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相逢(三)

迁尧城位于江省东部,周遭邻城都是边境,是以也并不太平,经常是这件事还没处理完,就又出了别的事。

所以,众所公认,迁尧城最忙的就是市公安局了,没周末,没年假,没奖金,活脱脱一个三无机关,能在这儿上班的,都是牛人。

慕言已经一个月没歇了,这几天罕见地没什么大事,于是在得了特行处总处长华雬和江省省局局长林锦年的同意后,难得地得了两天假期,美滋滋地回家睡了一天。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见窗外一片雾蒙蒙的,小雨不间断地下着,把树叶洗得纤尘不染。于是,他就在家窝了一天,直到下午练字的时候才从这悠闲的时光中走了出来。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偶尔传来一两声响雷,不多,却震得人心惊。不久便成了即使在南滇也难得一见的雷雨天气。屋内亮着灯,慕言手握一支狼毫,在纸上时不时画上两笔。忽地,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声音。声音不大,却很嘈杂,根本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他心知又到时间了,便放下笔,拿过一旁的青石压住宣纸,坐在身后的雕花木椅上闭上眼睛。等再睁眼时眼前已经另一番景象,极目远望却没有尽头的雪原上是漫野的尸体,一地的鲜血,这里很热,雪却没有停,仍然纷纷扬扬撒了满天。

慕言看着周围的幻象,虽有诧异,却并未惊慌,而是像往常一样去找那位女君。他习惯性地先去了雪华宫,可到那儿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慕言走出去,又把幻境转了一圈,可还是一个人都没看到。他在这里唯一的熟人不见了。

慕言正焦躁地团团转的时候,一只黑体金边的蜂鸟突然闯入视线。这只蜂鸟半透明,他见过,是她用灵力凝结出来。蜂鸟围着他转了一圈,又向来时的路飞去。慕言跟着它进了雪华宫,绕过寝殿,来到一扇似铁非铁,似石非石的黑门前。

慕言轻笑,他来过这么多次,都把这里转了一个遍了,却一次也没发现这里,啧,藏得可真深。他本以为那扇门会很重,谁知轻轻一推就开了。门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条不断向前延伸的长廊,长廊两侧的墙黑如浓墨,走进去他才发现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虚空,与人肩平的位置处的昏黄并不是灯,而是两列漂浮的火焰。

蜂鸟颤颤巍巍地在前方为他引路,慕言走在上面,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可他并不记得自己来过这儿。他心道奇怪,却又觉得理所应当。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前方的路不再是那约三米宽的‘长廊’,而是一座连着台阶悬浮在空中的高台,高台之上,站着一道身影。蜂鸟拍打着翅膀,渐渐消散。

慕言顺着台阶爬了上去,熟稔地跟身影打招呼:“下午好,我又来了。”

女君一身金线滚边的黑衣,笑着朝他打招呼:“下午好,慕言。”只是那笑里多有几分牵强。

慕言刻意营造出来的轻松气氛被祂一句话打破:“怎么了?”

“你刚才已经都看到了吧。”女君面不改色,压□□内翻涌的灵力,转身走到台阶上,径直坐下,一边调息,一边对他说,“这座冰岛已经成为了战场,我大限将至,这一战,即使未陨落,怕也是站不起来了。”

慕言挨着她坐下,和她一起看向远处迢迢望不尽的虚空:“你妹妹们呢?”

“我把她们拦在了星辰台内。”女君指了指台阶,“在下面。”

慕言叹了口气:“你这地方藏得倒是不错。”

“这里很危险,不藏得深一点怎么行呢。”

女君吐出一口气,问他:“按你那里的时间算,咱们两个认识多久了?”

慕言想了想:“我是八岁遇到你,今年二十一,有十三年了。”

女君若有所思道:“十三年啊……”

慕言:“这么多年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你叫什么,现在呢?能告诉我了吗?”

女君:“慕雪殊。”

慕言:“哪几个字?”

女君微微勾了勾唇:“羡慕的慕,冰雪的雪,殊途的殊。”

慕言:“怎么是这个字?是谁给你取的?怎么选了这个我还以为是姝丽的姝?”

