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行简有点无法集中精力,和同事聚餐时会忽然发觉他们正看着他,似乎他们刚问了他的看法,而他连话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怎么吃东西,盯着对面女孩的啤酒杯出神。但他克制得很好,因为待会儿得挨个送那几个女孩回家。
他能看出来其中有一两个女孩对他有所期待,这让他更想喝酒。
于是他不停地喝水,去洗手间。
这是一家烧烤酒馆。
他从洗手间出来,在吧台坐了一会,立刻有个陌生女孩在他旁边坐下。
她问他是不是一个人。
他说是的。
那是个挺漂亮的女孩。
鹅蛋脸,短下巴,双眼皮,但笑起来有点奇怪,好像牙齿相对牙龈来说太小。
他立刻想起融融,想起她的牙齿、牙龈的形状和触感。她用门牙轻轻咬住他,在他想要短暂离开的时候。
“嘿。”女孩将头伸到他面前,“你在想什么呢?”
“哦。”
“不请我喝一杯吗?”
“可以。如果你想的话。”
这女孩对酒的偏好颇为具体,在劝他喝酒这件事上非常执着。
但他在思维之中进进出出,在很多很多杯之后,他才发觉这女孩尖着嗓子、挺起胸部只是为了让他买更多的酒。这反倒让他想和她聊聊。
和一个目标明确的女孩聊聊应该会很轻松。
他跟不上融融聊天的方式。
他不知道该去看她的脸,注意她的小动作,还是听她话里一层一层的含义,同时还要想自己该如何回答,如何保持体面。
那晚之后,又加了另一层难度。
那天回家后,他准备了某项保障措施,就放在书包里。
进入青春期之后,父亲曾经和他有过那么一次尴尬得头皮发麻的谈话。
爸爸紧紧抱住手臂,用一种故作轻松但难掩惆怅的表情教育他该如何尊重女性。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爸爸说,我明白,求求你别说了。
那时他已经知道哥哥做错的是怎么一回事,伊莉丝告诉他的。他和女孩接触的时候恨不能把双手举高,让所有人看见他的清白。
一直到进入大学之后才慢慢学会放轻松。但那时他把所有精力都拿来学习了。
哥哥的缺席正在预告责任的转移。
他以为,学术上能有所建树的话说不准能逃避那些目睹、旁听来的令他生厌的东西。
不管怎么样,那时他没把父亲的建议当回事。
现在想想,这行为其实很古怪。每天揣在身边就好像真的会发生一样。抽象的期望成了物件。完全有可能被她看到。
她看到了会不会觉得被冒犯?或者觉得他打算用在别人身上?
这促使他去思考它的使用场景。
他尽量避免天马行空的想象,而是扎根于现实,比如上下班时间,回家的路线,午休后的去处,她的状态……
问题在于她的状态。只要一看到她,他就会明白那些想象有多不切实际。若它长久得不到使用的话该多可悲。他差点起身去看看上面的保质期到什么时候。
但这时,王紫林走过来,手放在他肩膀上,用质疑的眼光看着那女孩,问他在做什么。那女孩二话没说,直接站起身走了。这让他感觉很糟,很累。
开车之前他往书包里看了一眼,保质期五年。五年是相当长的时间。足够把他的生活从井然有序变得一团乱麻。
但他现在选择把注意力投向这个小小的圈套,因为她带给他一种全新的可能,五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在一个红绿灯的路口,王紫林和后座的女孩对他发起了进攻,问那个女孩是谁。
“老实说,到底是不是融融姐。”
“不是。”
“好吧,那是不是她。”
紫林把手机伸到他面前,他看见伊莉丝的脸,评论者的用户名,“stacey134”。
他叹了口气。
“所以,是吗?”
