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时间既长又短,长到景鲤无数次借着别的理由靠近,却连一面之缘都未曾有过;短到他好不容易能和对方见面,却忽然离开消失在了那年夏天。
锦江七中的早秋也如这般蝉鸣不绝,路时筠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不是在楼梯口注定相遇的拐角,而是在讲课声扰人心神的走廊。
那时候微信支付还没上线,3G手机普及率并不高,很多同学为了养qq等级一台电脑挂几个号,各大明星齐聚好友列表,人脉资源广如高干。
景鲤继承了妈妈用旧的诺基亚,对同龄人热议的话题一无所知,他第一次上微机课,点开的不是金山打字,而是别人恶作剧发来的链接。
屏幕里两具肉-体交叠碰撞,粗重的喘息声在耳机里回响。景鲤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他唯一能确认的是:这两个人都是男的。
周围嬉笑声此起彼伏,他木愣愣盯着眼前这一幕,直到老师把他叫出机房,当着众人的面给了他一巴掌。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路时筠——
在他最难堪的瞬间。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喜欢他了?”江鹊问。
“没有,”景鲤脸埋进臂弯里,闷声道:“我只是觉得很丢脸。”
路时筠从他的年少路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却在后来无数个寝不安席的夜晚出现在他的梦里,从旁观者成为参与者,吻他的额角和嘴唇,在他身上留下暧昧的痕迹。
景鲤可以确定,他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在同性恋被视作精神病的时代。
他试过写小纸条拉近距离,从提醒对方带伞到祝福考试顺利,可每张便签都没有落款,似乎只是一个不求回报的暗恋者在自我感动,又或许在对方眼里,只是长达一年的骚扰而已。
“那他认识你吗?”江鹊又问。
“……不认识。”
景鲤捏了下发烫的耳垂,没再继续往下说。这段暗恋结束得太潦草,在他们即将见面的那个下午,爸妈宣布离婚,他攥着一纸退学申请书,一切幻想在眼前崩塌,灰飞烟灭。
直到三年后的今天,他站在路时筠面前,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编织居心叵测的谎言——
他不要赌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他要借上天恩赐强续这段旧缘。
*
周六晚上不用补课,一众苦命学牲在教室蹉跎岁月等监狱放风。景鲤趴在桌上趁课间十分钟补觉,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哗声吵醒,余响震得他神经刺痛。
他抬起头,前六班班花像往常一样来给心上人送奶茶,见路时筠不收,只好站在讲台旁跟冯权他们聊天。
景鲤认识她,学校大名鼎鼎的表演生潭艺,校园墙常客,艺术节主持人,以及……路时筠高一一整年的同桌。
这位置离前排挺远,他听不清潭艺在说什么,也看不见那杯奶茶身在何处,正想站近点观察情况,忽然被江鹊拉住了手腕:“别去,冯权会阴阳你的。”
景鲤摇了摇头,从后门穿过走廊坐到前排窗边——和路时筠相隔一堵墙的地方。
他听见潭艺问:“所以周六你来吗?”
这个“你”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周围咳嗽声此起彼伏,路时筠没说话,又似乎是回了声嗯,于是冯权几人笑闹着开始起哄。景鲤背抵着墙默默消化情绪,从预备铃响起,到广播里的通知结束,一直等到潭艺笑着跟几人告别,他才低垂着头起身离开。
路时筠答应她了。
这很合理,也很正常。
可是……路时筠答应她了。
景鲤停在走廊末尾,突然很想知道潭艺具体长什么样,或者……路时筠喜欢哪种类型——他以前从未将路时筠和其他人联系在一起,以至于所有和对方看似有关的人,在景鲤眼里都是模糊的,毫无存在感的甲乙丙丁。
可这一刻他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好像要失去路时筠了。
尽管他从未拥有过。
景鲤回头望向潭艺,隔着长长的走廊,某一瞬间恰好与她对视。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像面镜子,他在看见自己的同时,看清自己内心的嫉妒。
焦虑,难过,自惭形秽。
景鲤下意识想躲,可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对方一句话叫住了:
“宝宝,你好乖呀。”
景鲤:?
路时筠:?
走廊众人:?
教室里的同学纷纷转头,冯权笑了一声嘲讽道:“是挺乖的,怪会装的。”
潭艺白他一眼,几步走到景鲤面前,把手里的奶茶递出去:“我一个人喝不完两杯,帮忙解决一下嘛,就当是你们班班长送的,可以吗?”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拉近了和路时筠的距离,又化解了礼物没人收的难堪,还友好地表达了自己大方的态度,字里行间挑不出一丝毛病。
景鲤隐约觉得有些不适,但当众拒绝对方难免让人更加尴尬,还会被指责没情商不知好歹。最重要的是,他想知道暗恋对象和所谓情敌的关系——如果这杯奶茶他收了,路时筠会是什么反应?会吃醋吗?还是如江鹊所说无动于衷?
