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玉米汤的余韵里抽身,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我们谁都没再提那碗汤,也没提那个粉色棒球服的身影。有些话不需要说透,她懂,我也懂。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穿到了客厅,我和林雨时坐在沙发上,翻着小学和初中的毕业相册。
六年级那年,我们站在校门口,她偷偷在我身后比耶,被摄影师拍了个正着,还被收录到了毕业相册里。
“看这个。”我指给她看。
林雨时靠在我身上:“你当时还瞪我。”
“因为你破坏了我的严肃表情。”我理直气壮。
小学毕业册很快看完了,我们又打开了我初中的毕业册。
“你剪短头发之后,我都忘记你穿裙子是什么样了,这毕业册又让我回忆起来了。“林飞快翻着相册。
然后一大打照片掉了出来。
靠。那是我偷拍的她。忘记收起来了。
林雨时弯腰捡起来。
第一张,她在走廊上看书,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第二张,她在操场上和别人说话,笑得很开心。第三张,她趴在桌上睡觉,手臂下面压着一本摊开的作业本。
一张一张,全是她。
林雨时一张一张看完,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拍的?”
我别过头:“忘了,应该不是我拍的。”
“骗人。”
“你爱信不信。”
她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把照片整理好,夹回相册里。
“留着吧,”她说,“反正都是我的照片。”
我耳朵有点热。
晚上六点半,我和林雨时到听雨湖球场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本来我怕球场里球飞来飞去会砸到她,可林雨时非要跟着我来,没办法,只好让她来啦
侯景琳在热身,江盛叶在颠球,几个女队的人围在一起聊天。
我换鞋的时候,江盛叶走过来。
她瞟了一眼林雨时,然后对我说,“秦学姐,今天分边打对抗。”
我埋头系鞋带,“行,怎么分?”
“抽签。”
她把手里攥着的几根签递过来。我随手抽了一根,翻过来看——红队。
江盛叶也抽了一根,翻过来。
红队。
侯景琳在旁边喊:“不行不行,你们两个最强的分到一个组,没办法玩了。必须一队一个。”
她直接把江盛叶手里的签抽走,换了一根。
“白队。”江盛叶看着新的签,又看了我一眼。
“对家。”她说。
我笑了:“对家。”
我蹲下来戴护腿板的时候,旁边有人凑过来。
“秦添夏,你这护腿板——”侯景琳盯着我腿上那块,“谁画的?这背影,克洛泽?”
“朋友送的。”我把护腿板扣紧。
“什么朋友能画成这样?”她凑近了看,“还有你15号球衣的背影……”
她忽然顿住,读出了那行英文:“The girl who is the most important in my life——”
“行了行了。”我把护腿板护好,站起来。
旁边几个人已经围过来了,我和林雨时两情相悦,她们也都知道,没什么好隐瞒的。
“谁送的?”
“女朋友吧?”
“暂时不是。”
江盛叶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咱们足球圈最讨厌这种恋爱狗了,等会儿铲的就是你。”
我挑眉看她。
“你试试。”
比赛很快开始,七人制,半个球场。
我踢左后卫,江盛叶踢前腰。开场五分钟,她还没拿到球。不是我们防得好,是她们那边中场传不过来。第六分钟,她们的中卫一脚长传,球直奔江盛叶。
她停球,转身——我卡在她前面。
“秦!学姐。”她喊了一声,左脚一拨,想从我左边抹过去。我没动。不是不想动,是看穿了——她那一下是虚的,重心还在右脚。
果然,球被她拉回来,从右边走。我一个跨步,伸脚,把球捅出边线。
江盛叶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一声:“你还得多练。”
她没说话,跑去发界外球。
上半场互有攻守,谁都没进球。中场休息的时候,林雨时递水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江盛叶在旁边喝水,瞟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说。
“你好棒啊,硬是没让任何人从你这边突过去。”
我一边喝水,一边笑着看林雨时:“那是自然。”
林雨时又从包里拿出了一条毛巾:“你擦擦汗。“
我是真怀疑她的书包其实是个百宝箱,怎么什么都有。
下半场,江盛叶换到右边路。
不是怕我,是想换个方向试试。第十分钟,她们中场直塞,江盛叶插到防线身后。我转身追——追上了。
她拿球,我在侧面,卡住内线,不让她往中间走。她减速,忽然一个急停,脚后跟磕球,想从我身后绕过去。
太熟了。
高中女队第一次测试,她就是这个动作晃过防守队员的。我没吃晃,直接卡住身位,把球护出底线。
“秦学姐。”她喘着气。
“嗯?”
“你是我见过最烦人的后卫。”
我说:“谢谢。”
比赛最后一分钟,她拿球,我在禁区前沿。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整个人往我身上一靠,脚下一软,往地上倒。
我条件反射伸手拉住她胳膊,她被我拽住,没摔下去,单膝跪在地上。
我低头看她。“教练教假摔不是用来对付自己人的。”
她没反驳,借我的力站起来。“你怎么知道是假摔?”
