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马戏团(2/2)

伊莉丝履行承诺,把他叫来了。

他穿着西装外套,没费什么功夫就在人群里找到了她们。他大踏步走来,像爱情电影那样。看到趴在桌子的女孩,哇,眼睛朝伊莉丝射出火来。

不是伊莉丝想要的那种火,但是那强度,哇。

他拍了拍融融的脸,看她的膝盖。

“跟我没关系,我不知道她怎么弄的。”

他瞪了伊莉丝一眼,问她怎么回事。

哦,她喝多了。

他蹲下身子,试图和睡着的女孩说话,眼白像鱼眼一样湿。他摆弄她软绵绵的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命令伊莉丝过来帮忙。

那一刻伊莉丝发现自己其实多想做一个乖女孩。

于是她乖巧地跟着,忙前忙后。他抚平女孩的裙摆,放进副驾驶。融融像个娃娃一样四肢乱甩,脑袋垂落。她从后座拿了两个枕头帮他垫好。

他花了好长时间整理融融头发,想将碎发拨到耳后,最后干脆给她重新扎了个低马尾。伊莉丝从中闻到一股精神病和法国浪漫电影交织的气息。

一阵嫉妒涌上来。

伊莉丝发誓对她而言这是新奇的体验。血液好像变成了夏日冰饮,青绿色,凉凉的,二氧化碳的气泡刺激神经。她只想钻进融融皮肤里体会她的感觉。

她听康拉德描述过,但不清不楚的。

那间酒吧和刚才的类似,红色灯光和烟雾让空间看起来像个溶洞。

康拉德太高了,鼻子去够桌面的时候总是得把背躬成圆形,伸长脖子,像只虾。然后他仰起头,喉结突出,盖上眼皮露出眼白。再睁开的时候绿眼睛已经变成灰色了。

她试过修补他,真的,甚至把他当作了0号病人。但谈的越多越觉得没什么可反驳的。康拉德那一套厌世厌己的思维严密而自洽。她开始慢慢同意他的想法。

直到她说:“或许你是该这么做。”

反正所有人最终都会,有什么关系,况且早一点她就能穿一身黑了,正赶上她最好的年纪。

她挑好了一套衣服。一条长及脚踝的黑裙子(如果是冬天,就找姜行简借他的长羽绒服),一顶可爱的丧帽,黑网纱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颤抖。

她会写一篇令人心碎的悼词,像电影里那样,穿插两句俏皮话,让下边的人捂着鼻子笑。

这起到一个变奏的加强效果——笑完以后他们的情绪会急转直下,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

她会在Instagram和TikTok上分享她的旅程,为心理健康摇旗呐喊,那会是大学申请书上漂亮的一笔,足够震撼招生办那群皱巴巴的粉白脑袋。说不准能弥补绩点的不足,挤进姜行简的学校。

而我们的好好先生再也不会离开她了。不论她做什么他都会原谅,直到有一天用手指抚去她眼泪的时候,发觉她其实很美。

但康拉德没有成功。

这种事的第一次总是失败。而她意外地发觉自己并没有那么坏。

她没有气急败坏,反而陷入了诡谲的白日梦之中,各种可能性纷至沓来,她躺在床上,脑子像一台超级计算机演绎每一种情形。

她总是回到最初的最初。其实康拉德人也不错,待她很好。他自己把坏事做了个遍,却像坏掉的唱片机一样叮嘱她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他说,酒一旦离开视线就不能喝了,别管谁帮你看着,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别人的口袋里有什么。

“有什么?你有吗?”

他掏出一瓶眼药水。她翻了个白眼。他教育了她一通。他念出那三个字母的方式就好像中间用小点隔开,郑重其事。

“那会怎么样?”她说。

“不怎么样,会变得软绵绵的,像破烂安妮娃娃那样。”

她真不理解他为什么不用在她身上。他听见她这么说,露出弱者常有的震惊,好像她疯了一样。

水滴坠入酒中,像尿路感染那般淋漓。她用吸管搅拌,看着康拉德的灰色瞳孔同步扩散。

车门啪嗒上了锁。后视镜框出男人的眉眼,浓密的眉毛挤在一起。

“她会怎么样。”他问。

“我不知道。会睡一觉?”

“她会难受吗,现在或者醒来?”

“你宿醉不难受吗?”

“你觉得你很聪明是不是。”

“不是,我只是想帮她。她让我叫你过来,然后又喝多了。她想见你。”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好久没有说话。

她在沉默中品味着今晚。她以上帝的身份、旁观者的视角看他人经历变换莫测的情绪,真不寻常,能和谁分享就好了。

他再次开口时,车正u型拐弯。

“你以为你在哪里?我会报警的。”

“我不知道在哪,你是司机。”

“喜欢吃馒头,豆腐,青菜吗,吃够十年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小声嘀咕,“碳水、蛋白质、膳食纤维。”

他像个变态一样询问她的膀胱运动,一天几次。她以为这是某种怪癖还是怎么,兴致勃勃地配合着,直到场景里出现了其他角色。

“三十来号人抢五个蹲位,你能抢过吗?你不会焦虑吗?我知道我会。你知道什么叫刚需吗?呼吸、进食、排泄。你可以少喝点水。可是焦虑也会让人尿急。你睡眠怎么样?

