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

黑暗如同潮水,在灯管熄灭的刹那,瞬间淹没了整座候车厅。

没有半点光,没有半点风,连空气都变得又冷又稠,压得人几乎窒息。刚才还紧绷的安静,此刻彻底沦为死寂,只剩下五个人混乱不一的心跳声,在黑暗里撞来撞去。

吴辰僵在原地,一只脚还悬在座椅区域外,整个人像被冻住。前一秒还在胸口翻涌的急躁与不甘,此刻被彻骨的恐惧狠狠砸灭。他清楚地知道,是他先破了规则,是他把所有人拖进了这场无妄之灾。悔恨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浑身发颤地站在原地,等待未知的惩罚降临。

浦憬思在黑暗中保持着绝对冷静,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像一颗定心丸:

“闭眼,不要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一个人敢违抗。

夏苒立刻闭上双眼,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她将袖口里的铁片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掌心被刺得发疼也浑然不觉。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可感官却被无限放大——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很慢、很轻,拖着地面,摩擦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近,从她脸颊旁轻轻扫过,像一只冰凉的手在抚摸,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可她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颤一下。

周惠婴第一时间将苗明晓死死按进自己怀里,一只手牢牢捂住他的双眼,另一只手紧紧护着他的后脑勺,把少年完完全全藏在自己身前。她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黑暗与危险之中,温柔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却连一丝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丁点动静,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她不怕自己出事,只怕怀里这个已经吓得浑身发抖的少年,会因为恐惧而失控。

苗明晓缩在周惠婴温暖而颤抖的怀抱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胆小、内向、不敢说话,可那份超乎常人的敏感,让他在黑暗中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他能精准地感知到那道阴影的位置,能感受到它冰冷的视线,更清楚地知道——它的目标从不是违反规则的吴辰,而是从一开始就被它标记的浦憬思。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他的喉咙,让他连张嘴提醒的勇气都没有。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愧疚和害怕在心底疯狂蔓延,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周惠婴的衣襟。

拖沓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最终,稳稳停在了浦憬思的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秒,一股刺骨到极致的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毫无征兆地朝着浦憬思直冲而来!

浦憬思依旧没有睁眼,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他凭借着对危险的极致敏锐,身体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地向旁边侧开了一寸。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寸,救了他一命。

“嗤——”

阴冷的劲风擦着他的左肩狠狠扫过,带着撕裂般的痛感,撞在后方的金属椅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巨响。整排椅子都微微晃动了一下,回声在空旷的候车厅里久久不散。

黑暗渐渐散去,头顶的灯管重新亮起,微弱而昏黄的光,再一次笼罩了众人。

所有人缓缓睁开眼,一张张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浦憬思左肩的衣服被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皮肤下一道浅浅的伤口渗出血丝,顺着手臂缓缓滑落。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受伤的根本不是自己。

“它没有杀吴辰。”浦憬思声音平静,却沉重得让人心头发紧,“它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杀被它标记的人。刚才,它想杀的是我。”

夏苒快步走到他身边,眉头紧紧蹙起,飒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明显的担忧:“你受伤了。”

“小伤,不影响。”浦憬思轻轻收回肩膀,语气淡然。

吴辰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椅子上。他双手死死抱住头,指节泛白,年轻的脸上布满泪痕,声音哽咽而沙哑,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懊悔: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全是我太冲动了……如果不是我,你们根本不会遇到这种危险……”

没有人责怪他,没有呵斥,没有嘲讽。

可这份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周惠婴轻轻拍着苗明晓的后背,温柔地安抚着受惊的少年,也安抚着濒临崩溃的吴辰。只是她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悲凉。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座吃人的候车厅里,所谓的同伴、依靠、约定,都脆弱得一触即碎。他们才刚刚熟悉彼此,才刚刚在绝境里找到一丝温暖,就已经要直面分离与死亡的阴影。

苗明晓埋在她的怀里,微微抬起头,偷偷看向浦憬思受伤的肩膀,眼眶通红,嘴唇轻轻颤抖,却依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道藏在黑暗里的阴影,不会就此罢休。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星光。候车厅里的灯光依旧忽明忽暗,滋滋的电流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五个人沉默地坐在一起,明明靠得那么近,心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得越来越远。

一次违规,一次险死,一次标记。

他们躲过了今夜的死亡,却躲不开注定到来的悲欢离合。

夜还很长。

危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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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序
连载中巫观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