景鲤自我说服完毕正准备伸手,一声“潭艺”突然打断了他的动作。他抬起眼,路时筠停在教室门口,几秒后朝他们走近,示意潭艺把奶茶给他的同时,没什么语气道:“别给他喝这个,咖啡因含量太高了。”
潭艺有些怔愣地点了点头,景鲤见她真要收回去,当场就急了:“我可以喝。”
路时筠瞥他一眼:“今晚不打算睡觉吗?”
景鲤垂下脑袋,沉默两秒坚持道:“我可以喝。”
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说这一句,明明答案已经很清晰了——路时筠不想让潭艺送别人东西,哪怕已经拒绝过她一次了,还要宣示主权般收回弃物。
也明明……只是一杯奶茶而已。
景鲤埋着头不吭声,好像喝不到就杵这不进去上课了似的。路时筠垂眸盯了他片刻,把吸管插进去递到他面前,嗓音淡淡道:“你喝。”
“……”
景鲤当场就懵了。
潭艺站在一旁总觉气氛诡异,卡着第二道铃声末尾才回教室。周围一圈吃瓜群众被班长眼光一扫,也跟着推搡转移阵地,走廊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景鲤盯着面前的吸管口,几度忍住想咬上去的冲动。他攥紧衣袖,强行逼自己移开目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路时筠静静打量他。
所有。
对你做过的所有。
景鲤喉间泛苦,想坦白一切,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不敢抬头看路时筠,那双眼睛和潭艺一样干净纯粹,他每想起一次,就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路时筠收回手,不太明显地朝他靠近了半步,景鲤出于本能想要逃避,却忘了自己背抵着墙,根本无路可退。他抿了抿唇,听见对方轻声道:
“你饭卡掉了。”
景鲤闻言倏地回头,唇角擦过对方侧脸的同时,望向路时筠座位左边的窗户——底下安静躺着的白绿色饭卡。
他心里一紧,对刚才短暂且意外的触碰毫无所觉,只顾着销毁证据逃离案发现场。
像打翻了锅碗瓢盆到处乱窜的猫。
路时筠在原地怔愣几秒,指尖轻蹭过皮肤,替代掉残留的触觉,才微眯了下眼转身。
乖吗?
追人倒是挺有一套。
教室里鸦雀无声,众人被按下了静音键似的闭口不言,面部表情堪称异彩纷呈。班主任慢悠悠踱步到讲台上,见状欣然一笑:
“平时怎么说都不听,今天倒是挺安静,有进步。”
底下没人搭理他,江鹊借着天然大嗓门掩盖音量,偷偷摸摸凑过来打听:“小鲤!路时筠刚刚亲你了??”
景鲤:“?”
“不,没……不是,”景鲤脑子一乱,差点连话都捋不清了,“他没有……”
“我都看到了,”江鹊激动得忍不住追问:“他亲你脸了?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都不告诉我?”
“真的没有……”景鲤闷声答。
“真的?”后者对此持怀疑态度。
景鲤垂下眼睛:“他不会亲我的。”
“……好吧。”
“对不起呀,”江鹊见他心情骤落,摸了摸他的头,面露惋惜道:“别伤心,一还可以再找,错过你这样的小可爱零是他人生遗憾。”
说完,她灵机一动,又道:
“要不你试试潭艺呢?”
…………
毫无逻辑的转折。
景鲤没料到她思维跳跃程度能达如此高的境界,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更可悲的是,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班主任声音停了一瞬,这句话被走廊的风从前排传到后排,不知道传进了多少人耳朵里。
景鲤短暂一呆立刻趴了下去。
视觉消失的前一秒,路时筠好像朝这边瞥了一眼,但很快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收回去了。
由于这个小插曲,景鲤放学后根本没想起来打扫卫生这事,拿了手机连忙跟上离开教学楼的路时筠,和之前每个周六一样送他去地铁站,再独自绕路掉头回家。
但今天观察对象没走他熟悉的那条路,这让景鲤更加笃定了对方要去见潭艺,而且还是一个人。
他顿时有些慌了。
路时筠沿着槐江路不慌不忙地走,浅金色光斑洒在他身上,像游鱼飞鸟一晃而过。他偏移方向转进某个岔口时,景鲤想也没想直接跟了进去,由于隔得比较远,他担心目标丢失,只能加快速度拉近距离,确保那抹绿色在视线范围内。
老巷幽深安静,斑驳的红砖被岁月冲刷得褪了色,藤蔓顺着楼梯蜿蜒而上,石阶尽头传来模糊的人声。
临到某个拐角时,景鲤脚步一顿,刚才还在眼前的人意外原地蒸发,他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兜来转去东碰西撞,彻底迷路的前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为什么跟踪我?”
景鲤浑身一僵,双腿如同被灌满铅块,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