慕雪殊淡笑:“可能是在父亲心里我是最特殊的那一个,或者说是最不该特殊的那一个吧,一个称呼罢了。”

慕言虽然有一肚子的疑惑想问,但他也明白这个时候不该问这个:“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从大战开始我就没有露过面,他们不见到我是不会罢休的,这么多年,也该出去看看了。”

慕言:“你一定要出去吗?万一——”

慕雪殊:“外面有很多忠于我的兵将和生灵,他们为了我在外面以命相搏,我又怎能在这里躲着?”她起身,弯腰摸了摸慕言的头顶,“我走了,慕言,保重。”

慕言站起身,在原地目送她远去。两侧的火焰微微跳动。

慕雪殊走到门外,碧容已经在那里等着。

“就是阿辞。”

她自慕言来幻冰时便每隔两百年就会看到一个孩子,她早有怀疑,今天终于认定。慕言死时恰逢两千六百岁,那孩子又说他二人相见已有十三年,原来他们之间每一年都隔着二百载光阴。想来阿恣也要轮回这两千多年,才能找到人了。

“走吧,碧容。”

窗外的雷雨仍然不知疲倦地在沉暗的大地上奏着乐章。光线暗淡的屋内,慕言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面前的桌案。许久后,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叹息,转瞬便被窗外的雷雨所覆盖,不见踪迹。暮色四合之际,一通电话打到了迁尧市公安局局长林锦年的手机上。

“林局,打扰了……”

窗外的黑云仍沉甸甸地压在山头,夜幕的笼罩下,横断山区外围的林中布满了纤细的白线。

一道蓝色的身影在山脚处颦眉不语,雨珠从油纸伞上连线坠下,沾湿了绣着白芽青藤的衣襟。一会儿,他放下伞,顶着瓢泼的大雨转身离开。宁寂穿着一件黑色斗篷,从一棵巨树下走出来,看着地上那把孤零零的伞,最终还是没有捡起,转身向林深处走去。

晚上七点左右,慕言正准备日常叫外卖,谁知道被林局一个电话又叫到了迁尧市局,没办法,只好。自己在家里随便对付了点儿。林老头没跟他细说,到了局长办公室才发现已经有人比他更早到了。托那张脸的福,云恣发现慕言瞧了他好几眼。

云恣见到慕言时愣了一下,而后连忙朝他点头致礼。

慕言不认识他,只是客套地朝他笑了笑:“您是……”

云恣把微颤的手藏在袖子里,面不改色回话:“傅氏集团董事之一,云恣。”

慕言了然,这位是来协助破案的,他看向一旁的林锦年:“林局。”

林锦年把手里的嫌犯资料递给他,脸色颇不好看:“傅氏集团商务总监宁寂偷盗傅氏商业机密,与境外人员勾结,傅氏三位员工一死两伤,目前受人帮助藏在了横断山区,这件事牵扯到灵巫族,所以转交特行处。”

他顿了顿,又说道:“华雬今天早上刚去了首都参加一场高层会议,所以这件案子由你领着。我已经通知青州的赵局长和淮州的李局长,目前已经把横断山区全部围住,你先了解下情况,一会儿青州和淮州省公安厅的人就会到了,咱们到时候再详谈。”

慕言:“是。”

林锦年:“云恣是傅氏集团的董事之一,受傅氏总裁所托,协助我们查案。”

慕言看了眼面色无常的云恣,总有点儿怀疑,他老板公司出了这么大事,他竟然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

云恣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面目柔和了些说:“我等已在第一时间采取行动,是以傅氏机密并未泄露。但有一事颇为怪异。宁寂所为败露后并非逃跑,也未继续盗取所需资料,在第一时间向外送出一条消息,对方地址不明,收信人尚未查到。奉命拦截其行动的安保人员忙乱中看到,唯有四字——‘东风已醒’。”

林局:“……”

慕言:“?什么?”

云恣打开手机,把拍下的照片给面面相觑的人看了一眼。

慕言看不懂,于是扭头问他:“什么意思?”

云恣摇摇头:“不知……宁寂发出这条消息后便逃进横断山区,并布下封丝阵,如今我等在横断山区的可行范围,唯有外围三十里。”

慕言不可置信:“横断山区面积三十余万平方公里,被他围得只剩下外围三十里?”

林局咳了咳,示意他镇定,然后问云恣:“封丝阵是……?”

云恣:“封丝阵由灵巫族初代圣女所创,巫族三大杀阵之一。阵内布满由雪蚕茧炼成的银色丝线,利如刀剑,发丝树叶,铜铁金银,触之即断,部分阵内的封丝涂有剧毒,解毒颇难。”

“此外,封丝阵内数个阵法重叠,皆是屠人千万的大杀阵。若要破解,并非易事。”

林局:“你既然知道破解的方法就直说吧。”

云恣:“破阵需大量灵力,以我等自身灵力无法破解,且横断山区的灵力已被宁寂用了七八成,即便布下归元阵也难聚一二。再者,山区尚有百姓在,若要破阵,灵力恐难以为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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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相逢
连载中玉生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