“其实,蹲厕比马桶好,能感到风,凉飕飕的。你可以盯着门上的鼻屎慢慢体会。”

“你好恶心。”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住在玻璃房子的人不该朝人扔石头。”

她没话可说了。他用一句俗语做了结,她还能说什么。

她转头看外头间隔均匀的行道树,车灯模糊成七彩霓虹。忙碌多彩的城市生活,自由、安全,有那么多目的地可供消遣,让漫长的时间显得短暂。她想念落在酒吧的外套。剥了两到三只未成年小羊的皮,好让她在冬天穿上裙子。

车停下,她看见熟悉的灰墙,黑色路灯,远处公寓门口发出的黄色亮光。

他下车把副驾驶的她抱了起来。女孩无意识地配合着他的动作,像一对花样滑冰选手,他们俩一定做过无数次——和周雨桐描述此景又会多有意思。

她收拾好包下车。发觉车门锁上的那一刻,下腹部一阵痉挛。

酒精、咖啡因、碳酸和水使出合力,把膀胱推到极限。

她盯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漂亮的脸庞总能让她能冷静下来,但此刻想的却是,这位优雅的女士就要在男人的车里解小便了。

她取下脖子上的项圈,扯下蕾丝袖套来回抻着,布料崩裂发出细响。

后座放着几个劣质动物玩偶,副驾驶的储物格里两只露华浓口红、发夹、一瓶m&m豆、没拆的车载香氛、垃圾袋之类的杂物。

车窗被人敲了敲。

她回过头,男人的上半身出现在后车窗外,而她正以动物的姿势卡在车的中间。

一双黑眼睛浮在车窗缝隙上。“是我报警还是我送你去。”

“哦哦,送我回家。”

“我是说送你去警局。”

“我是周雨桐朋友。”

“所以,你告诉她了吗。”

“哦。”她眨眨眼睛,“你送我回家我就不告诉她。”

“你没明白你的问题在哪,伊莉丝还是伊莉莎,随便吧,你不够聪明,却又自私,只考虑你想要什么,不考虑你该做什么。只有真正聪明的人才有自私的资格,明白吗?就按你说的做好了,你告诉她,我告诉警察。她会好的,你不会。”

他把车窗放下三厘米,半张脸贴得很近。她缩起身子,问他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你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不找她玩了?”

他的咬肌鼓动,门牙对齐,像在咬一颗籽。

“好吧,我不会找她了。”

“还不够。”

“我会离她远远的。”

“一个字也别再跟她说了,好吗?”

*

段入峰抱着她上去的时候,一个胖保安缠住了他。裤腰松松垮垮的,走路时发出一串钥匙声。

“她喝多了吗?”

“嗯。”

“你是她男朋友吗?”

“嗯。”

“你们怎么不住一起?”

段入峰默不作声,看着显示屏停留在“3"。就这两步也要坐电梯真是够懒的。

“你该管管了。哪有女孩子喝成这样的。这要是我女儿……”

“那你可真是想太多了。”

保安退后一小步,钥匙抖了一下。“哦,上次送她回家的男人我看不是你啊。”

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粉色棉衣的女人走出来,提着一袋沉甸甸的垃圾,一股刺鼻的猫尿味。她飞快地打量融融,和保安交换眼神,盯住他的脸。段入峰对她扬了扬眉毛。

保安按下14楼。真是脑子不大灵光。

“她这看着不像喝醉啊。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你喝醉了是不是会发酒疯?”

保安干笑了一声。走到门前他一直站在融融脚的位置。段入峰歪了歪头让他走开。保安绕到另一边盯住那密码锁。

她的大腿压着他的手腕,背一直朝下滑。他不得不抬起膝盖靠在门上顶住她。他不敢看她的脸。

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简单的推理题,关于她的常识小问答。

“猜对了会怎么样。”

她会抬起眼睛他,睫毛忽闪忽闪。“你想怎么样。”

“好吧。那太简单了,无非是你的生日,你妈妈的生日。你不想让我猜中所以会换成农历生日,然后再调换一次顺序。不能再打乱了,因为那样你自己都会记混。到时候打不开门又着急,坐在楼梯间里哭鼻子,还要怪到我头上。”

“你就这样看着吗?”他对保安说。

保安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门发出滴滴滴的声音,露出一条缝。他收回腿,掂了掂她,看着保安。

“啧,行吧,你真得管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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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
连载中香蕉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