“你重心根本没丢。”我说,“演技还得多练。”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忽然笑了。“行吧,下次练好了再来。”
比赛结束。零比零。谁都没进球。
侯景琳她们鼓掌:“我靠,毫无比赛体验,纯叶子和秦子的对抗表演。”
江盛叶坐在地上擦拭着球鞋:“过奖了。”
大家各自散开收拾东西。
侯景琳拎着球袋先走了,几个女队的队员也跟着离开。球场边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江盛叶还没走。她还坐在草地上,低头擦着球鞋。鞋钉里嵌着草屑和泥,她拿湿巾一点一点抠,动作很慢,像是不急着走。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今天踢得不错。”
她没抬头:“零比零,有什么不错的。”
“你过不了我,我也过不了你。”我说,“平局。”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是后卫,我是前腰。”她抬起头看我,“平局就是我输了,不过,”江盛叶又低下头,专注于她的擦鞋工程,“即使我被你线上线下都单杀了,但我也会好好训练,下次赢过你的,等着吧。”
我伸出手点点头:“好啊,我等着,你是我遇到过最强的女对手,没有之一。”
江盛叶动作停滞了半晌,才也伸出了手:“但我也是你最好的队友。”
然后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握住,击掌。一气呵成。
“啪”的一声,在空旷的球场边上,格外响。
江盛叶低头继续擦鞋。我转身准备走。
“秦学姐。”
我停下来。
她没抬头,还是盯着那双鞋。沉默了很久。
“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没回头。我知道江盛叶在看谁。
不远处的场边,林雨时正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手机。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
她没看这边。但我知道她在等我。
我想了想。
该怎么说呢。
同学?朋友?重要的人?青梅竹马?
都不够。
那些词太轻了。装不下她。
“特别特别重要的人。”我说。
球场边上安静了一瞬。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风吹过草坪的声音,还有谁在收拾东西拉链的声音。
过了几秒,江盛叶“嗯”了一声,然后猝不及防的开启嘲讽模式:“秦学姐。”
“嗯?”
“你刚刚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抖了。”
我沉默了。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屑,终于抬头看我。路灯下,她的表情似笑非笑。
“平时在球场上不是挺能装酷的吗?过人的时候眼神都不带眨的。怎么一提到她,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继续说:“还有你那护腿板,别人送的就好好收着,非要戴出来炫耀。戴就戴吧,人家写的英文你还挡着不让人看——‘The girl who is the most important in my life’,怎么,怕我们读了不认识?”
“不是——”
“还是怕我们认识?”
我闭嘴了。
她歪着头看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秦学姐,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看她的时候,表情真的很不值钱。”
我:“…………”
她拍拍我的肩,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下周训练见。记得叫上程舒宜姐姐,我还想问问她数学题呢。”然后背上包逃似的走了。
我对着她的背影吼了一嗓子:“你要分班了,选的什么科?”
“物化生!”更大的吼声传来。
理科生要问文科生数学题。这合理吗?
估计在这个9号球员心里是合理的。
我转身往回走。林雨时已经从长椅上站起来,手里还拎着我的水壶。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看着我,嘴角弯着。
我问:“今天要不要送你回家?”
林雨时说:“好呀好……”
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球场边的路上。车窗降下来,露出林叔叔的脸。
“雨时,上车。添夏,你也上车。”
林雨时一脸哀怨:“爸,你真的好煞风景知道吗?”
林叔叔一脸慈祥的微笑:“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还不能来接了,这么晚了。”
林雨时无语的上了车。
“添夏,上来呀。”林叔叔又招呼我。
我笑着摆摆手:“叔叔,我走回去就行,反正也不远。”
林叔叔探头:“真不用?”
“不用,你们先走吧。”
林雨时摇下车窗,趴在窗沿上看我。“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车窗慢慢升上去。车子缓缓启动,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光。她一直从后窗看我,我也看着她,直到那辆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路灯尽头。
球场彻底安静了。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弯腰捡起地上的水壶,拎起装鞋的袋子,转身往家走。
夜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还有一点夏天特有的闷热。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头,一会儿又转到身后。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林雨时的消息:我到啦。你走到哪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路牌,还有十几分钟的路程。
快到了。我回。
她发了个点头的表情包。然后又跟了一条:今天很开心。下次还来。和你。
我好开心。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得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然后愣住了——三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沙发上。
我妈坐在正中间,手里端着一杯茶。我爸坐在左边,翘着二郎腿。许淮云坐在右边,嗑着瓜子。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一动不动。
我站在玄关,鞋带解到一半,被这阵仗吓得手一抖,把活结拉成了死结。“……干嘛?”
我妈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秦添夏同学,请你解释一下,今天一整天都干什么了?”
我低头继续跟鞋带较劲:“踢球。”
“和谁?”
“女队的人。”
许淮云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就这些?”
“还有林雨时。”我把鞋拽下来,塞进鞋柜。
我妈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爸放下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许淮云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坐直了。
“人家送你什么了?”许淮云问。
“护腿板,还有数学笔记。”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秒。许淮云率先开口:“她送你数学笔记?你看了吗?”
“……还没。”
“你打算看吗?”
我换好拖鞋,直起身:“再说吧。”
我妈已经捏紧了拳头:“人家辛辛苦苦给你准备的数学笔记,你竟然不打算看?”
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的手势:“看看看,我马上看。”然后迅速飞回房间,关门锁门。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护腿板,翻过来看那行英文。
“The girl who is the most important in my life.”
我掏出手机,把护腿板和活页本并排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光线有点暗,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开闪光灯,就这样拍了。
点开朋友圈,选照片,打字。删掉。再打。再删。反复几次,最后只留了一行:
“is my best friend.”
发出去的那一刻,心跳得有点快。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the girl”。是“best friend”。但是林雨时一定知道。
然后我打开她聊天框:我到家了,今天很好,晚安。
对方很快发来:晚安和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再没有对话。
这一天又荒诞又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