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失雁09

背包是昨天就收拾好的。灶膛里的余灰净了。不禁放的食材清空。水电阀门检查过了。院里的排水状况良好,门窗也都是关着的。听胖爷的话把仓库钥匙藏在左手边第五棵粉豆花前面的青砖缝里……肩上的背包抵着石狮子的脑门,我侧着身子靠在墙上,一遍遍数落着那些细枝末节,生怕落下个紧要的,回头想起来不得安生。

巷子里停了两辆车,哑姐从屋里出来点了根烟,直奔前面那辆吉普的副驾驶,白蛇抱臂在后头物资车上补觉,车门是开着的,坎肩单手撑上去不知道在想什么,时不时就有人打电话进来问什么时候动,起初他还接,后面干脆静音。

有小段时间,整条巷子都是静下来的,连说话声都没有,流动的空气中潜伏着一种吊诡的沉默。

那年头时兴一种手机挂绳,有电话进来,挂绳上的彩色小灯会有闪烁提醒,巷子里光线暗,挂绳上的小鱼在坎肩手上一直闪啊闪的。我觉得新鲜,仔细瞧了好一会,不知道是困劲儿上来了,还是瞧的眼花,用手背蹭了两下眼睛,刚要出声问坎肩哪里买的,吴山居的门灯熄了。

坎肩愣了两秒,猛地站直。我跟着回头,胖爷先走了出来,然后是吴邪——他穿了件黑色的旧防风夹克,院子里光线不好,看不清眉眼,我觉得他这身行头有些眼熟,偏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胖爷手上拎着个麻袋,看起来挺占地方,但应该没什么分量,他一直拎到前面车上都没转手。

雨已经停了,薄雾将散未散,天将明未明,巷子里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吴山居的院门缓缓地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望着门上的门神版画想起王盟说,吴山居的木板门神画,是七八年前老板专门跑很远的地方请了个师傅来刻的。

“光是找合适的木头和顺手的刻刀,就找了两个月。”他说。

我听了之后感慨,“怪不得这么好看。”

王盟摇头,好看有什么用。做事虎头蛇尾,走的时候,都没刻完。

我迟疑着,“没刻完吗?这不挺完整的吗?”

“人走的时候,东西都没收拾,刻板和刀就放在那儿。”王盟一边说一边回头指着廊下一处空地,“就那儿。”他有些失落的看着那块地方说。

那儿以前有棵枣树,每年结很多枣,王盟说,那个小师傅可能喜欢吃枣,刚来的时候经常爬树,在树上睡觉,那架势恨不得在树上造个房子,老板也不管,他那段时间做梦都是一翻身从树上掉下来。

“……光这两块板材就超支了不少,要是再闹出个工伤,都不够贴补人家医药费误工费的。”王盟心有余悸的唠叨着,“后来有天他不爬树了,我才放下心来。反正直到他走,他都在那边刻版画。”

王盟喝了酒,就喜欢找人说话。

坎肩说过他,说他这是心病,让他平时别老一个人闷着,你得跟人说话,多跟人说话,说得多了,就好了。

王盟大概率没听他的话。他那天只喝了一瓶啤酒,却说了很多很多话。

他说,那棵枣树,隔年就疯了。他说,吴邪找人砍树花了三百,说,三百啊,都快够上他一半工资了。他还说,我现在看的这幅版画,是吴邪自己一刀一刀收的尾。我看出来他可能是醉了,因为他说话越来越慢,眼睛也越来越红,“你说他,早知道这活儿他自己就能干,干嘛还千里迢迢请人来做,费时费力还花钱,图什么呢……”

我试图安慰他,“术业有专攻吧,人家师傅不是还画了图纸,可能是有了样子再下刀会容易点吧。”

他听了只是摇头。我以为他摇头是想截住这个话头,不再和我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今时今日,望着面前缓缓合上的大门,却忽生出一些新的念头。

老宅里的伙计教我的时候总说,说话做事是门艺术,如果词不达意,无法被对方准确接收你要传达的信息,被人误解了,耽误事儿了,是一码,如果说出口的话,到头来只会让自己难过,是另一码。如果不认真学,单这两码事,就有你苦头吃的。他还说,有时候,越是看重的东西,开口的时候越要谨慎。

我功课做的好好坏坏的,很多时候,虽说是学了,但不见得上心,他的很多话,都是最近才掂量出分量。

很奇怪,很多事很多话,当时听完就过去了,事后再想起来又是另一种感受。

就像我以前只是觉得王盟喝了酒就喜欢找人说话,是因为他平日里太闷了,现在又觉得不是,今天甚至能感觉到,他每次开口的背后,都隐隐藏着那种希望有人去一探究竟的深意。可能,在无人问津的时间里,有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压着他,让他无法在清醒时开口,因为他清楚的知道那个东西的分量——那是他始终无法被允许靠近的、更为重要的存在。他怕自己词不达意,也怕到头来说出口的话只会让自己难过,只敢借着酒气说出来,所以小心翼翼又语焉不详。

