见了灵枢研究院的来客——三个两鬓霜白,穿着洗得干净而整洁的浅灰色实验服的研究员和一个年约花甲,身形却依然高大挺拔,身着深色制式常服,十分有气势的男人。
在议会厅,来访的研究员们高效严谨地询问着早已备好的疑惑,在沈翎利落的解答声中,研究员们在早已满是公式与数据的草稿纸上不停地记录着、推算着。笔尖在纸面划过,一片沙沙声中他们彼此低声沟通,然后停笔沉吟。
良久,三人中领头的那个才开口询问:“沈翎先生,您好。”
黑框厚底的眼镜后,是一双充满不解和疑惑的眼:“我们已经可以确认您描述的脑机科技的真实性和可行性。
“但是请恕我们直言,这项技术在您手中甚至已经走到了完全成熟的地步。好像并没有与我们研究院合作的必要。”
眉梢轻轻一挑,沈翎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技术并不只有研发,它的落地与运用也十分关键。”
神态闲适,单手轻搭桌面,声音沉稳,沈翎轻声解惑,仿佛是在宣誓般:“更何况越是超前颠覆性的技术,越需要适配的监管。无论何时,技术问世都只该造福大众!”
话音落下,在场的四位来客均是一怔。早前开口的首席研究员推了推鼻梁上的厚框眼镜,语气中满是意外,直白道:“沈翎先生,我想你并没有搞清楚你所谓的监管意味着什么。”
他定定望着沈翎,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害怕期待落空,手上捏着的黑色碳笔停在半空,看向沈翎的眼神中满是审视:“与我们合作,寻求国家层面的监管,意味着议价权的丢失,为了普惠民众——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用上这个技术,我们一定会管控价格,也就一定会伤害到你的商业利益。”
最年轻的那位青年研究员更是直接不屑的撇了撇嘴:又是这样,想要让国家给他们背书去赚人民的钱,这些肮脏而恶臭的资本!
于是青年研究员接嘴道:“我想,如果你希望灵枢为你证明这个技术的安全与可靠,并不一定需要建立合作,走正常的审核流程就可以了。”
另外两个研究员面露不赞同,却并没有打断。
“你的技术很厉害,但在灵枢创立之初就已经决定了——我们只会站在人民身后。”
对这冒犯的话语,沈翎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我想你们误会了一件事。”
“我并不在乎什么利益,而这项技术一定需要监管。”
“你们就是最合适的。”
在一旁从始至终紧抿唇角,面色肃穆的深色制式常服男人终于开口:“你能接受这项技术收归国有?哪怕你所拥有的技术垄断地位被打破?”
他的言辞更加锐利,让周遭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哪怕高自由度带来的暴利消失,哪怕资本估值跳水,你也要坚持和国家合作?”
主心骨发言,研究员们皆是沉默:即使让他们选,哪怕能够接受损失一定的利益,他们也难以接受自己耗尽心血研发的技术与旁人共享,更何况还是以旁人主导的共享。
沈翎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神色坦荡:“与国家合作,无非是失去自主议价权,难以快速变现;无非是技术收归国有,需要面对技术拆解与联合研发。”
“可是我并不在乎利益,也不排斥分享。”
“当然,我也需要我绝对的话语权,你们可以派人驻入,也可以派遣检察,但我必须是整个研究院唯一的声音。这只是因为,唯有在我的引领下,这个技术才能得到进一步发展。”
那位青年研究员被这一番话愣在原地,微微张着嘴,不敢置信。他眨了眨眼,眼里泛起光亮:谁没有期待过自己的技术能够惠泽人民,可是他们研究院能给出的条件比不得那些企业的私人研究院,太多初心是造福大众的技术却让资本接管,最后成了牟利的工具。
而沈翎,偏偏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取舍。
在场众人久久回不过神。他们眼底的审视烟消云散,甚至开始为自己一开始的偏见感到后悔。从业数十载,他们见过太多科研者被**的洪流裹挟,只顾着追逐名利,只想着贪图富贵,成了资本的走狗,全然忘记了技术的研发就是应该造福万民这一初心。
那深色制式常服男人脸上满是愧色与动容,他无比郑重的说道:“沈先生,是我们狭隘了,误会了你的格局与初心。我是第一军团的少将,我会将我的所见所闻都如实转告给关心着这场会见的领导们。”
“虽然他们无法亲自出面,但我想他们得知这一好消息,一定会欣喜万分。”
他目光如炬,字字千钧:“请你放心,国家不会辜负一个好同志,人民也不会辜负一个好同志!”
三名研究员齐齐颔首,附和道:“灵枢研究院会全力配合沈先生开展后续研发工作!”
“一切为了人民!”
