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再相逢(五)

云恣回到在迁尧城风涟阁分部后,自己翻出来茶叶和杯子,烧水泡了一杯茶,看着点上不久摇摇晃晃的烛火,自顾自想自己的,等着早已经派出去的人打探消息回来。窗外的雨裹着风打向门窗,冲进屋内,吹得桌面的烛光乱颤。

当晚十点,迁尧市局灯火通明,三楼的局长办公室里,林锦年捧着一杯茶,双手摩擦着杯身,盯着面前的资料,叹了口气。

桌子上的资料旁放着手机,手机界面亮着,正在和青州省玉宁市公安局局长通视频。

“我已经让柳折言和贝沫去了,滁州逢淮市那边,老赵让刘番界、邓积然和乔翼年过去了,现在这时候,该也到了。”

林局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色,他刚跟着慕言他们结了一场大案,这还没两天,就又出现了这件事,他现在也心累得很:“辛苦你们了。”

手机里的玉宁市局摇摇头:“食民俸禄,忠民之事,没什么辛不辛苦的。”顿了顿,又道,“我听说江大的霍院长给你介绍了一个人参与到案子调查里了?”

林局看着对面的老伙计,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没错,霍棘确实给我找了个人,说是他们那儿毕业的,不过是挂在他名下的一个学生,真正的导师另有其人。”

“什么人?”玉宁市局追问,“能让霍棘这么放低身段的人,肯定不简单吧?”

林局轻轻地弯了下嘴角:“云恣,傅氏家纺的董事之一,二十五岁,毕业于江州大学,是历史和经管双学位博士。明面上是霍棘作为他的导师,但他实际上的老师是一个叫做司离的人。”

“司离?”玉宁市局疑惑问对面的老友,“我还没听说过文界还有这么一个人,能让霍棘这么帮忙的……”

林局:“我查过这个名字,但什么也没有查到。”

“国家官网里也没有的人?”

林局摇头:“不,也有可能是凭借我的权限,根本无法查阅。”

“凭借你的权限也无法查阅?他不是咱们这儿的人?”

“不知道,但这是最有可能的猜测。一个人,只要存在,就势必要有国家的身份认证,没有认证,要么就是有人在隐瞒他的存在,要么,就是以我的权限,根本没资格接触到有关他的事情。”

“那,云恣……”

“我也查过,云恣出身不高,中下水平而已,不是名门之后,家族向上数代为工为农,和傅氏两位总裁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后来得到倾云阁支持,共同创立了傅氏集团。”

“看似毫无不妥,但在他的学业中,明面上教过他的老师,没有一个叫司离的。或许是时间太短,调查有漏洞。”

“这次关于宁寂和巫族封丝阵的东西就全都是他提供的,否则,以现在的典籍销损程度,我们根本得不到这么详细的信息。”

“有关巫族的古籍都已经随着时间逐渐消失,我也怀疑消息的真实性,但霍棘以名誉担保,云恣所说的都是真的,咱们自己手里的消息太少,我也没办法,只能试试了。”

玉宁市局宽慰了他两句:“咱们现在没办法,试试也没事。等案子结了,再好好查一下。”

林局笑着点点头。

就在这时,窗外忽地一亮,林局扭头,却发现是特行处的烟花,神色骤变:“慕言他们那边出事了,你去问问柳折言他们到哪儿,我先挂了。”

玉宁市局连忙点头:“我这就去问问。”

林局挂断视频,又打给特行处一组组长戴理:“你领一队人,去横断山外围西南方大约南偏西四十度方向去支援慕言他们。”

“是!”戴理掐断电话,单手别上加持过的通讯器,右手抓起一个玉盒塞到腰间,对右边一堆人喊道,“一队,跟我去支援慕组长他们;二队待命,做好准备;三队留守,其余事务全由宣沛代理!”

“是!”众人齐齐起身,行礼遵令。

一队队员迅速收拾行装,不过半分钟,就已经全部整理完毕。戴理抓起手边的剑,肃声说了一声走。十余人跟在他身后,跑步离开,一出大门,就各自御剑,列队凌空而去。

……

另一边的云恣坐在风涟阁分部,坐在雕着白芽青藤的木椅上,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轻嗅着茶香。

忽地,门外的天空忽然亮了起来。

云恣看向夜幕,雷雨也浇不灭的烟花,除了特行处,怕是也没人有这个胆子在横断山区放。如玉的人收回目光,低头抿了一口茶,然后把茶盏轻轻放到左手边的桌子上,轻笑着起身。

的烛光隐隐绰绰,窗外的雨也渐渐收了势。

“这雨停得有些快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撑伞而来:“三公子,宁寂与特行处慕言在横断山区外围西南方打起来了。”

“可分胜负?”

“尚未,只是慕处长隐隐有招架不住之势。”

慕言要输了。

云恣手中凭空出现一把伞,他走下台阶,撑开油纸伞,对身后同样撑伞跟随着的人道:“你们回罢,不必再守。膳房备有姜汤,用完休息。”

“是。”那人领命后便消失在了原地。

云恣一直在向前走,不曾分过半个眼神给身后的人。他一步步向前,右手轻轻在身前一划,便出现了一把剑。云恣伸手握住剑柄,撑着伞隐去身影,踏空而立,不过瞬息,就到了山上。他落在密林中,看向前方的寂静,闭上了眼睛,听着山区生灵传来的消息,一会儿睁开双眼,金色的眸子轻转,忍不住笑了:“倒是热闹。”

