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走后,小院里重新恢复清净。
游春还赌着气,见刘婶愁容满面也心里愧疚,讨好地去拉她的袖子:“娘——”
刘婶像没听见,歉意地向元溶致歉:“让你见笑了。”
元溶摆摆手:“没关系,谁家没有个拌嘴的时候,……只是应该坐下好好商量才是,都别气坏了身子。”
刘婶拉着元溶的手拍了拍:“对了,瞧我这记性……你方才说?”
元溶连忙道:“听红湘姐说,您曾是整个抚昌郡最好的厨娘,煲汤的手艺更是一绝,一早就想来向您请教,正好前些日子新得了一些鲜笋,就想着给您送来,顺便讨教一二。”
刘婶脸上的愁云顿时散了大半,忙点头应下:“哪里哪里,不过是比别人多学了几年,你想学呀随时过来。”
说着,便热情地领着元溶去了灶房。
土坯砌成的灶台上摆着一口黑铁锅,刘婶拿过元溶手里的竹篮,随手挑了一根笋,眉眼欢喜:“这都是些刚冒头没多久的新笋,最是清甜,用来做笋尖羹正合适。”
游春嘴里嚼着元溶带来的山楂,酸得直皱眉,给两人各搬来一条小凳。
鲜嫩的竹笋蜕了壳,又被切成薄片,整齐码在砧板上。
刘婶指着备好的食材,细细讲着诀窍:“煨汤最讲究火候,火要小,汤才清。去腥不用料酒,加点姜片葱段,鲜味自然就出来了。”
刘婶一边说着,一边往锅中放入食材,又教元溶如何选肉焯水,何时放入调料最适宜,元溶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刘婶守在灶台边上,轻轻搅动锅里的食材:“小火煨上半个时辰,让笋的清甜和肉的鲜香融在一起,最后调味,撒点葱花就成了。”
元溶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娘这都是独门秘方,从来不外传的,也只有你来,我娘才肯倾囊相授。”
元溶打趣道:“刘婶这么好的手艺,你怎么没传下去?着实有些可惜了。”
刘婶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平日里让她进个厨房都跟要命似的,她来传承,我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游春无所谓地耸肩,伸手帮刘婶添了些柴火进去,小声嘟囔:“做饭本来就难嘛,这油那油的分不清,盐和糖放多放少也没个准头,我学得头都大了,还是养鱼省心些。”
刘婶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牵挂:“等我老了入土了,谁给你做热乎饭吃?”
这话又戳中了游春:“娘,您还年轻,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眼见母女俩又要争执起来,元溶连忙打圆场:“好香呀,这汤差不多可以出锅了吧?”
刘婶收回目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嘴边尝了尝:“成了。”
说着,便找了两个粗瓷碗,盛了小半碗递给元溶和游春。
元溶接过碗,吹吹热气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笋尖的脆甜混着肉末的鲜香在舌尖花开,鲜美不腻,暖得胃里都熨帖起来,她眼睛一亮,当即夸赞道:“真好喝。”
说完,仰起头把半碗羹汤喝个了精光。
“慢点喝,也不怕烫。”
游春也捧着碗一边吹起一边小口啜饮,附和道:“我娘第一厨娘的美誉,岂是浪得虚名!”
刘婶把锅里的汤尽数盛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惊觉夕阳将要沉进山坳,便邀请道:“哟,这时候也不早了,正好今日好有好菜,我再让阿春去杀条鱼,咱们坐下一起吃一顿。”
“是啊是啊,自归一门一别,你我还没一起吃过饭呢!”游春放下碗挽留道,“索性就住我家,咱俩挤一张床,正好说些体己话。”
元溶看着母女俩满眼热忱,又望了一眼窗外渐浓的夜色,山路难走,确实不宜返程。
只怪自己一门心思和刘婶学做羹汤,一时忘了时辰。
留下来倒好说,只是怕她夜里不回去,垂珠那边担心怎么办?
出门前让垂珠不用跟着,说天黑之前回去的。
可天黑走山路实在凶险。
一时间,元溶有些进退两难。
好在她是驾着马车来的,快的话这四五里山路,不到半个时辰也能到。
想了想,元溶还是决定冒险回去。
垂珠还在院里等着,若是自己一夜不归,她怕是要急得彻夜难眠,说不定还会莽撞地寻来,反倒让人担心。
相比之下,自己小心些赶路,总好过让栖云渡上上下下都悬着一颗心。
元溶抬眼看向刘婶和游春,无奈道:“刘婶,游春,真对不住,我还是得回去,若我一夜不归,他们该急坏了。现在天色尚早,完全暗下来还得半个多时辰呢,我有马车,没问题的。”
“那好吧。”刘婶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劝说,“那我们也不耽搁你了,早些动身吧。”
元溶点头:“今天谢谢您了,刘婶。”
“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过些天我去找你!”游春在身后喊。
元溶一一应下,与母女俩道别,她不敢多做停留,坐上马车快马加鞭往回赶。
时辰紧迫,元溶孤身驾着那辆马车赶路本就掣肘,也顾不上别的,只管攥紧缰绳,埋头往前去。
乱石嶙峋的山路上,车轮碾过石块,简陋的车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颠簸的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车架震散。
深秋的日头下沉得很快,元溶不敢有半分松懈,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山风猎猎,吹得她眼睫发颤,竟没瞧见前路正中的深坑。
“吁——”
惊觉不好时已迟了半步,元溶猛地勒住缰绳往左,半边的车轮还是从深坑中碾过,车厢差点被掀翻而剧烈颠簸,元溶的后腰猝不及防狠狠撞在硬木车座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却也只能咬牙,扬鞭催马。
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与此同时,归一门后院。
假山嵯峨,青藤如瀑。
裴韧悠闲地坐在石凳上,静候来者。
不多时,辰星领着一名中年男子踏入后院。
男子体型中等,畏畏缩缩地跟在辰星身后,一路上,他都神色不安,时不时环顾四周。
“快点的。”辰星朝后催促道。
男子点头,小跑起来。
“门主!人带到了!”辰星欢喜地跑到裴韧面前,俏皮地对他身侧的沉月锤了一下胸口,小声问,“想姐了不?”
