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雨刚停,空气里还闷着散不去的潮气
这几天,沈拾他们变着法儿地带苏望出去散心。可苏望就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无论走到多热闹的街市,眼底始终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私下里沈拾问过他,他也只是低着头,用那句轻飘飘的“没事”搪塞过去。
这天傍晚,夏星扬和陆屿出门去取些修补用的材料,小卖部里只剩下沈拾和苏望。
老式挂钟在墙上滴答作响,店里安静得有些过分。苏望坐在高脚凳上,总觉得沈拾的目光像一根极细的线,一直若有似无地缠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刺人,却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沉默在空气中发酵。终于,苏望受不了这种无声的注视,他抬起头,勉强扯了扯嘴角
“你……一直看着我,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拾手里正拿着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旧怀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怀表轻轻放在桌面上,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苏望。
“你的身体……原因并不是只有你说的那些吧?”沈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不说实话?”
苏望愣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某个隐秘的痛处。他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试图用惯常的伪装糊弄过去
“你怎么这么执着?我都说了……”
“你如果不说实话,”沈拾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不容退让的笃定,“那我认为,我们也没有必要帮你。连你自己都不相信我们,旧物又怎么留得住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苏望所有的退路。
苏望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垂下眼帘,盯着桌面上那块怀表,半晌没有答话。小卖部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每一秒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良久,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伪装的力气。他从一旁抽了一把椅子坐下,整个人陷进阴影里,缓缓开了口。
“原因确实不止这些。”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以前有一个爱人,叫江砚。和我一样,也是个男孩子。”
沈拾闻言,擦拭怀表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掠过一丝意外,但他很快便平复了神色,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做了一个倾听的姿态。
“很意外是吧?”苏望看着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很正常。在那个年代,普通人都觉得这是病。我妈妈也是这么觉得的。她得知这件事后,整个人都崩溃了……在我们那个时候,同性恋是人人喊打的怪物。所以我和江砚……”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块早已褪色的皮肤,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滚烫的触感。
“江砚总是安慰我。他说,‘不是我们的错,我们是真心相爱’。”苏望的声音开始发紧,“可后来,这件事不知道怎么被我妈妈知道了。她闹到了学校……”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
沈拾没有催促。他看着苏望苍白的脸,心里已经猜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
闹到学校,江砚为了保全苏望,选择了退学。事情传开后,苏望成了众矢之的,被排挤、被霸凌。江砚以为自己离开了,苏望就能免受那些流言蜚语的伤害。可他不知道,正是因为他走了,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恶意,全都像潮水一样,死死地压在了苏望一个人身上。
一边是学校的冷眼,一边是家庭的崩塌。全世界好像都在用各种声音告诉他:你就不应该和他在一起
苏望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但是江砚还是回来找我。他会抱我,会安慰我。我想着,没关系,既然不能公开,那我们偷偷谈,不让世人发现总行了吧?我想着,既然压力都在我肩上,那江砚是不是就是安全的?他身上是不是就是干净的,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标签?”
沈拾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绝不是故事的终点。
“可流言没有放过他。”苏望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就算退了学,闲言碎语依旧缠上了他。旁人的指点、非议,一层一层压在他身上。时代不肯容下我们这份感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粗糙。
“那天夜里,他把我约到天台。他说对不起,他说他太累了,他说他不应该连累我……我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扛过去。”
苏望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泛出没有血色的白。
“可是他还是跳了。我就站在他面前,我没有拉住他。”
他的嗓音死死卡在喉咙里,短暂地失语。眼底漫上一层水汽,却被他硬生生憋住,眼泪迟迟没有落下来,只在眼眶里打转,红得刺目。
“不过短短几秒,他就解脱了。我们的恋爱,也就结束了。”苏望闭上眼,像是在忍受某种凌迟般的痛楚,“后来我想,如果这段感情必须有一个人牺牲,那就是我吧。他成绩比我好,他应该活下去的……”
沈拾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无数次想穿越回去,”沈拾轻声问,“而这个代价,就是你会消失?”
“是。”
苏望的眼神忽然放空,思绪短暂地抽离。他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唇不受控制地呢喃,吐出一句轻飘飘的呓语:
“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夏星扬和陆屿办完事折返回来,一推门,便察觉到铺子里压抑得几乎要凝固的气氛。
沈拾在征得苏望同意后,将方才的坦白扼要讲了一遍。
陆屿听完,神色沉了下来,指尖不自觉攥紧。夏星扬在听的同时,频频望向沈拾,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我们可以借助旧物拍立得的力量,进入那一段过去的幻境。”沈拾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大半已经泛白的相片上,语气平稳,却透着残酷的清醒。
“但有一点,苏望,你必须认清。”他看向苏望,“江砚的死亡,是已经落地的既定事实。我们救不了他,不能改动生死结局。强行篡改,只会让你消散得更快,甚至连带牵动整条时间线崩坏。”
陆屿皱起眉:“那我们回去能做什么?”