“说真的,这跟你也没有关系。”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秋天的凉风吹得院里的蓝雾树窸窣作响,灭蚊灯在草丛里发出紫色的光,时不时噼啪作响。他走出院子,看见伊莉丝那辆紫色的boxster停在路边。
他坐在路肩上,没过多久就发觉是真有蚊子。叮在了他的食指的二指节上。他戴上帽子,拉紧抽绳,一直等到伊莉丝出来。
他闭着眼睛,在那个黑暗的小空间里想待会要说些什么。其实,过去的两个礼拜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讲道理、劝告、指责……
在瑞士的小湖边,美景和他的耐心全被耗尽了,他使出了毕生对女孩最严厉的态度,伊莉丝一下变得像他妹妹,真就是一瞬间发生的,像演员即刻进入角色。
那就是他没能好好和融融解释的原因,太复杂了,说起来要一整个晚上。
而如果他真有和她聊一个晚上的机会,他肯定不会去说这些事。明明有一万个更有意思的话题。
“哈喽。你坐这干嘛呢。”
他拉开一条缝,看见黑色长筒靴,黑色短裤,宽松的针织上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伊莉丝剪了齐刘海。
他站起身,朝人工湖边走。
她跟在后边,欢快地说着她刚刚来看阿姨、爷爷、小狗。他一路想着那句英文谚语,“你可以把马牵到水边,但你不能逼它喝水”。
他问她抖音评论的事,伊莉丝也没有否认。
她皱着下巴,眼睛低垂,声音听起来也和以前不一样。从悦耳的偏高的声音变成了更低、更柔和的嗓音,融融的声音。
融融的声音也会视场合而变。演讲、发言、领导在场的时候她的声音会更加低沉、粗哑,像在模仿男性音调。她应该没注意到,更不可能注意到自己和他说话时又是怎样的声音。
“我们之前说好的,你还记得吗?”他问。
“我记得。”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伊莉丝低着下巴,看看他又移开视线,然后笑一笑。
“我喜欢你这样说——‘我们之间说好的,还记得吗’……”
“天呐。”
“……特别温柔。‘我们’。哈哈。是的,我们。我当然记得。但是,你能再说一遍吗?”
“你可真有法子。一上来就搅得我受不了。我说了,我对你没有任何想法,过去现在未来。”
“我知道。”
他瞪着伊莉丝,在等她那个“但是”。但她拒绝开口,缩着肩膀看他。
凉风吹得芦苇哗哗响,花絮落在她头发上。
他忽然看清了这熟悉感。转身走了。
手指上的包痒得出奇,他放进嘴里吮吸,直到皮肤刺痛为止。不这样做的话会痒死,他会冲一个挨冻的女孩大吼大叫。
其实很早他就觉得这女孩有些不对劲。但事实是,他们继续做了十年朋友。他在记忆里翻找,发觉每一次他试图远离都会发生点什么。
伊莉丝会摔下楼梯、突发心脏病、惊恐发作、被莫名其妙的人跟踪骚扰,最严重是高四的那一次,他拉黑了她的电话号码,一个星期后在医院走廊遇见了她。
住院的不是她,是她的男朋友,他以前棒球队的队友康拉德。
康拉德是投手。他自己是二垒手。
(一年前因为受伤他退出了棒球队,那也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事件,但和这件事无关,肯定没关系。)
康拉德有点浑,是他见过唯一一个绿眼睛的男人,他逃课吸烟和别的什么东西,和每个女性**,包括学校的清洁工。
他无视了在外头打转、面色苍白的伊莉丝,走进病房,康拉德坐在床上吃麦片,勺子是一块纸板还是塑料板。康拉德捏得很费劲。
塑料镜子,没有栏杆和衣架的衣柜,磁吸的窗帘。
他不应该惊讶,进来的时候随身物品全被锁进了保管柜,换上了防滑拖鞋,连卫衣绳子都被收走了。
“啊哈。”康拉德说,“见到你真好。”
“我也是。”他说,“还好吧?”
“非常好。”康拉德说,“如果能有像样的餐具就更好了。但是,我猜这就是笨手笨脚的后果。”
他站在那没有说话。一旁的护士紧盯着他们。
康拉德说,他洗碗打碎了没来得及清理就滑了一跤手腕不小心撞上了碎玻璃,他现在被剥夺使用餐具的权利倒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好了。时间到了。”护士忽然站起来,“今天就这样,好吗?你有很多朋友,真的很好。但是,我想你累了。剩下的这些你还要吗,亲爱的。”
“好吧。”他说,“我很快再来看你。”
“好的。”康拉德说,“祝你好运。”
他走出病房,伊莉丝从座椅上站起来。
“对不起。”他抱了抱她,“一切都好会的。”
如果继续想下去,他会得出一个可怖的结论。
而电视剧会用这样一种手法表现:他手里的物件滑落,跌坐在椅子上,手捂着额头喃喃自语,镜头移到窗外摇晃的秋千。
但实际上,他只是开车,容许那些急着赶去某处的人频繁插进他的车道。街灯、车灯、信号灯在黑夜里黄色、红色、绿色。
这让他想起那个卖酒的女孩。
和人聊聊。这句话几乎像一道医嘱。
他需要的是一种特定的药,它无目的、无所求,因而更加本质、更加人性,更具弥漫性,能够在更深的层次里作用。
于是,他停在一家便利店旁边,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儿。
“喂。”她说,“有什么事吗。”
“喂?不说话。不说话我可挂了哦。”
“你是口袋拨号了吗。”
他听见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哒的声音,头发的窸窣声,洗衣机的滚筒打开又合上,衣架掉在地上,叹气和喘息,什么机械在升降。
“好吧。我等着你唱歌、打嗝,或者别的什么,我会嘲笑你的,哦,我会告诉其他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