青州玉宁,滁州逢淮,两大市局都来了人,再加上特行处,这次,往生阁带不走宁寂,他也不能再去了。

慕言输了,可特行处没有输,迁尧市局也没有输。这一次,往生阁最好出面,交出宁寂,以表诚心。他默默掩去身形,悄声走近他们,撑着伞看。

慕言没发现他,倒是宁寂趁着转身的功夫朝他那边望了一眼,还朝他笑了笑。

云恣气得慌,并不想笑,而后旋身,一剑斩向空中,高处传来隐隐的破碎声。而他不曾多留,下一瞬就回到风涟阁写了一封信,顺带写了一封申请书,命人交给绯樰枂,而后带着焚玉石赶到迁尧市局。

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似乎同云恣已经没有太大关系。特行处得了焚玉石,解了封丝阵,戴理他们与慕言联合,堪堪和宁寂打了个平手。在逢淮和玉宁的援手到了后,合力将宁寂收押,关在特行处总部的牢中,等待惩治,山区的百姓无一伤亡,一切看似都皆大欢喜。

伞被宁寂保管得好好的,被慕言带回去交给了鉴定科。经检验后,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不过,在中空的伞柄里,发现了一块被锡纸包着的糕点,鉴定科的同事分了一些检验成分,却没能分析出来。

慕言把伞和那半块又被包回锡纸里的糕点给了云恣,云恣拿到手的时候神情有些不对,拿着看了一会儿后才问慕言:“可否能吃?”

他这话委实出乎意料,慕言愣了一下,才说道:“不知道。”说完才明白云恣的意思,“他们取样的时候用的干净的刀,但什么也没分析出来。”

云恣拆开锡纸,俯首把糕点叼到嘴里,把锡纸铺平折好,缓缓地嚼着,眼眶似乎有些红。

“云顾问……”慕言有些欲言又止,“我们检查不出这是什么,你……”

“这糕其中一味材料是映日草,有凝神静气之效。”慕言哑然。

隔了好一会儿,慕言才听到他说话:“我年长他们数岁。幼时,家中长辈常年忙碌,鸢落,归云,宁寂,皆由我教导,我教他们明文断理,照料衣食起居,陪他们一过三载。”

“后来,家中境况渐稳,长辈也有空闲陪伴教导。姑姑厨艺极佳,糕点最为拿手,每一出笼即被哄拿。并非爱极,亦非贪心,只因喜欢家人在侧罢了。我与兄长岁长,并不玩闹,只在一旁笑看。”

“他们闹得过了,便会追抢,宁寂将糕点以薄纸细绳束好,藏于我伞柄中,待过后,再拿出与众弟妹分食。我至今仍不知当年他如何能想出此法。”

“何至于此?”他眉眼间有些倦色。

慕言不知该说什么,便道:“刚才审讯的时候,宁寂说他杀人伤人是为了自保。我们查了,是真的,那三个员工是妖族,监控也证实了他的话。这次他虽然围了山,但不曾伤人,不会有性命之忧。按规定家人可以见他一面,之后就难了。你姑姑他们如果愿意可以来看看。”

云恣摇摇头,拒绝了:“姑姑已逝多年,父兄也不在此,我曾劝他,如今失望已不想见……”顿了顿,他又想到了什么,叹道,“罢了,待我问过归云他们,再予您答复。”

慕言点头:“好,不过要快些,后天宁寂就要公开审判了,判完后,短时间内就不能再见了。”

“我已知晓,多谢慕处长。”

“云先生客气。”

“近日多有叨扰,我先行告辞,改日必定前来向诸位致歉。”

“是我们麻烦了您才对,这次委实要谢过云先生,在下职责所在。先生谢之一字,我等实在不敢当。”

云恣告辞离开,慕言站在原地目送,华雬回来不久,刚才一直隐藏在暗处,等云恣身影不见才走了出来。

“那糕点真的什么也没有分析出来?”

慕言转头看向他,无奈地重复了一遍:“真的什么都没有检验出来,只知道是一些对人体有益的元素,查不出是什么,也没办法辨认原材料。”

华雬:“云恣知道,他既然当着你的面吃,肯定有把握,这是为了消除我们疑心,无论他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咱们都不能再逼问了。”

慕言想起林局告诉他的云恣的双博士学位,自语道:“确实聪明。”

华雬:“不过,映日草是什么?”

慕言:“映日草是传说中生在溟海边的神草,有凝神静气、肉白骨的效用……不过,云恣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他背后的人厉害到不怕政府查,还是觉得咱们没人知道映日草,所以可以高枕无忧,就算说了也没事儿。”

华雬:“你如果不认识肯定要问他,可你刚才没问。”

慕言:“……”

慕言这才反应过来,感情是在试探他呢,嗤笑一声:“他倒是胆大,真不怕我严刑逼供。”

“你拿什么逼供?他既然敢说,就肯定能给你一个合乎情理的说法。云恣背后的人不简单,先给我忍着,别打草惊蛇了。”林锦年走过来,警告慕言,“你最近小心点,上面刚才下发通知,把宁寂押到首都,往生阁出面了,还给政府捐了好大一笔钱,说是管教不严,心怀愧疚。”

“往生阁的人几百年不出来一次,这次怎么……”慕言问到半截却突然停下来了,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得,“宁寂是往生阁的人!”

林锦年点点头,添了一句:“云恣怕不也是。”

慕言:“他们怎么就突然出来了?还有蔚……”

华雬:“云恣这次出面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刚才有线人传消息过来,云家和邻国合作了,签了一笔订单,目前估值在十亿到三十亿之间。往生阁这是要打破规矩,开始和政府合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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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相逢
连载中玉生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