沉月仰头望天,好不容易清净了几天。
见沉月不说话,又换了个话题:“我出去这几天,听说咱们门主有夫人了?”
这时,那男子已走到裴韧面前,辰星这才恢复严肃,一袭暗红戎装,长发束起,英气逼人,和沉月站在一起像黑红双煞。
“您便是裴门主吧?一早就听说归一门门主不仅医术高超妙手回春,更是神仙玉貌,今日一看只觉得传闻都谦虚了。”
裴韧礼貌笑笑,替他斟了一杯茶推到对面:“三当家,喝茶。”
男子应声坐下:“都是些过去的江湖事哪还算什么‘当家’,现在就是个杀猪的屠夫,您叫我卢三就行。”
卢三被辰星带着赶了好几天的路,总算能休息一会儿,端起茶杯仰头灌进嘴里,战战兢兢问道:“不知门主找我所为何事?”
裴韧这才抬眸,目光扫过他紧绷的面庞,声线沉缓:“半个多月前的中秋,你断云寨弟兄在雍州明堂山劫了一位大户小姐,此事你可还记得?”
卢三心头一凛,以为裴韧是要寻仇,连忙辩解道:“门主明鉴,此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啊!当初他们和二当家议定要去的时候,我和大当家的已是百般劝阻,他们一意孤行,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裴韧闻言,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三当家莫慌,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何人提出,你且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如实说来。”
眼前之人面如冠玉,嘴角含笑,一双凤眼却映出森森寒意,不怒自威,让人脊背发凉。
“这……”卢三面露难色。
身后的辰星冷着脸,和方才打闹的样子判若两人:“我们能找到你,自然查的清楚。你上无老,又无妻,唯有一子卧病半载,遍访名医也毫无起色,你只管据实而言,令郎的病,就交给我们。”
卢三一听,当即感动得连连磕头:“多谢门主,您放心,只要是我卢三知道的,绝无遗漏,半句不虚。”
他如何不知道归一门的能耐?那是渝州乃至整个曦国仰之弥高的药堂,门下医者三十六人,不开药铺不坐诊,只在全国各地做游医,运气好碰见他们,也不知其来历。
便是留守在归一门的五位医者,每日限诊五十人,那也是千金难买的机会。
更遑论眼前这位门主,传言便是来者只剩一口气,他也能生生续上十几年性命。
“坐吧。”裴韧抬手虚扶了他一把,带着无形的威仪。
卢三感激涕零,细细道来:“一个月前,二当家熊江带回来一个新交的兄弟,那人长得五大三粗,性格倒是豪爽,我们都不知他的真名,只听老熊唤他‘六子’。说是探得消息,中秋那日会有一大户小姐从明堂山路过,让我们提前埋伏。”
“那段时间,断云寨缺了好几日的口粮,大伙儿都想去试一试,但因为地处雍州境内,大当家的并没有同意。”
“后来呢?”
“谁知那天,熊江竟擅自带着一帮心腹兄弟,跟着六子偷偷去了明堂山,没成想半路遭人截杀,同去的十二个兄弟竟无一人生还……”说到此处,卢三面色惨白,声音里满是后怕。
“那个叫‘六子’的,也在这十二人之中?”裴韧问道。
卢三未加思索便笃定道:“就这孙子跑了!出事之后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大当家的苦寻他多年不得,只可怜了我那几个弟兄……”
“你确定是他跑了?”
卢三笃定地说:“确定,这六子很好认,他的右手多长了一截小指,不会有错。”
见裴韧迟迟未出声,卢三还以为是他不信自己,急忙再三保证:“门主!我所说的句句属实。这件事后,我便离开了断云寨,隐姓埋名去了他乡,我只想安安稳稳陪着小儿,不想再生事端。”
裴韧微微点头,沉月从怀里摸出一个莹白瓷瓶,递上前:“每日三颗给令郎服下,半个月保他性命无虞。”
卢三双手接过瓷瓶,如获至宝般握在掌心,连声道谢。
“记住,回去之后不可向他人透露你见过我,令郎后续能不能活,就看你守不守得住嘴。”
卢三忙不迭点头:“门主放心,我就是烂舌头也绝不吐露半个字,定当守口如瓶。”
裴韧喝完面前的最后一杯茶,挥手道:“辰星,送三当家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