“释怀。”
沈拾看着椅子上浑身笼罩在悲伤里的苏望:“我们要做的,是让被困在执念里的你,真正接纳已经发生的悲剧。解开压在你心底几十年的心结。执念消散,你才不会继续被时间反噬。”
苏望坐在原地,听见这番话,睫毛猛地颤了颤。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争辩,心底那点妄想依旧不肯熄灭。他无数次幻想过可以把江砚从那天夜里拉回来,可他也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次穿越之后,自己身体愈发虚化的痛感。
他垂下眼帘,半晌,才哑着嗓子轻轻点头。
“……我明白。我知道,我救不回他。”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我,想好好和他说一句再见。”
等几个人再站稳时,脚下已经是冰冷粗糙的天台水泥地面。
沉沉的黑夜压在头顶,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稀落落,晚风猛烈地刮过来,卷起几人的衣角。生锈的护栏横在天台边缘,和苏望无数次回忆里的场景分毫不差
时间幻境被完全撑开。
江砚就站在护栏边上,脊背绷得笔直。夜色笼罩着他,满身都是压垮人的疲惫。这是悲剧发生前的最后几分钟。
苏望站在距离他数米远的位置,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几十年的遗憾、愧疚,全部在这一刻翻涌上来。他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冲,下意识就想要冲过去把人拽回来。
“别过去!”沈拾低声喝止。
夏星扬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扣住苏望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拽住。苏望拼命挣扎,眼底通红,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就差一点!我这一次说不定可以拦住他!放开我!”他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嘶哑。
“你明知道不行。”夏星扬牢牢锁住挣扎的苏望,声音沉了下来,“无数次穿越你都试过,结局不会变。你现在动手,不是救他,是毁掉你自己。”
陆屿挡在侧面,抵御着幻境里汹涌翻涌的执念能量。四周的空气一阵阵扭曲,周遭的景物开始忽明忽暗,相纸边缘已经泛起大片的白,这是幻境濒临崩溃的征兆。
天台那头,江砚还沉浸在自己的绝望之中,并没有留意他们几个外来者。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虚空,仿佛还在等待那个会来陪他的人。
苏望还在挣扎,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冲破克制滚落下来。
“凭什么……”他声音破碎,“凭什么错的是世人,要死去的却是他?我只是想要留住我爱的人,这有错吗?”
沈拾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天台边缘的人影。
“我知道你想救他。我也知道,如果他不在了,你连呼吸都觉得是在背叛他。”沈拾的声音穿透了狂风,“但是如果你一直这样穿越,你只是在反复重温这份痛苦,不断消耗你自己。就算你把自己耗得彻底消失,也换不回活着的江砚。”
幻境震动得愈发厉害,脚下的水泥地面时不时出现碎片化的白斑。属于苏望的身体,手腕、小臂已经开始透出半透明。每多一分妄想,他的实体就在被时间吞噬一分。
“苏望,你仔细看。”沈拾压低声音,“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让你困在这里,陪着他一起被埋葬在这个夜晚。”
狂风呼啸,江砚突然朝他们看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隔着漫长的岁月和生死的界限,静静地注视着苏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绝望,只有深深的、化不开的眷恋。
他慢慢地、轻轻地,朝苏望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原谅,是告别。
听见这句话,苏望浑身猛地一颤,挣扎的力道慢慢弱下去。几十年的日夜煎熬,一遍遍重来的徒劳,全部压在他身上。他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停往下掉。
夏星扬松开扣住他胳膊的手,但依旧防备着,防止他冲动冲上前。
苏望不再往前奔跑。他隔着数米的距离,望着护栏边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他没有冲上去阻拦,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个孤寂的背影,放声喊出来。
积压几十年的心里话,终于冲破喉咙
“江砚!我拦不住结局,我知道!”
风声撕扯着他的声音。
“当年我懦弱,我退缩,我愧疚了一辈子。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是……我想好好和你告别。”
“爱过你的日子,我从来没有后悔。”
幻境剧烈震颤,白雾翻涌,周遭的景物大片大片褪色。
天台之上,江砚虚幻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极浅、释然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朝苏望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下一秒,他身体向前倾,越过护栏,坠落向沉沉的夜色
苏望死死闭紧双眼,肩膀剧烈抖动,撕心裂肺的呜咽压抑在喉咙,没有再冲上去。这一次,他眼睁睁完整接纳了这场悲剧。
当坠落的声响消散,笼罩天台的狂风缓缓平息。漫天白茫茫的雾气开始回收,天台的建筑一点点消融瓦解。
陆屿长松一口气,额头上布满冷汗,那股折磨他的执念力量,正在飞速消退。
苏望身上那层不断蔓延的半透明白雾,缓缓敛回体内。属于时间的反噬停下了。执念的根,终于松动。
夏星扬扫过苏望,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做到了。”
幻境空间开始瓦解,眩晕感席卷四人。眼前的天台夜景撕裂破碎,下一瞬间,众人重新跌回旧物小卖部的房间里。
桌上的那几张拍立得,相片上的天台画面彻底褪去,变成干干净净的空白相纸。
回到小卖部,陆屿的状态很不好,频频揉着脑袋。
“我感觉我要死了,脑袋好痛。”
夏星扬在一旁看着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打趣。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先回去休息吧。”
“嗯……我先回去了。”陆屿点了点头,推门离开了。
夏星扬留在了小卖部。他今天格外的安静,靠在柜台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夜色。
沈拾有点意外:“哟,今天吃哑巴药了?这么安静?”
夏星扬转过头,看着沈拾。他心底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很想知道,沈拾会不会排斥这样的感情。
但他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有些话,不需要问出口。
“搭档,我回去啦。”他站直身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
“快滚吧你,安静不到一秒钟。”沈拾摆了摆手
“你别这么无情嘛。”
“滚。”
夏星扬笑了笑,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小卖部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拾看着桌面上的照片,把它们一张张收进一个小盒子里。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他盖上盒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有些感情,生来就不被允许。可它们存在过,爱过,痛过,这就够了。错的从来不是爱,是那些不肯给爱留一条活路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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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江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