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女子向万符缓缓俯身,领口散发的紫藤花的香味袭来。
柔软的花唇落在受伤的肌/肤上,脖颈上一阵刺痛,万符下意思蹙眉。
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抓住了锦被,心里想要逃离。
杨不仙显然生疏,当鲜血吸进口中,她皱着眉,还未摊开手帕,就被连人带衣扯到一旁。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不知所措,那口毒血在喉中不上不下。惊慌下,嘴里的毒血下意思咽进去些,最后只能吐在右手袖中。
杨不仙用袖口擦了擦带血的嘴唇,不解的抬眸看他。这人发什么疯?
万符捂着伤口起身,不知是太过激动,脖颈周围的白皙的肌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还爬上了他的脸侧,灯光下,甚是好看。
他站起来,松开手,血已经不流了,露出被吸吮发红的伤口:“可以了。”
说完他扬长而去。
房间只剩下杨不仙一人,她盯着那扇薄纱粉帘发呆,万符在发什么神经?性格阴晴不定。
她想了想,觉得他应该是害羞了。吸出毒血这种暧/昧的行为,是个陌生人都忍不住澎拜一会儿。
想了想,她唤来悠珠打水洗漱。
灯光澄澄,穿透繁荣的灯罩。在案前拉出一道长线的影子。
万符放下批改的红笔,合上桌面上的文书,修长的手指落在书名上:《霍妖启示录》。这本书是他父亲万宝禄编成的,可惜没能一直完结,这是他父亲的多年遗憾。
他从芥子空间中,取出一颗丸子般的东西,举手,灯下金丹澄澄,丹壁粘了一缕血丝。
共仙者与霍妖的斗争来源可以追溯到一场“霍乱疫情”,而万符家也是在那时发迹的。
身为名医世家的万家主被当地富商求助医治感染的富商千金从而接触了感染源,万家主倾心医治。三个月后,千金痊愈,而他自己当晚出现了跟千金相同的疾病症状。
发热晕厥,呕吐腹泻,四肢无力,神志恍惚。最主要的是,万家主发觉自己的五感被放大了。
——他可以清楚的听见太阳发出炙热的温度,灼烤着天空中的水分滋滋的声音;庭院外侍女正捧着盛着清水的铜盆穿过兰草芬芳的走道;碧桃树根下的白色蛛网上坠着一朵粉色的桃花,正悠悠打着旋。
万家主闭上眼睛,似乎有一阵风吹来,拂过面庞,他又睁开了眼睛:他记得窗户是关上的。
这一睁眼不得了!一条辉煌灿烂的金龙正盘旋在他上方,万家主的眼睛被金光闪的又连忙闭合。
他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觉。他假装自己是条趴在泥里的蚯蚓,静耳观其变。
周围安静了下来,他等了足足一刻钟,才掀起眼皮看去,一双冰冷的碧蓝眼睛跟他对上了。
再也装不下去了,万家主猛的掀开被子在床上拼命磕头,求饶:“龙神在上,请问贱民犯了何罪?”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以往不经意的行为恼怒了金龙才现身讨命。而且是罪大不可恕的那种!
金龙从鼻子呼出两道白色的雾流,龙息拂过脸上,万家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消瘦的脸颊不由自主的颤动,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金龙像人类般做了一个睨他的表情,游离的两条长须在空中不停浮动,龙吟隆隆:“吾名辟天,你——何事所求?”
你?何事所求?
万家主雾蒙的脑袋一字一字的被敲醒。这条龙······是我召唤出来的?
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观察着金龙的神色,确定不是作假,他才一鼓作气地说:“贱民不曾召唤龙神大人您啊,贱…贱民身染顽疾,性命危在旦夕啊!”
“嗯?”这次轮到金龙惊讶了,它在空中盘旋游动,矫健的身躯像浪波一样起伏,沉思道:“你把你这段时间做的何事一一表明。”
万家主就保持跪伏在床上姿势,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细致的讲述。
“……所以你在梦中念的那句话是用来召唤我的。”金龙得出结论。
它那偌大的头颅伸了出来,眼珠大的鼻孔又喷出两道龙息,万家主看着紧贴而来的龙头,泪花盈在眼眶,不敢大声呼气。
见他胆小如鼠,金龙又在空中恢复了霸气仰首的姿态,声音宛如天雷沉沉:“人类,我可以听从你的召唤,但你必须成为这一方的霸主,每年定量给我上供金银珠宝和新鲜血液。”
万家主伏在床上,弱声道:“……成、成为一方霸主?……我吗?!”
*
静立片刻,他朝窗外看了一眼。
大敞的窗户远处是金碧辉煌的宫阙。七层黑色的翘脚尖荆棘般向外突刺,壁上泛黄的灯光洒在屋檐灰瓦上泛起天青色的光泽,门匾上描金绘笔,勾勒出字迹隽劲有力的‘缀蓝宫’三个字。
记忆中还是已故的家父在世时亲手提写的。父亲去世多年后,他统管癸城,空闲后将缀蓝宫重新修缮一番。
记忆中那个高大威猛的身影随着记忆模糊、隐去,只留下在心中淡淡的痕迹与悸楚。
万符回想到无黑海雨夜时蓝衣少女的一番苦心劝告,无声轻笑,眼中划过几分无奈。
……还是少女啊,思想真诚炙热。
囚灵地牢中的那名马尾少年也是有同样滚烫的理想,所以,辟天才会想要他的这颗妖丹吧?
