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
下班后的顾瑶面无表情地关上门，把帆布包扔在床上，整个人瘫进那把吱嘎作响的折叠椅里。
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愤怒的咆哮。
她今天的早饭已经消化完了。
午饭没吃，晚饭更是没着落。
她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顾瑶闭上眼睛，深呼吸。
修真之人要平心静气。
修炼。
对，修炼。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灵力虽然全失了，但修炼的法门还在脑子里。三千年前她能从一个小废物修炼到万魔天尊，靠的就是这套功法。
现在重来一次，应该不难。
她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结了一个最简单的修炼手印。
深呼吸。
感应天地间的灵气。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修真界那么充沛的灵气，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那些绿植、那些水流、那些风，都带着一丝丝微弱的气息。
顾瑶闭上眼睛，神识缓缓扩散开去。
她终于感应到了。
空气中确实有灵气。
非常微弱。
大概只有修真界的百分之一。
而且杂质很多，混杂着雾霾、汽车尾气、还有不知道什么电器散发出来的电磁波。
顾瑶试着引导那些稀薄的灵气进入体内。
一丝灵气顺着她的呼吸，缓缓流入经脉。
然后——
卡住了。
经脉堵得死死的，像是多年没通的管道，布满了淤塞和伤痕。那一丝灵气在经脉里挣扎了两秒钟，然后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彻底不动了。
顾瑶睁开眼睛。
沉默。
她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调动了更大的精力，试图强行疏通经脉。
灵气在体内缓慢流转，经过经脉壁上的时候，带来一阵刺痛。
顾瑶咬着牙，继续。
她坚持了大概十分钟，灵气终于通过了第一个穴位。
然后就又卡住了。
顾瑶：“…………”
她睁开眼睛，放弃了。
不是她不够努力，是这具身体的资质实在太差了。原主从小营养不张，体质本来就弱，经脉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算了，”她低声说，“慢慢来，不急。”
但她不急，肚子急。
她揉了揉空瘪的胃，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飘来浓郁的饭菜香。
红烧肉的肉香混合着蛤蜊煎蛋的咸香，还带着一点点酒香。
她想把窗户关上。手刚碰到窗框，余光扫到对面楼的窗台。只见那户人家的窗台上，晒着几根地瓜。
就是那种极其普通的红薯，洗干净了切成片，摆在竹匾上晒太阳。
其中一片切得比较大，大概有巴掌长，两指宽。
顾瑶的目光在那根地瓜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然后她迅速移开了视线。
极快地关上窗户。
坐回椅子上。
闭上眼睛。
继续运转灵气，开始冲击下一个穴位。
但胃里空荡荡的，那种感觉从“饥饿”变成了“空虚”，像是心里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她闭上眼睛，试图忽略那个洞。
然后她闻到了地瓜的香味。
对面楼的红烧肉已经吃完了，开始做别的菜，豆豉鱼的香味顺着窗户缝隙，一点一点地飘进来。
顾瑶轻轻抬起眼皮。
她的目光穿过窗玻璃，落在对面楼的窗台上。
那根地瓜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一秒，两秒，三秒。。。
她走到桌前。
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折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飞鸟。
顾瑶把纸鸟托在掌心，闭上眼睛，用刚才好不容易凝聚出来的一点点灵气，在纸鸟身上画了一个基础的“驱物符”。
纸鸟的翅膀微微动了一下。
顾瑶把纸鸟放在窗台上。
纸鸟又动了一下。
然后它晃晃悠悠的飞了起来，像是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麻雀，翅膀扇得不太利索，方向也控制不好，在半空中画了好几个圈。
它歪歪扭扭地飞过窄巷子，飞到了对面楼的窗前。
在那根地瓜上方盘旋了两圈。
然后纸鸟用它的“喙”啄住地瓜的一角，使劲往上提。
提不动。
地瓜虽然只有巴掌大，但对于一只纸鸟来说，太重了。
纸鸟在空中挣扎了几下，差点掉下去。
顾瑶面无表情地抬手，用手指隔空画了一个小小的“飘浮阵”。
纸鸟的翅膀猛地一拍，地瓜被提了起来。
纸鸟驮着地瓜，以每秒五厘米的速度，缓缓飞回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顾瑶伸手，纸鸟稳稳地落在她掌心。
纸鸟完成了使命，化作一片普通的纸，飘落在窗台上。
顾瑶低头看着手里的地瓜。
它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很香甜的味道。
