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夏言,是在一节数学课上被班主任叫出去的。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在她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正对着一道几何题皱着眉,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又擦,直到班主任李老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夏言,出来一下。”
李老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夏言从未听过的沉重。她心里莫名一紧,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攥住了。她放下笔,跟着老师走到走廊尽头的教师休息室。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教室里的喧闹。李老师转过身,脸上是夏言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有惋惜,有不忍,还有一种让她心慌的小心翼翼。
“夏言,你先坐下。”李老师指了指沙发,声音放得更低,“有件事……我们需要告诉你。”
夏言的心跳得很快,她攥着衣角,指尖冰凉。她看着李老师,等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宣判。
“你爸爸妈妈……今天早上乘坐的航班,在飞往国外的途中,发生了意外。”李老师的声音有些哽咽,“飞机失事了,我们已经尽力了……”
后面的话,夏言已经听不清了。
世界在她耳边轰然倒塌。
她记得前一天晚上,妈妈还在视频里笑着对她说:“言言,等爸爸妈妈回来,给你带你最爱的草莓蛋糕。”爸爸在一旁补充:“还有你想要的那套天文望远镜。”
他们说这次出差是去谈一个重要的合作,回来就陪她过十三岁的生日。
可现在,李老师说,他们回不来了。
夏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学校的。她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亲戚们簇拥着,坐上了开往殡仪馆的车。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她却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只有嗡嗡的鸣响,和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殡仪馆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香烛混合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她被带到一个房间里,看到了盖着白布的父母。
她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是那种巨大的悲伤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她的胸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更别说流泪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块白布,脑子里一片空白。
接下来的几天,像一场冗长而压抑的梦。
亲戚们来了又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嘴里说着节哀顺变的安慰,可夏言看得清楚,他们眼底深处藏着的,是算计和推诿。
父母的葬礼办得很体面,来了很多人。夏言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孝服,像个小大人一样,机械地给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鞠躬。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在狂风中倔强生长的小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根已经断了。
葬礼结束后的那个下午,亲戚们聚集在她家的客厅里,开始讨论她的去向。
“我家那口子最近刚失业,家里还有两个老人要养,实在是顾不过来。”二舅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为难。
“我家孩子明年就要高考了,正是关键的时候,家里也乱得很,怕是照顾不好言言。”二姨紧接着附和。
“我倒是想,可我家那口子身体不好,言言这么大了,也需要人好好管教,我怕我力不从心。”三姑叹了口气,眼神却始终没有落在夏言身上。
他们像踢皮球一样,把夏言推来推去,每个人都有充足的理由,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烫手山芋。
夏言蜷缩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把自己裹在一条薄毯里。她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着他们冠冕堂皇的借口,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冷。
原来,在父母离开之后,她就成了这个世界上多余的人。
客厅里的争论越来越激烈,声音越来越大,像无数根针,扎进夏言的耳朵里。她把脸埋进膝盖,努力想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可它们还是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轻响,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打断了所有人的争论。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和牛仔裤的少年站在那里,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却遮不住他那双干净又明亮的眼睛。
他看起来不过十九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少年气,可眼神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利。
是宋煜。
住在她家隔壁的宋煜哥哥。
他皱着眉,扫了一眼客厅里剑拔弩张的众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吵得要死,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蜷缩在沙发上的夏言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向夏言,声音清晰而坚定,像一道光,穿透了所有的阴霾:“那小孩,跟我走。”
夏言抬起头,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是她在无边黑暗中,看到的第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