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瑶觉得自己这辈子，不对，上辈子，也不对，反正就是活了三千多年来，从没这么憋屈过。
九九八十一道天劫，她都扛过了前面七十九道。
就差最后两道。
第八十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在想渡劫成功后要去吃什么庆祝了，千年灵芝炖汤，万年雪莲做凉菜，再来一壶九转还魂酒，美滋滋。
然后那雷就劈歪了。
不是她的错觉。
是真的、确确实实地、当着三界六道无数围观大佬的面，劈歪了。
那雷本来应该落在她无数法器护持的头顶，结果拐了个弯，落在了她脚边。
就离谱。
顾瑶甚至来不及骂一句“天道你大爷”，意识就跟被人用扫把拍了一样，糊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硬得能硌死人的床上。
天花板是发黄的白色，墙角还有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味和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发霉的味道。
顾瑶盯着那个水渍看了三秒钟。
这个天花板，不是她的洞府。
她的洞府是万年寒玉砌的，天花板上有她自己画的聚灵阵，晚上会发光，比星空还好看。
这个天花板……这个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张泛黄的地图，还是被虫蛀过的。
“……”
一股陌生的记忆突然涌进脑海，跟倒垃圾似的，哗啦啦全塞了进来。
顾瑶捂着头，疼得龇牙咧嘴，花了大概一分钟才消化完。
然后她的表情就凝固了。
她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叫“地球”的地方，附在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女孩身上。
这女孩今年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父母早亡，房子被亲戚霸占了，银行卡余额。。。她掏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
余额：-80,000。
负了八万的助学贷款。
顾瑶：“…………”
她沉默了很久。
笑话，她可是修真界人人闻风丧胆的万魔天尊，渡劫期大圆满，抬手能翻云，覆手能覆雨，跺一跺脚整个修真界都要抖三抖。
现在她是个负债八万的无业游民。
住在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
隔壁还在放《爱情买卖》。
“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顾瑶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气，不气，修真之人要平心静气。
她试着运转体内的灵力。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丹田空空荡荡，比她的银行卡还干净。
她试着感知天地灵气。
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她仔细分辨了一下，像是雾霾。
对，这个世界的记忆告诉她，那个东西叫雾霾。
顾瑶：“…………”
她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开始翻原主的记忆。
原主叫顾瑶，二十二岁，本市二本大学毕业，专业是市场营销。
为什么毕业了还住出租屋呢？因为找不到工作。
为什么找不到工作呢？因为大环境不好。
为什么大环境不好呢？——这不是她能回答的问题。
原主从大四就开始投简历，投了三百多份，面试了四十多家，要么被拒，要么是皮包公司，要么是那种让你先交两千块培训费的诈骗公司。
原主虽然穷，但不傻，没交。
所以毕业后三个月了，她还在出租屋里躺着。
直到昨天，不，按照记忆，应该是“前天”，因为今天已经是穿越后的第二天了，她终于收到了一个offer。
一家叫“盛华科技”的公司，岗位是市场部实习生。
月薪三千五，不包吃住，试用期六个月，转正后月薪四千五。
原主收到offer的时候哭了。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终于有人要她了。
顾瑶翻看着这段记忆，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她以前随便炼一炉丹药，拍卖价都是三千万灵石起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嫩嫩的，一看就没干过活，指甲上还涂着廉价的粉色指甲油。
她试着捏了个指诀。
没反应。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用尽全身力气，弹了一下手指。
“啪。”
清脆的一声响。
是指关节弹响的声音。
顾瑶：“…………”
行吧。
她放弃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重来了。三千年前她刚开始修炼的时候，也是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废物。
只不过那时候她有个好师父。
现在她只有她自己。
还有八万负债。
顾瑶站起来，走到出租屋唯一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
还行。
五官底子不错，就是气色差了点，黑眼圈重了点，嘴唇有点干。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顾瑶，你可以的。”
镜子里的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
她不太习惯叫自己这个名字。
以前修真界的人都叫她“天尊”，或者“魔头”，或者“那个疯女人”。
“顾瑶”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普通得像个路人甲。
但她现在确实就是个路人甲。
顾瑶叹了口气，开始翻原主留下的东西。
床底下有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都是淘宝爆款，最贵的不超过一百块。
桌上有一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有一道裂痕，但还能开机。
书架上有几本市场营销的教材，还有一本《职场的艺术》，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
原主大概很努力地在学习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社畜。
可惜没来得及用上。
顾瑶翻开《职场的艺术》，随便扫了几眼。
“领导永远是对的。”
“加班是一种福报。”
“不要顶撞上司，要学会委婉地表达意见。”
她把书合上，扔进了垃圾桶。
什么玩意儿。
她什么时候需要看别人的脸色？
不过……
她看了看银行卡的负债余额。
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皱巴巴的offer letter。
“盛华科技市场部实习生，报到时间：九月二十九日早上九点。”
那不就是今天。
顾瑶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早上七点半。
距离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需要换衣服，吃早饭，然后坐地铁去公司。
从出租屋到公司，地铁要四十分钟。
时间刚刚好。
她打开原主的衣柜，找了一套看起来最正式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黑色平底鞋。
换上之后，她又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和刚才差不多，只是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但那双眼睛还是不对劲。