我这样想着,忽然有些头疼,于是转头不再看那副版画。

前面吉普车的转向灯亮了,胖爷把车从边上开出来一点,吴邪拍了下坎肩的手臂,朝前走去。

我愣愣地站在巷子里,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吴山居的大门,心里忽然涌上一种难以辨认的复杂。

我看着门板上惟妙惟肖的门神忍不住地想,可能连神,也无法窥见人的全部真心。不管是旁观它从无到有的整个过程的王盟,还是主导完结的吴邪,又或者当初设计出这个形象的小师傅,包括道听途说的后来的我,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病,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颗瞬息万变的心。

车子启动时,我下意识想回头。

“别回头。”白蛇闭着眼睛在旁边提醒,“走夜路最忌讳回头,说是回一次头灭一盏灯,不吉利。”

我哦了声,看向前头那辆车的尾灯,冷不丁和坎肩投在后视镜里的视线对上,那一刻,谁都没有说话,我感觉到白蛇那句“别回头”其实还有另外的意思。

这不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但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听懂一句话的全部可能性,我是说,听出他真正想表达的背后的意思。

吴邪说,人是会长大的。我现在想不明白的人想不明白的事,长大了就会懂的。他这话很有道理,但我有一点没想通,于是有次趁吃饭问王盟说,那我长大以后就忘了怎么办?

王盟一边想也不想地往那锅西红柿鸡蛋汤里加香菜一边想也不想地说,人这辈子哪有什么事那么容易就忘了。

我停下筷子,看着他,默默在心里顶了句嘴,有的,你不就忘了,你忘了我说过我不吃香菜……心里刚落声,就听见他说,如果忘了,就说明不重要。

我已经是能懂“不重要”三个字的杀伤力的年纪了,所以他说完,我就想好不给他留肉包子了。

王盟虽然是个大人,但对付小孩儿没什么经验,桌上刚出锅的肉包子我一个都没给他留,他还会夸我胃口好。

倒是坎肩,破天荒地开导我说,王盟肯定不是那个意思,王盟的意思是……他说到这儿梗了一下,之后回避我的视线,拿起桌上的卷纸递给我擤鼻涕,我顾着手里的包子没理他,他锲而不舍的递过来,我就勉为其难的接过来擦了一下。

坎肩松了口气,转身拎起暖水瓶给自己续了杯水,也不喝就那么拿在手上,然后装作大人的样子语重心长道,“人家医生都说了,你不是忘了,你是小时候伤到脑子了。”

我振振有词的反驳他,“医生才没有说我伤到脑子,医生是说我脑子里有伤。”

可能是看我太伤心了,坎肩特别真诚地点了一下头,说,“对,医生说得对,你是因为有伤所以不记得了,不是真的忘了,哪天等你这儿的……”他指指自己的脑壳,“……伤好了,就能想起来了。”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重复确认,“只要伤好了,就能想起来,是吧,对吧。”

他说,对。用一种特别坚定的语气。虽然说完这些话后没忍住问我手上的包子是不是猪肉大葱馅儿的发言有点信念崩塌,但我确实开窍了,我看着那两个包子和自己说,王盟会不记得,肯定不是因为我跟他说的事不重要,而是因为他有伤,等他的伤好了,就会记得了。这么想着,我又能吃的下饭了。

我记性不好,也不是什么念旧的人,今天这个事儿又回到我脑子里,是因为白蛇一句“别回头”让我想到了王盟,他走的那天,我问他,“你这就走啦,不跟吴邪说一声吗?”

王盟站在门口,看着院里的粉豆花说,不了,不重要。

彼时我和他隔了大半个院子,月亮还没有爬上来,天暗的使我无法看清对方的神色,但我记得很清楚——他回头了。这个念头异常清晰在我脑子里。

车子驶出巷子,一往无前。

坎肩在前面问,“想什么呢,怎么也不说话?”

我抬头在后视镜里和他对上视线,他瞥我一眼说,“你看我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转头去看窗外。

坎肩看一眼白蛇挽到小臂的功夫衫,掐着长沙方言叫了声满哥,“说真的,你冷不冷?”

我摇下车窗,听见白蛇说了句滚。

坎肩叹气,哇,你竟然让我滚,没品。

白蛇不知道是困的还是怎么,一直没搭腔,车里又静下来。

晨风疏冷,晓雾将歇。

我闭上眼,想象着这个季节白榆星的位置,在心里大声说着——如果你还能听见,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保佑这些人,保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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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雁
连载中纵羽横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