趁热打铁,沈翎与他们正式敲定了合作细节。会谈结束,他亲自送别依依不舍的众人,直至车辆彻底驶出视野,才收回目光。
刚折返回研究院大厅,成助理便快步上前向他禀报:“老板,你父亲与弟弟正在外等候,说是有要事登门拜访。”
沈翎神色无半分波澜,只轻轻颔首,示意让人进来。
也该有个了断了。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过后,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沈父与沈成龙两人刚一站稳,就连忙扑到沈翎跟前:“翎儿...”
沈翎一噎,险些喷出口中的茶水:“别这么恶心的叫我。”
听到这话,还在狂喜沈翎没有拒绝见面的沈父僵在原地,面上血色尽数褪去,惨白如纸。他怔怔立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只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半截入土的年龄,这会居然在眼里盈满了泪水,狼狈道“不,沈翎,你怎么能这样。”
见到自己心中无所不能的父亲低声下气的模样,沈成龙只觉热血上涌,他扶着呜咽的沈父,冲着沈翎不服道:“沈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
还不等他说完,沈父就一巴掌把他抽翻在地。
只见沈父往日慈祥的面容如今没有丝毫温情,冷冷地注视着往日自己最宠爱的儿子,上下打量着:还三十年河东,等他三十年后从监狱出来,都成灰了。
那目光裹挟着算计和衡量,却平静到可怕,叫沈成龙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
下一刻,沈父转头看向沈翎,语气仓促又卑微,近乎讨好“沈翎,我知道你不喜欢你弟弟。”他已经做好了舍弃现在的妻儿去讨好沈翎的打算,只为了保住自己的富贵,“哦不对,你不喜欢这个杂种,没关系,我保证以后他和他母亲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沈父现在哪有往日宠爱儿子,疼爱妻子的模样,他现在极尽卑微、毫无底线,叫沈翎只觉得更加恶心。
到这他的戏也看够了,父子反目、卖子求荣,真是热闹。
沈翎指尖轻松,将手中的杯子搁置在会议桌上。
杯底触及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缓缓抬眼,面容上没了刚刚猫捉老鼠般的戏耍和兴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眼前卑躬屈膝的男人,是生他的父亲;地上错愕惊诧、瑟瑟发抖的少年,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两人真是如出一脉的贪婪、虚伪、凉薄、自私。
将他的沉默当作松动,沈父的语气愈发卑微讨好:“沈翎,都是爸爸的不对,往日都是我鬼迷心窍。只要你肯……”
“不必了。”沈翎淡淡开口,声线清润平稳,打断了沈父喋喋不休的侥幸。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淡漠地扫过低头哈腰的沈父,又漫不经心地看向还没有缓过神来,仍然瘫坐着的沈成龙,字句清冷:“你不用向我保证任何事。”
“我可向来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沈翎将视线收回,带着全然的俯视与碾压:“有什么想说的,和检察说去吧。趁你还有时间。”
说完,他呼叫保安,被架着离开的时候,两人满是不甘,沈翎的耳中传来歇斯底里的恶毒诅咒。
“沈翎,你这个冷心冷肺的畜生。你一辈子孤苦无依,你一辈子也不配有家人!。”
尖利怨毒的字句久久地盘旋着,沈翎脚步未顿。没有必要为不值得的人停留。
沈家的内乱在这些天已经传遍了整个圈子。在众人尚且唏嘘于沈翎棋差一招被踢出沈氏的消息时,就又听闻了沈翎携带“星烬”强势回归,沈父面临牢狱之灾这一惊天反转。
就在众人以为到底还是沈翎技高一筹之际,顾凌云的反击,轰然来临。
推送像病毒般席卷全网,弹窗、网站首页、短视频、现下大屏、社交平台,目光所及,无一幸免。
【万般皆苦,幻梦永存。】
【不会再有爱别离,不会再有怨憎会,更不会再有求而不得!】
【幻梦,将给予你一场你无法抗拒的美梦!】
顾凌云深谙人心,或者说太懂人性的孱弱与贪婪。毕生求而不得的执念,都可在梦里圆满。这是没有人能拒绝的诱惑。
一瞬间,全网彻底沦陷。
「幻梦」预约界面,热度不断飙升,词条在各大平台热搜登顶霸榜。人人都对其趋之若鹜,视之为救赎。
幽暗的暗室中,四下孤寂无声,唯有一尊眉眼悲悯的神像静静伫立,无声地见证这人间沉浮。顾凌云还穿着那身礼服,他正谦卑地匍匐在神像之前,眼底翻涌着偏执而疯狂的光芒。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字字淬毒,句句皆怨。
沈翎,你想造福万民,那我偏要用你的技术毁了这世界。
来吧!众生。和我一起,永世沉沦在这场我为你们编织的美梦之中。
哪怕再也无法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