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骑士们在山口包围了她的随行队伍，马儿喷着粗气，刀剑出鞘，要求看新娘的脸。
“如果你真的是许配给王爷的江家女，”为首的人说，“就摘下你的面纱证明给我们看。”
钱忆的心几乎停跳。她本以为这就是终结，却还是抬眼镇定地迎向骑士的目光。
“我叫江芊柔，”她说，“你们无权质问在皇印之下的江府女儿。”
管用了。骑士们互相望了一眼，便如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暮色中。那一夜她没有合眼，第二夜也未眠。
等到了京城城门时，她的手指因长久紧抓车厢边缘而僵硬，脑海里满是自己何时会被揭穿的念头。
可宫廷使者对她异常礼貌，验过她的文书，一切无误，没人质疑她的身份。她的容貌也与画像无异。众人向她行礼，称她为江小姐，引她穿过朱红回廊进入郡主府。这是一处位于内廷的雅致宅邸，专为皇子未婚妻而设。
郡主府内，礼仪女官前来迎接，为她递上一份宫廷规矩课表这是几周前就为芊柔安排好的。钱忆只言片语，假称疲惫，模仿芊柔温柔的语气和举止。她借此避免了过多应酬和一次性记住所有规矩的压力。
她身边有三位贴身侍女，都是皇家心腹。钱忆察觉她们亲切却警觉。夜里，她独坐闺房，仔细研读芊柔随身赠送的丝轴。
丝轴上记着人物往来、问候话语、王爷的喜好与忌讳，还有“必须回避”的句子集。她默记后将丝轴焚毁。
次日，她见了宫中总管，对方礼貌却一丝不苟地盘问。钱忆谨慎答复，始终选用中性措辞。宫里送来了茶叶、香料和刺绣袍服等贺礼。其中一支金凤凰簪与画中芊柔发饰完全相同。她别在发间，虽感觉陌生，却不得不佩戴。
傍晚，她被召至幽静院落，宫廷师傅现场考察她的书法与诗词。钱忆险些露馅，只得假装倦怠，掩饰过关。她渐渐觉得，也许是王爷本人，正暗中安排这些考验。
第三日清晨，钱忆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誓镜破裂，自己容貌和芊柔重叠扭曲。
当天，王爷传话：第四天一早在花园亭子会面。整个郡主府顿时紧张忙碌。侍女为她梳妆换衣，妆容行止都要贴合芊柔。钱忆独自在书房苦练微笑、傲首，揣摩如何用芊柔的方式说话、如何将所有秘密藏在心底。
临睡前，一封用红墨书写、未署名的信送到。信中写道 “他若看见你，你就输了。让他看到我。”
钱忆满心惊恐，立刻将信烧毁，不敢泄露身份。
金色晨光透过薄纱帷帐，温暖地洒在丝绸靠垫上，拂过江钱忆的脸颊。她迷糊间几乎忘了身在何处。醒来时，侍女们已经在候着了。她才想起，今日要见王爷。
她微微发颤地穿上侍女准备的淡紫银边袍服，风格分明属于芊柔。她咬牙硬着头皮穿了。
侍女为她盘发敷粉时，钱忆在脑中反复默念：
“初次见面，殿下请安。”
“路途遥远，幸好春风和煦。”
“期待订婚仪式。”
每一句都练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必须是芊柔。每一次呼吸、眨眼也一样。当侍女将金凤凰簪最后固定好，钱忆起身，对着铜镜望了最后一眼，镜中仿佛能看见芊柔的影子。
她在两名寂静侍女陪同下，缓步穿越郡主府蜿蜒走廊。墙上垂挂着梅花图案的织锦。每次转角，她都在心中排练芊柔的仪态，昂首、步履轻盈、双手叠于袍袖。
院外，日光洒满宫苑，使梅花如霜。小桥横跨池塘，通往亭内。王爷已在等候。
他独自站着，李睿。
一身深青袍，绣有黑浪银云，发髻系着玉簪，目光在斜阳下幽深难测。他比传闻中高大沉静许多。
他没有俯身。只是稳定地望向她。她行深礼
“殿下。”
“你安全抵达了。”他低声说。
“是的。”她答，“感谢您的款待。”
他请她落座。“这京城与南方很不同吧？”