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忽略它。
“罪过罪过，对面的大爷大妈，对不起，”顾瑶低声说，“我明天……不，我发了工资就赔你们。”
饱腹过后，这次她换了一个方法，不再尝试疏通经脉，而是先集中灵气，凝聚一个小小的气旋，再缓缓冲击穴口。
这是一个更温和的方法，适合资质差的人。
灵气缓缓沿着经络流转，直至天边渐白。
一夜未眠，顾瑶却不觉得累，只觉神清气爽。
早上七点半的闹钟响了。
顾瑶睁开眼睛，心里想继续打坐。可是又回忆起那八万的负债，只得草草洗浴后，去赶地铁。
今天的晨会，比昨天更精彩。
李总站在白板前，双手撑在桌上，环视一圈，语气沉重：“各位，上周的项目，客户不满意，要求我们重新改。时间紧任务重，所以这几天要辛苦大家加一下班了。”
全场沉默。
小张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一段乱码。
小王把三明治咬了一半，含在嘴里，没嚼。
老刘今天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戴着厚厚的眼镜，画图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新来的小顾低头缩在角落，心里推演着市区附近灵气的分布。
李总见没人说话，只当是全员默认同意，继续开启他的动员模式。
“大家不要觉得加班是坏事，年轻人嘛，吃点苦是应该的。”他站直身体，双手交叉抱胸，语气越来越慷慨激昂，“我跟你们说，这个项目是我们公司的重点项目，只要做成了，客户满意了，后面的单子就会源源不断地来。”
他故作高深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消息。
“等项目成了，每人发三个月奖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提高了八度，像是在做一场振奋人心的演讲。
小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抬起头看李总，但那眼神不是激动，小声嘀咕一句，“你又在画饼”。
老刘推了推眼镜，继续画图。
小王把三明治咽下去，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
李总的表情略有些尴尬。
三年了，每次画饼都是这套说辞，大家已经不吃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角落里，一只白皙的手举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顾瑶她坐得笔直，表情认真，像一个求知欲很强的学生在课堂上举手提问。
李总微微一愣：“小顾，你有什么想法？”
顾瑶放下手，语气平静：“请问这个奖金，是写在合同里吗？”
安静。
整间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小张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总脸上笑容不变：“这是公司的信任。”
顾瑶点了点头：“那信任是写在合同第几条？”
“公司的承诺就是合同。”
“那如果项目成了，奖金没发呢？”
“不会的，我李某人说话算话。”
“那您敢对天发誓吗？”顾瑶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总：“……什么？”
顾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指尖翻飞，飞快这好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放在桌面上，“如果撒谎，天打雷劈。”
整间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李总。
李总漫不经心，像是在逗小孩，“当然可以，我发誓。”
窗外是个晴天，万里无云。
但就在李总说完的那个瞬间，轰隆一声闷雷。
整栋楼都在微微震动。
晴天打雷。
而且不是那种远处的闷雷，反而很近，雷声仿佛就在头顶。
紫色的电光划过落地窗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轰隆——
又是一声。
这次的雷更响，震得天花板的吊灯都在晃。
所有人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李总身上。
李总的脸色有些难看了，像是一个坚信世界是平的的人，突然得知地球是圆的。
小张终于没忍住，发出了短促的“噗嗤”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
老刘推了推眼镜，意外地看了这个新来的实习生一眼。
顾瑶把桌面上的符纸收起来，重新放进口袋里，“感谢李总的承诺，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总的嘴角抽搐了五秒钟，硬生生挤出一句话：“好了，继续开会。”
李总清了清嗓子，“这个项目，我们继续讨论，咳咳，刚才说到哪了？”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低着头。
李总深吸一口气，微微偏头，窗外的天，晴得格外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