原主的眼睛是温和的、怯懦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
而这双眼睛里，装着三千年的杀伐果断和睥睨众生。
顾瑶对着镜子眨了眨眼，试着让自己的眼神柔和一点。
柔和不起来。
算了。
反正这个世界的人应该也看不懂。
她又翻了翻原主的帆布包，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有一支没盖帽的水性笔、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一包纸巾、三块五毛钱现金、一张地铁卡，还有一张身份证。
顾瑶把三块五毛钱叠好塞进裤兜，把身份证装进衬衫口袋，又把电脑和offer letter塞进包里。
然后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出租屋。
墙上贴着原主写的一句话：“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写得很用力。
顾瑶伸手把那张纸条撕下来，折了两折，也塞进了口袋。
“会的。”
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那股泡面味扑面而来，隔壁那家还在放《爱情买卖》，这次是第二遍了。
“爱情不是你想买——”
顾瑶面无表情地走过那扇门。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吃早饭。
包里只剩三块五毛钱。
她翻了翻原主的记忆，楼下有一家包子铺，肉包子一块五一个，豆浆两块钱一杯。
三块五毛钱，刚好买两个肉包子。
不，两个肉包子三块钱，还能剩五毛。
但没豆浆了。
要不就吃一个肉包子，剩下的两块钱买杯豆浆。
顾瑶站在包子铺门口，认真算了三十秒账。
然后她意识到一件极其愚蠢的事。她堂堂万魔天尊，曾经随便一挥手就是几千万灵石进出的人，现在在为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做预算。
“……”
生活啊，真是充满了惊喜。
她买了一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花了四块——等等，不是三块五吗？
只见门口的价表上，已经在肉包子一块五的单价上，贴了个写着二元的红色单面胶。这玩意儿还涨价了，不是吧。
她翻了翻口袋，好不容易从裤兜夹层里又摸出五毛钱，刚好凑够四块。
顾瑶面无表情地站在路边，左手包子右手豆浆，吃得面无表情。
包子的味道还行，就是肉不太新鲜，有股奇怪的馊味，好在有大蒜的遮盖并不明显。
豆浆是甜的，加入了致死量的甜味剂，她不太喜欢齁甜的口感，但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家店只卖甜的。
她一边吃一边往地铁站走，脚步不快不慢。
早晨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穿着黑白灰的通勤服，脸上挂着半睡不醒的疲惫表情。
顾瑶混在人群里，看着这些人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三千年前她站在修真界的最高处，俯瞰众生，觉得那些为了碎银几两奔波的人很可笑。
现在她也是众生之一了。
甚至比众生还惨，众生至少不用背那八万负债。
她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下去。
“盛华科技。”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家公司在本地也没什么名气，业务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软件外包、智能硬件、企业服务，说白了就是个几十人的小公司，窝在城东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连前台都没有。
每年毕业季，但凡有点选择的人都不会去。原主能拿到offer，纯粹是因为这家公司缺人缺到发慌。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她“你有什么特长”，她想了半天说“我身体好，能加班”。
然后就被录了。
顾瑶想起这段记忆，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能加班。
这是特长吗？
她万魔天尊当年收徒的标准是要有灵根、有悟性、有毅力、有品德。
现在进这家公司的标准是能加班。
这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她走进地铁站，跟着人流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
周围全是人，挤得她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她的身高是一米六三，站在人群里只能看到别人的肩膀和后脑勺。
她以前的身高是一米七八，站在修真界任何地方都是俯视别人。
现在她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地铁内的报站牌。
顾瑶：“…………”
她深呼吸。
不气，不气。
修真之人要平心静气。
车来了，她被身后的人推着上了车，挤在车厢中间，两只手都腾不出来拿包，只能把包夹在腋下。
旁边一个大哥在打电话，说话声音大到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我跟你说，那个王总就是个大傻X，我昨天把方案发给他，他看完说颜色不对，我说哪里不对，他说颜色不够喜庆，你说气不气人？”
顾瑶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的右手边，一个大妈在用手机公放看短视频，声音外放到最大。
“家人们谁懂啊——”
她的左手边，两个高中生在人挤人的车厢里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
“宝宝你今天好漂亮。”
“讨厌啦。”
顾瑶闭上眼睛。
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要不要辞职？
反正也没签合同。
反正也没领工资。
反正她也不知道怎么给人打工。
她万魔天尊三大爱好：打架、炼丹、骂人。
没有一个是现代职场需要的。
但下一秒，她睁开了眼睛。
因为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艰难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到一条短信。
【盛华科技】顾瑶同学，欢迎您加入盛华科技大家庭！今天上午9:00请准时到市场部报到，联系人：李总监，联系电话：138xxxx5786。期待与您共创辉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自动回复的那种温馨提示——
“温馨提示：请勿迟到，迟到将扣除当日工资的50%。”
顾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钟。
扣除当日工资的50%。
她算了一下。
月薪三千五，按22个工作日算，一天大概一百五十九块。
迟到扣一半，就是七十九块五毛钱。
七十九块五毛钱，够买多少个包子？
三十九点五个。
肉包子。
顾瑶把手机塞回裤兜，睁开眼睛，精神抖擞。
不是因为对工作有多大的热情。
是因为她真的穷疯了。
地铁到站了，她被身后的人流推着涌出车厢，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两步。
走出地铁口，街道上有一股奇怪的风，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抬头看到了导航的方向。
阳光从高楼间隙照进来，在通道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顾瑶站在那道光的边缘，眯了眯眼。
从这里走出去，就是盛华科技所在的大楼。
就是她新生活的开始。
一个欠着八万贷款、身上只有三块五毛钱（不对，刚才买包子花光了，现在一分钱都没有）的实习生，要去上班了。
顾瑶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