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她莲染倒霉！
她昨晚本就回来的晚，回房间又和林月溪聊到半夜，聊的内容也没什么营养，就是各种学校的八卦和吐槽。结果睡得太晚，现在整个人都是飘的。
看了眼手机，已经七点五十了。
八点二十有课。
莲染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脸都来不及洗，随便洗漱完换了衣服就跑下楼。Darcy夫人在厨房喊她吃早饭，她喊了声来不及了就跑出门。
到学校的时候正好八点十五。
莲染冲进教学楼，找到教室推门进去，结果一看——第一排坐满了人，就中间还有个空位。
她刚想往后走，就看见高桥优在朝她招手，杨千语也在，她指了指身边那个空位。
“小莲！这里！”
莲染嘴角抽了抽。
不是吧，第一排。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高桥优冲她笑：“我给你占了座。”
莲染欲哭无泪。
但这会她也不可能再说换座，莲染只好坐下来。高桥优递给她一张课程表，莲染接过来随手翻了一下，发现今天这节课是艺术理论，大课。
难怪这么多人。
这是她入学以来第一次上大课，通俗一点说就是全校通用的公开课。你可以这么理解，村里搭个大戏台，所有人都能来听。
杨千语也在旁边，看到莲染过来，无声的和她挥了挥手。
莲染笑着对她轻轻点了下头，然后就坐下来了。
高桥优给她留的位置在自己和杨千语中间。
杨千语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和她搭话，“昨晚睡得好吗？”
“感觉你人好像不太精神。”
“还可以哈，还是有些认床。”莲染打了个哈欠，从包里掏出笔和本子，随口问，“你住学校宿舍？”
“对，在Camden那边，离学校挺近的。”杨千语说着，忽然笑了。
“你头发翘了一小撮，没发现吗？”
莲染“啊”了一声，赶紧用手去压。杨千语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梳子递给她：“用这个吧。”
“谢谢。”莲染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头发。
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讲台上已经开始放PPT了。
莲染翻开笔记本想记点东西，但眼睛实在睁不开，脑袋因为刚才跑太快了，导致现在有点发晕。
头发已经整理好了，但她熬完夜的脑子还没整理好。
她今天早上出门太急，只在路上买了杯牛奶。这会牛奶还放在桌角，她拧开喝了两口，想提提神。
结果越喝越困。
教授的语速不快，但信息量很大，莲染听着听着，思绪就开始飘了。她喜欢实践，喜欢在颜料和画布里折腾，对这种纯理论的东西总是提不大起劲。
窗外的云慢慢移动，光线变化，她盯着教授幻灯片的那些蓝色的古典油画，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的画展里也有蓝色。
莲染盯着PPT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感觉每个字母都开始模糊。她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掉。
她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不行，不能睡，她又猛灌了一大口。
过了两秒，脑袋又往下掉了。
高桥优在旁边小声喊她：“小莲，别睡了。”
莲染含糊地应了一声，但身体已经不听话了。手里的牛奶差点掉地上，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坐直了身子。
不行，撑住......
教授正在讲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流派，莲染努力让自己的眼睛聚焦在PPT上。
但真的好困。
她的脖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点，头一点一点地，小鸡啄米。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教授讲课的声音。莲染的脑袋越点越低，最后磕到桌子，“咚”一声。
教授的声音停了。
“Miss Thea?”
（西娅小姐）
莲染猛地惊醒，抬头就看见教授正看着她，表情有点好笑。
“Are you a little kid? You drink milk and love to sleep.”
（你是小孩吗？喝着牛奶就想睡觉？）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莲染像在国内一样站起来，慌乱地摆手：“oh，So sorry，I'm not a kid， I'm just too tired.”
（哦对不起，我不是小孩，我就是太困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自己说的什么鬼英文啊，语法都不对，困蒙了吧她。
教授倒没在意，笑着摆摆手让她坐下：“Take it easy，Miss Lian. Just stay awake.”
（放轻松，莲小姐，保持清醒就好。）
莲染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烫得能煎鸡蛋。
想死，丢人。
她低着头，余光突然扫到斜后方——楚还舒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笔，在看她。
她面无表情，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噪音来源，然后就回归课本了。
莲染觉得她还不如跟着同学们一起笑呢，这样自己还不至于那么尴尬。耳朵更烫了。
她赶紧把头转回来，认真看PPT。
这冷脸姐刚才一直在教室里？
她怎么不知道。
对吼，这是大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莲染立刻站起来准备走人。
她发誓，再也不熬夜了。
高桥优花拉住她：“小莲，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我不去了。”她需要新鲜空气 ，抚慰心情......