万符目光惆怅,久久的注视着这颗金丹。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愿想起被人记恨的眼神,但有什么办法,他能在这个位置长坐,早就双手鲜血淋淋了。
黑服少年呈十字被镣铐缚在漆黑的地牢的墙壁上,苍白的脸庞上一双眸子亮如星辰。他对着地牢中唯一站着的人,冷冷的说:“你知道什么?你想交换什么?”
“钥匙。”
囚灵牢中用来通风的天井只用透明的琉璃瓦隔挡雨水跟灰尘,惨白的月光从中穿透,落在清隽男子的肩上,晃动的流苏耳饰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长影。
闻言,徐秋澄神色飞快变化:万符绝不会索要一把普通的钥匙。那只能是……
牢中瞬间安静。
那一刻,似乎有一阵的黑色雾气从苍白少年的身上翻涌出来。是有黑雾,几道黑雾沿着墙壁延伸,生长扩充领域时将坚硬的青铜铁壁摧挤出无数驳裂的痕迹。
黑雾夹杂着的强大气流将黑色的风衣吹猎,身后的铁架在地上拖拉发出“吱啦——”的声音,随即“咣当”巨响撞到墙上,青铜铁器、刀剑凿锤等响亮的坠地声尖锐的滑进耳膜。
反应过来,万符极快的抬眼,金色的光芒在眼底闪过,数道金点如钉子般迅速将黑雾的触手凿进青铜墙上,发出清冽的“叮叮”声。
宛如九头要仰头吃人的触手黑雾如同被钉住了七寸的蛇一样凝滞在空中,随即像蒲公英被风吹散那样、瞬间消散。
“铛、铛——”的两声,苍白少年手上的两条锁链接连坠地。下一秒,他挥舞着断截的镣铐向风衣男子扑了上来。
万符没动。眼睛里仿佛有金色的水在流动,仔细看去,瞳子中心有一条盘踞的金龙正冷冷的注视着少年,仿佛随时要冲出撕碎对面的敌人。
坚硬的铁链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划空声,金点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万符的指尖凝聚成一把璀璨的长剑,他飞快的隔挡,实质的剑身撞在铁链上,力与力的相撞,感受到另一方不断加力,翻涌的黑雾再次降临,与黑暗融为一体。
一把黑紫色的细剑砍出一道妖紫的光弧,将房间内的所有东西都压出无数细小的裂纹。
万符闪身。又是几道急速变化的“叮铛”声,黑暗中没有见到万符的身影。
清秀少年的眼眸被一层无形的漆黑迷住,闻声转动时,苍白无力的脸庞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人类的情感。
阴暗中,徐秋澄不动声色的收手剑尖指地,漆黑的眼眸看向站在月光中的人。万符和少年各执一地,正巧妙地拉开一段距离。
很快,黑暗中响起风衣划动的声音,徐秋澄手握妖剑,天井下冷白的月光一晃而动,他迅速探出长剑,“噗哧”声响起、仿佛刺中了肉/体。
察觉那人动作一滞,他抽剑,砍出两道刀气。妖异的黑紫十字气流越过黑暗,尽数击在了墙壁上,那面坚不可摧的青铜墙如同被横切的豆腐分块坍塌。
万符的身形出现在了白光中。
徐秋澄可没有不、落进下石的念头。他迅速点足,横起长剑砍向月下的男子,剑身上青紫色的电流在眼中凝聚成一点,距离极速拉近,剑到了!
妖紫长剑刺穿了那人的心脏,徐秋澄错愕的瞪大了眼睛,落空的剑尖告诉自己,这不是人!
被月色笼罩的“人”动了,他极速膨胀身体,化成一只赤睛白金的四足巨兽,前肢生出尖厉的利爪,咆哮着朝徐秋澄扑来。
徐秋澄想要收回、将剑横在胸口,可巨兽的爪子已经落下,黑爪如同乌云笼罩,将他一巴掌拍进了地面。
周身护体的黑雾挡下致命的一击后溃散,只留下宛如被犁过的皲裂地面和躺在坑里的少年。
“……”徐秋澄动了动眼皮,想要努力的爬起来,再战。可他连动动手指的动作都不能,涣散的神智在最后看见的是一个人向坑的边缘缓步走来。
踩上砖渣,万符看着闭上双眼的黑衣少年,不语。
这时,斑驳陆离的墙面浮现出一个青面獠牙的轮廓,正恶狠狠地盯着坑里的少年。青色的幽光在轮廓上的眼睛闪过。掉落下来的墙块自发的悬浮回升、复原,很快墙壁又变成光滑无痕的样子。
青色的恶鬼伸出光滑纤细的双手,将垂着头的马尾少年从皲裂的坑里提出,拉到墙上狠狠一摔!
角落里断裂的锁链从地上自发浮升,磁吸般迅速复原,漆黑的铁铐左右嵌在墙上,徐秋澄又变成刚来时的十字禁锢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