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行字。
“第12天。今天她说喜欢我。我说等我到18岁。”
“我好像没有那么嘴硬了。”
笔尖还悬在纸面上，墨迹没干透，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林雨时的眼睛又出现在我脑子里。不是刚才笑的那个，是更早的——一年级，保护我的那个。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的眼睛怎么这么好看。
后来，我们成为朋友。
我踢球她就在旁边坐着，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不带，就那么坐着。我进球了回头，她一定在看。
正当我陷入遐想时，小姨的消息发了过来。
专业互整26年：明天来我文创店里坐坐？
我盯着这个备注看了三秒。
许淮云。二十六岁。我小姨。专业坑外甥女二十六年零6个月。
真会挑时候。
我：干嘛？
专业互整26年：请你喝奶茶。
我：？
专业互整26年：焦糖布丁味的。
我沉默了。
默默打字：你不会倒白醋吧？
专业互整26年：这是哪里的话，焦糖布丁味的，你喝不喝？
我看看屏幕，又看看本子上那行字。
我：几点？
专业互整26年：“3点，可以带人
真是无语，我能带谁啊？
专业互整26年：别忘了带上小雨时。
我：我问一下。
专业互整26年：哟，现在知道问了？以前不都是直接拉走的吗？
我：要你管。
专业互整26年：行行行，你问。问完告诉我。
我切出对话框，点开和林雨时的聊天。
小姨发了个贱兮兮的表情包，就消失了。
上次的消息还停在1月1日。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下午2点有空吗？」
那边秒回：「有。」
「干嘛？」
我想了想，回：「我小姨请喝奶茶。」「焦糖布丁味的。」
林雨时：那我明天去你家找你。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去我家找我吗？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客厅——
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我爸从后面凑过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我妈笑着推了他一把。我爸顺势坐下去，手搭在我妈肩膀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林雨时明天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
我打了个寒颤。
低头打字：「别。」「别来我家。」
林雨时秒回：「为什么？」
我想了想，回：
「辣眼睛。」
林雨时：「？？？」
「我爸妈在秀恩爱。」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发来：「有多秀？」
我看着客厅里那两个人——我妈靠在我爸肩上，我爸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我妈笑着捶了他一下。捶完又靠回去。
就，很日常。
日常到我已经习惯了。
但如果林雨时看到——
「你想象一下。」
「两个四十多岁的人，谈得像十几岁。」
「我每天被迫围观。」
林雨时发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回：「那我去的时候他们也在秀？」
「二十四小时无间断，而且快过年了，他们公司也放假。」
「……」
我盯着屏幕，等她的回复。
她回：「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看了看窗外。路灯亮着，小学的操场黑漆漆的，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灯。
「明天我们在小学门口集合。」
「小学？」
「就咱们一起读的那个。」
林雨时：「你还记得路吗？」
我愣了一下。
我当然记得。
我是个路痴，林雨时也记得。
林雨时：明天2点，不见不散！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不见不散。
小学的时候，我们每天一起上学，说是每天一起上学，实际上，我后来搬家了，我们两家不同方向，总是在校门口碰头。她总是比我早到，我远远就能看到她站在那里，书包背得端端正正，看到我就挥手。
后来初中分开，高中重逢，我们之间隔了一整年没说话。
现在又要约在校门口了。
像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起点。
好。
不见不散。
我回。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往房间走。
路过的时候，我爸正拿着一个橘子，剥好了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他嘴里。
我停住脚步，看着他们。
“干嘛？”我妈抬头看我。
“没干嘛。”
“那你看什么？”
“我在想，”我说，“我明天出门的时候，你们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爸愣了一下：“我们哪里不正常？”
我指了指那个橘子。
又指了指他们靠在一起的距离。
“就……正常一点。”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笑了。
“行行行，明天我们假装吵架。”
我爸点头：“对，给你面子。”
我看着他们，翻了个白眼。
回到房间，手机又亮了。
林雨时发来一条：
「你爸妈真的那么秀吗？他们之前不是挺正常的吗？」
我回：
「明天你就知道了。」
「你不是不让我去你家吗？」
「以后总得再去的。」
发完我就后悔了。
以后。总得去的。
这是什么话？
我盯着屏幕，想撤回，又觉得撤回了更奇怪。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雨时发来：
「秦添夏。」
「嗯？」
「你刚才那句话，我可以截图吗？」
我：「？？？」
「留着以后嘲笑你。」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随便你。」
切，反正我记了12天的日记，也有的是素材嘲笑你。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
我放下手机，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
对面的窗户，灯还亮着。
我忽然想起一年级那个校门口。那时候我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五毛钱的辣条。她总是把自己的那根掰一半给我，说“我吃不完”。
我那时候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后来断联的那一年，我有时候一路过那个校门口，都会下识往那边看一眼。
她不在。
现在，她又在了。
我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林雨时。」
「嗯？」
「明天我请你吃辣条。」
我问：「那个五毛钱的？」
「嗯。」
「你还记得？」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记得。」
「你每次都掰一半给我，说自己吃不完。」
「其实你吃得完。」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回：「你看出来了？」
我回：「废话。」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想了想，回：
「因为我想吃。」
那边发来一串哈哈哈。
然后说：
「明天多买两包。」
「好。」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两点，小学门口。
不见不散。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我站在小学门口。
门卫还是那个门卫，老了，头发白了，但还坐在那个窗户后面看报纸。
小卖部也还在，老板娘换了，但辣条还是那个辣条。
我买了一包，站在门口等。
一点五十。
一点五十五。
两点整——
林雨时从街角拐出来。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以前一模一样。
她看到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等很久了？”
我面无表情：“刚到。”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辣条，笑了。
“买了？”
“买了。”
我拆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她。
她接过来，塞进嘴里，“还是这个味道。”
“嗯。”
我们站在校门口，吃着五毛钱的辣条。
阳光很好，风很轻。
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秦添夏。”
“嗯？”
“你还记不记得，一年级的时候，我们每天在这儿碰头？”
“记得。”
“你每次都迟到。”
我愣了一下：“我哪有？”
“有。”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我每次都比你早到。”
我想了想，好像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先进去？”
她没回答，只是继续吃辣条。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她在等我。
从一年级开始，就在等。
“林雨时。”
“嗯？”
“以后不用等了。”
她转头看我。
“以后我等你。”我说，“一人一次，公平。”
她愣住了。
然后就是笑，笑得特别开心，和以往的笑都不同。
“好。”
辣条吃完了，我看看手机，两点十五。
“走吧，去文创店。”
“好。”
我们并肩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
“秦添夏。”
“嗯？”
“你刚才那句话，我也记下来了。”
“哪句？”
“以后我等你。”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但嘴角是上扬的，显然很高兴。
“等哪天你嘴硬的时候，拿出来给你看。”
我笑了。
“随便你。”
“反正我也有你的黑料。”
“什么黑料？”
“你掰辣条给我，说自己吃不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那叫黑料？”
我说：“叫。”
“行吧。”她笑着，“那咱们扯平了。”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我们并肩往前走，去喝那杯焦糖布丁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