“啊？你又不去？”
“我带了三明治。”莲染拍了拍书包，“我自己吃就行。”
高桥优有点失望，但也没勉强：“那好吧，下午见。”
“嗯，下午见。”
莲染背着包走出教学楼，找了块草坪坐下来。
伦敦很少有太阳，今天是阴天，阳光不晒，风也挺舒服的。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学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书。
莲染是不太喜欢食堂的，很吵，菜色也一般，突然想起那绝望的英餐改良版“亚洲风味”，她犯了个冷噤。
ps：没有歧视食堂的意思。
莲染擦了擦长椅，坐下，从包里翻出早上随手塞进去的火腿芝士三明治，打开咬了一口。
干。
她嚼了几下，艰难咽下去，才猛然想起——忘了买水。
莲染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又看了看四周。
没有自动售货机。
最近的便利店要走五分钟。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啃三明治。干是干了点，但总不能不吃吧。
正啃着呢，突然听见旁边有人说：“Look，Chinese people eat sandwiches too，I thought they only eat cats and dogs.”
“看啊，中国人也吃三明治，我还以为他们只吃猫和狗呢。”
莲染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头，就看见几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男生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笑。
早就听说英国Teenager很难缠了，一般都是家里没有管教好，又因为年纪太小，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莲染好无奈，没想到吃个饭也能遇上。
说话的男生顶着一头黄毛，穿着宽大的连帽衫，脸上还带着点吊儿郎当。
“Are you chinese？”男生笑得一脸嚣张。
（你是中国人吗？）
莲染瞄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她不是怕惹事，对她来说这些熊孩子的挑衅简直就像小朋友学说话，还不如自己对门那个姐给的两个眼神有威慑力，所以她选择无视对方。
英国男孩看她不说话，更来劲了：“Hey，are you deaf? I’m talking to you.”
（嘿，你聋了吗？我在跟你说话。）
莲染还是没理他，低头继续吃三明治。
英国男孩啧了一声，正想再说点什么，一把很矜贵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Is there a problem?”
（有什么问题吗？）
声音很冷，英音很标准。
莲染抬头，就看见楚还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用莲染刚才想象中的眼神盯着那三个男生。
黄毛愣了一下，打量了面前气质出众的女人一眼：“...Who are you?”
（你是谁？）
“Someone who doesn’t appreciate xenophobia.”
（一个不喜欢种族歧视的人。）
楚还舒语气淡淡的：“I suggest you leave before I call campus security.”
（我建议你在我叫校园保安之前离开。）
楚还舒说英语的声音总是很平淡，像一碗温水，不似热水热烈，也不似冷水沉寂，仿佛听不出情绪，但只要是熟悉她的人，就能听出来，此刻她心情不好。
那三个男生对视了一眼。
楚还舒目光扫过三个男孩的脸，补上一句：“Or do you want me to record this and send it to the school office? I’m sure they’d love to see how you represent our university to international students.”
（或者你们想让我把这段录下来发到学校办公室？我相信他们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代表本校对待国际生的。）
英国男孩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哼哼了两声，带着两个同伴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莲染一眼。
草坪上终于恢复安静，远处还有鸽子扑棱飞过来，落在附近，歪着头看地上可能存在的食物碎屑。
莲染完全不在意，她看着楚还舒，有点懵，但她吃三明治的动作还没停。
楚还舒转过头，看着还在悠闲吃三明治的莲染，很震惊。
“你也不反驳？”
就这样把他们当下饭菜？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因为起晚，莲染今天没扎头发，只是梳了几下，松软的发丝好似要掉在肩头，但因为不够长，要落不落的，莲染发尾本就带点自然卷，悬而未落的样子，像朵云。
小姑娘想说话，但嘴里的三明治还没咽下去，只能鼓着腮帮子看着她。
楚还舒眨了眨眼，用眼神等她咽下去。
莲染停顿了一下，终于咽了下去，莫名有点尴尬。
“你说反驳，我也骂不过他们呀。”
“嗯...但刚才谢谢你。”
楚还舒眉头微簇了下：“......没事？”
“...没事。”莲染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楚还舒嘴角动了动，好似要说什么，眼神在莲染身上转了个圈，终于说：“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楚还舒看着她这副样子，又看见她手里干巴巴的三明治，和旁边空荡荡的椅子。
……
她沉默两秒，然后走近些，从自己包里拿出一瓶东西，递到莲染面前。
莲染低头一看。
是一瓶梨汁。
和那天晚上在房间里收到的那瓶一模一样。
“拿着喝吧。”楚还舒说，语气很随意，“看你吃得挺费劲的。”
这是...在关心？
莲染看了看楚还舒，又看了看手里的梨汁，她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楚还舒没反应，转身走了。
这……
莲染又想引用那三个字。
又过了一会，刚才的鸽子又飞近了些，停在草坪上，咕咕叫着，似乎在期待些什么。
她下意识地揪了一小块面包边想扔过去。
“别喂。”
声音从旁边传来，莲染被吓了一跳，只见她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正站在长椅的另一头，她指了指草坪边缘立着的小牌子：“罚款的。”
呃......
