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自由”(1/7)

领班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挽成发髻,带个尖尖的黑框眼镜,让她想起初中时讨厌她的班主任。

这让她有点害怕,像孩子一样拉住了姜行简的手,躲在他后边。

“我没和他说什么吧?就只是闲聊而已,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你是不知道。”

“人家有女朋友。”

“是的。”

他们在角落的二人座坐下,她靠着墙和白窗帘,他在对面举着菜单和服务员点菜。

侍者藏在背后的手不停按压地圆珠笔,几次试图和她对话,姜行简都立刻打断,说,她和我一样就行了。

她又问了一遍他为什么生气。

他咧开嘴,揉了揉眉毛。

她以为他在笑,短暂地松了口气,然后听见他说,那是他。

当线索连上,榫卯咬合总是会有一股快感穿过身体。她感到了愉悦,甚至打了个颤,只是非常非常短暂。

接下来的半小时都在和胃部搏斗。她锁住喉咙把胃酸压下去。这有点困难,因为她同时也喘不上气,就好像被沉重的毯子压住。

重力毯,她一直想买一床。姜行简问她为什么,睡不好吗。她说只是喜欢被压住的感觉。他压了上来,说他愿意效劳。

真是喘不过气。

他能从具体意义和抽象意义上对她施加同样的效果,此时此刻他就像她的国王。

但他的力量是她赋予的。她忽然发觉几个月前坚决拒绝他的那个自我充满智慧。她在倒退、滑坡,现在只是自食其果。

“接下来,你能对我说实话吗?”他问。

“嗯。”

“假如我没发现的话,你打算告诉我吗?”

“嗯。本来打算今天吃完饭……”

“那真是太巧了。这场对话发生在任何一天你都会是这个回答,对吧?‘今天’。就像‘n 1’一样,永远会是‘今天’。”

“不是的,就只是今天。”

“好的,那你打算说什么?”他喝了口水,“我们来模拟一下。”

她原本想象的是,纸巾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沙发的边缘对着他,只穿袜子踩在地毯上(这点很重要,原因暂不明确),问他是否想知道她的前任是谁。

他多半会推脱说不想。她会问真的吗,你确定?他会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用体面的关心掩盖他的嫉妒,他不就是这样。他其实在意得要死,她知道,他恨不得钻进她的身体里把她的往事重演一遍。

好吧,是段入峰。

就是这样,这句子越短越好。

原先觉得可怖的场景,现在想来其实很温馨。只要道歉时她肯哭一哭,他一定会很快原谅她。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他会为了压段入峰一头使出浑身解数。她只要将羞耻转化为爱意去迎合他。一桩坏事就变成了愉悦的、极好的事。

“哦哦,段入峰是吗?不再是‘段总’了,是段入峰。”

“对不起。”

“你知道他和我说了什么吗?我那时不知道他说的是你……你想知道吗?”

“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不想知道?是你能够猜到,还是听见会难受?毕竟你还爱他不是吗?‘如果你穷尽所有对爱的定义的话‘……”

“天呐……”

“‘说不准我会永远爱他’。”

他的眼睛冒着刻薄的光,话语像从牙齿中挤出来的。她盯住自己的小肚子,眼皮保持最小角度,手攥在一起。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会怎么想?”

“没有。”

“那么,你宁可和陌生人倾诉,也不肯跟我说,有没有考虑过我会怎么想?”

“没有。”

“你真是诚实。”

“是的。我那时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没考虑到还不是我男朋友的你的感受,没有考虑过你会因为没有听到我的痛苦而痛苦。对不起。”

她看见侍者走过来,收盘子,用温柔的声音问她还要吗。她稍稍抬起眼睛,对着他的马甲扣子笑了笑,说你收走吧,谢谢。假装他们正在进行一场亲昵的谈话,只是她有点进食障碍。

侍者端着盘子走了,手机插在屁股的口袋里,屏幕亮了一下,但他已走远,看不清上面的时间。

“那么,”姜行简压低声音,“你还记得你开始还想去找HR吗?你还录音吗?后来呢,现在呢?你是不是已经习惯了,他的骚扰也不叫骚扰了,你是不是……”