“确实，”她答道，“空气更干，但这花园……让我想起家乡。”
他微微侧头凝视。
两人之后的问答全程如履薄冰，聊春事、谈诗文、述宫廷琐细。钱忆险些在诗人名字上出错，一个柔笑掩饰过去。王爷也未追问。微风吹过亭廊。
她宽大的袖口微扬，红丝线闪烁于里衬，那是芊柔临行前缝的护身符。王爷一瞥，却未出声，神色却微妙一变。
“若你愿意，”他忽然邀请，“春雨未至，园中正美。”
钱忆迟疑了一下。她本应简短露面，不能停留太久引人疑心，但拒绝只会更糟。
“我很乐意。”她答道，双手藏于袖内。
并肩而行于雕花长廊，蔓藤掩映。仆役远远地随行，碎石小径与树叶声相互交融。
花园深处，桃树初绽，低矮石墙成迷。直至王爷道, “江小姐也爱诗吗？”
钱忆微转头，模仿姐姐平静的神态
“略知一二，喜欢李清照的哀愁，王维的静谧。”
王爷眉毛扬起。
“你倾向独处？”
“我更重诚实，”她答道，“就算在诗里。”
他低声一笑。
“宫中少见。”
两人继续谈及旧诗、新臣、奇异的春祭典礼，甚至聊起北方能否由南方人治理。钱忆回答分寸得当，体察敏锐，却不会锋芒毕露，这正是年幼时耳濡目染芊柔得宠的法度。
但她终究克制不住，话锋较姐姐更为锐利。一句关于皇帝新政的精准评论引来王爷的深深注视。
“你学得比他们说的多。”他道。
“他们道的许多，并非都是真的。”她微微扬下巴。
他没再多说，只是陷入思索。
夕阳洒下时，他在石凳旁驻足., “三日后便是订婚礼。”
钱忆静住，他却望着桃树。
“我想在此前陪你走一走。”
又仿佛无意地问
“明日一起看荷塘可好？”
钱忆心头一颤。这并不在原计划里，但拒绝只会引人怀疑。
“好的。”她答应。
回到闺房时，天色早已黯淡，鞋跟隐隐作痛。她总算熬了过来。
她手指微颤地倒了杯茶，唇齿间仿佛还带着王爷未说出口的疑问。自己是否说得太多？
窗帘忽地晃动，钱忆回头。
房间一角，暗蓝披风的带纱人现身，灯火映出苍白的手，熟悉的喘息，无可辨认为他人。
“芊柔？”钱忆低声唤道。
继姐先未开口，只缓缓近前，步伐微瘸。片刻后，低沉带刺的声音响起
“你看了他。”
钱忆瞪大双眼：
“什么？”
“我在花园看到了。”
“他邀我……”
“你就是我。”芊柔冷冷截断，纱揭起，露出苍白干裂的唇、锐利的目光。钱忆咽了口唾沫。
“你为何真的病了？”
芊柔目光未动：
“有些事，”她轻声说，“连情也治不好。”
钱忆还没开口，芊柔已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深处，好似从未来过。
良久，钱忆仍伫立原地，心跳不止。当夜静回闺房，隐约的不安在心中蔓延。
芊柔是如何越过宫禁的？更重要的是，她究竟守望了多久？
那一夜，难以成眠。锦被过于华贵，寝室太过静寂。钱忆在金线绣被下辗转反侧，半阖着眼，心跳如鼓。入睡之后，梦里依旧不得安宁。
她身处一间雾气与青铜铸成的房间。眼前高大的镜子，黑金卷纹描边。镜中人却不是自己，而是芊柔，双眸血泪。
“你借我的名字，” 镜中人低语，“却不是我的命。”
钱忆猛醒，冷汗浸背。床畔灯火跃动。
隔着卧房，对面立着一面镜子。她眨眼。以前明明从未见过它。她赤足下地，慢慢走近。
镜面在烛光里微微泛光。映照出苍白不动的自己。再向前一步，气息凝滞，玻璃起了雾。
这时….
镜中的她，笑了。可她本人却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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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姐妹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