“......不好意思。”她默默的把面包塞回自己的嘴里。
楚还舒似乎叹了口气，很轻，然后她隔着长椅另一端坐下了，和莲染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这个位置很微妙。
明明旁边有空的长椅，楚还舒却不坐，但也没和莲染挨在一起坐。
像她们的关系一样，说陌生吧就有点太冷淡了。
但也......没那么熟。
楚还舒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摊在膝上，开始看里面的文件，一副不打算再说话的样子。
莲染喜欢和人聊天又不喜欢，本意上她是喜欢日常闲谈的，但久了就不行。
她会掉电。
莲染身体里的充电宝会掉电。
掉电的同时莲染的脾气会慢慢变得高冷。
具体表现为，问她问题，她就只会嗯嗯啊啊的，像个痴呆一样回答你。
其实她平常性格不是这样，只是一直做表情回应真的很累，她就会开始走神。
上了一上午的课，再加上刚才那一闹，她电量早就快耗尽了，她需要充电，翻译成人话就是休息。
但莲染口中的休息又和别人口中的不一样，她需要一个完全舒适的环境，可以不独处，但不能有她认识的人。
莲染原本以为楚还舒在这里自己会别扭，但并没有。
楚还舒还在对着文件夹写方案，估计是关于展子的吧。
可能是因为楚还舒这个人太安静了，也可能是她身上的木质香闻着太舒服了。
竟让莲染在这种时候，主动开启话题。
莲染抿了下唇，说：“其实。 ”
“我昨天在展里有看到你。”
楚还舒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她，没说话，但眼底的意思很明显。
怎么？
楚还舒还是开口了：“是吗？”
“嗯。”莲染说。
......
楚还舒对用眼神在莲染身上点了点，然后又落回文件夹。
“就只看着？”也不来打个招呼？
小没良心的，亏她之前还担心莲染因为胡椒嗓子疼给她梨汁。
小姑娘紧了紧自己的手，一本正经的语气：“我们，好像不太熟吧。”
楚还舒又抬眸将眼神落回莲染身上。
“啊...不是，是原本想来和你打招呼的。”莲染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太礼貌，于是找补，
“但你好像先走了，就没来得及。”
楚还舒用手抵住下巴，想了一下，轻声说：“不熟，好像也是可以打招呼的。”
莲染闻言，微微愣几秒，随即笑了，听着很乖：“好像也是。”
“那我下次照做哈哈。”
有一阵东西扫过，草坪上的草轻轻摇。
是一阵风，它将楚还舒的长卷发微微吹起，海浪似的，波光粼粼，是大自然的杰作。
这个画面真适合画速写，一定很出效果，莲染想。
“展好看吗？”楚还舒问她，和林月溪一模一样的句式。
“展很棒啊。”莲染用不一样的回答。
“特别是那副用光影投射在纱布上的作品，虚实的边界处理得很有意思。”
“你喜欢那件？”楚还舒温声开口，但莲染却听出了点意外的语气。
她才不是只看个乐而已，自己好歹也是艺术生，剖析下也不稀奇吧。
别把她当外行人看了。
“嗯，它叫《间隙》对吧？”莲染回忆着展签上的信息，“作者表达的应该是在窒息感中寻找穿透的缝隙，我觉得你用那种半透明的，会随风飘动的布幔陈列，放大了那种感觉。”
楚还舒目光多了几分打量，撩了把头发，才对小姑娘说：“布幔的材料选了三种，最后用的才是丝绸纱，太厚会失去轻盈感，太薄又撑不起光影。”
“但现在的效果正正好嘛。”莲染接话。
“特别是在那个角落，天花板漏下的自然光斑会随时间移动，像是给作品加了第二层呼吸。”
“反正我是还挺喜欢的。”莲染喃喃道。
楚还舒看着她，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很轻，很气声的一个笑，但比昨晚的更明显些，也更好看些。
“小姑娘，观察力不错。”她说。
莲染愣住，风把草儿吹起，轻轻摇，她的心好像也被人拎起。
轻轻摇。
莲染捏着手里的东西，拧开喝了一口，清甜微凉，顺着喉咙滑下去。
梨汁冲淡了三明治的干涩，整个人好似恢复理智。
楚还舒看着她大口喝水的样子，眼神居然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还说不是小孩，这么爱吃甜。”
莲染看懵了。
她能说什么？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想用AI在楚还舒脑子里删除这段大课记忆。
但是，刚才楚还舒在和她开玩笑吗？
莲染第一次感受到楚还舒的亲和度，但这样的亲和力，配上楚还舒那张脸，说实话。
她有点怕。
楚还舒长得其实不算凶，她的脸如她的嗓音一般，像浅浅的云烟，又似远山一样，起伏分明，远山横黛，沉静而又淡漠。
像一件天价的宝石，你明明知道买不起，但还是忍不住望向她。她只是坐在那里，就自带一种不可冒犯的气质。
不用看价格就知道，没有人会买得起，也不可能会有人买得起。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楚还舒开玩笑的场景。
不知道咋说，就...很不搭。
不像林月溪，就长得一张很有梗的脸。
楚还舒说完这句话，也没多留，转身就走了。
莲染看着她走远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梨汁
和那天晚上的是同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