她没有再听下去。

他袖口的纽扣松开,拿着叉子的左手在微微颤抖。玻璃花瓶里插着几只白色洋牡丹,亚麻桌布全是褶皱,香槟酒桶的水渗进桌布里,旁边散落着一些白玫瑰花瓣。

这一切的做作令她发笑。

明天她就能回家了。那里没有假模假式的西餐厅,她也不需要穿着高跟鞋把脖颈向后压。

她会穿上妈妈织的墨绿色的毛线内衣和长裤,奶奶打的蓝色毛线拖鞋,再套上粉色珊瑚绒睡衣,戴上高中时期全是水笔印子的小黄鸭袖套,把自己弄成五彩缤纷的米其林轮胎人。

她就是这么做的。

小城一直在原地等她。

尽管二十几年城区扩张了三倍,建起了高铁站和机场,有些事情仍然没有改变,比如缺乏管理的出租车市场。

春节期间不打表,三公里五十元,而且要拉满三个人才走。

她被独自丢在没有暖气、一股烟味皮屑味、车胎需要打气的车里,冷得浑身发抖,车身跟着打颤。但她感觉很好。

穿过陌生的郊区道路,进入主城区,她依稀能辨别这条道左转能够去到她的高中,顺着曾经上下学的路(很可能已经不是最近的那条)就能回到家。

到家后因为穿得太少被妈妈骂了,爸爸说了一句“你太瘦了,要多吃点”,便回去自己的房间。

客厅的灯坏了一盏,光线很暗。沙发上窝着厚厚的铺盖,取暖器和电视开着,她分不清晚上妈妈究竟在哪里睡觉,反正不在爸爸的身边。因为从她记事起就是和妈妈一起睡在小房间。

妈妈的房间、爸爸的房间。她以为所有家庭都是这样。知道不是以后,她莫名地感到羞耻。青春期时,她开始想会不会是自己的出生导致的。

她偷偷地憎恨父母不能像正常夫妻那样充满爱意,但现在她能清晰地意识到,当时她恨的是她自己。

妈妈说晚上有时睡不着就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所以干脆在沙发上铺好被子。她从行李箱里拿出维生素、褪黑素,写好服用方法,贴在品牌名上,用透明胶粘好。

吃过晚饭,她缩进厚厚的被子里读一本弗兰岑的小说。高中时买的,甚至没有拆封。六百多页,太厚了。她一会儿趴着,一会侧躺,不停变换姿势。

从第三章开始,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翻页时候甚至撕坏了几页。

最聪明的帕蒂陷入了心理危机,最忠诚的沃尔特爱上了小自己二十岁的女人,杰西卡和乔伊重复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循环,理查德顽固地坚守着自我并在自由中老去。

看到最后一页时公鸡已在打鸣,快五点了。她蒙在被子里缩成一小团,哭了。

这二十几年里,世界已走了那么远。人口问题的性质改变了,资本主义的结构变了,普通人对环境问题的态度也变了,物种在消失,冰川在融化。

但无论你多么关心这个世界、地球,最终还是会回到身边那个狭小的空间。两个人刚好,三个人糟糕,一个人更妙。

这二十几年,她的父母依然坚守着他们不好不坏的同盟,将永远如此。她在此时想到了姜行简,为年少时的他而难过。

她把书塞回书架上,盯着白皮纸上的夜鹭发呆。

“自由”是她从来没有思考过的议题。她甚至从书里读不出对“自由”的议论。她既不觉得自由,也不觉得不自由。

她试着去想象,假如她获得了绝对的自由,第一件事会去做什么。她总是得到同一个答案。

*

下午的时候姜行简接到妈妈的越洋电话,说刚才,十分钟前,妹妹似乎勾了勾她的手指。妈妈尖着嗓子说还不能确定这意味着什么,医生说的,医生说要观察一周才能确认是偶发还是恢复。没等他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明天是除夕,他确信妈妈会给他打电话的,他们会交换妹妹和爷爷的情况,在挂电话前问他是否还好。

这个问题就像一道免责声明。她问了,他说好,她尽到了义务;他要是说我不好的话,妈妈会轻轻吸一口气,把电话从左手转到右手,问他怎么了。

他走去妈妈家。树的黑色剪影投在紫色的夜幕里,黄色路灯一丛丛地照在地上,观景树上挂着春节装饰,一只猫从灌木间窜过。

门厅的灯开着,里头黑漆漆的。目之所及,屋子里没有人,但哪儿的房间里肯定有,爷爷、佣人、护士。

这两年他越来越想问妈妈究竟为什么要和她的家庭断绝关系。如果他能多一对祖父母,现在是否能在一个闹哄哄的客厅里坐着吃水果,看小孩跑来跑去,应付亲戚的烦人问题,而不是坐在没开灯的吧台上独自喝酒。

其实,妹妹的消息让他高兴得要命。但还不能高兴地太早,所以他强迫自己沉浸在十四小时没和融融说话的痛苦里。他分不清这痛苦是她造成的,是机缘巧合导致的,还是他主动选择的。

他听见外头树叶摇晃的窸窣声,流水造景的潺潺声,电器的嗡鸣声,挂钟的滴答,微弱的下楼声。

他转过头,年轻的女护士站在那里,穿着淡粉色及膝的裙子,白布鞋,肩上裹着一条白毯子。

她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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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
连载中香蕉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