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圆满啊圆满

夜幕已经四合。

这是间悬崖而起的屋舍,在今日经过的一程栈道上方,拐过弯去便是僚属所在山腔,相距不远,因此依稀能听见那边的说话声。

何况白玉堂开着窗,就坐在窗下的罗汉床。

他可能在看沉进墨砚的山野,又或者什么也没有注视,只是想找个地方安放没着落的视线,手搭在曲起的那条腿上,隐约那边在互道告辞,才回了回神。

他随手拿了份邸报握在手里。

没多久,屋门被推开,展昭出现在门外。

他好像什么也没发现。

很寻常地进门、关门,经过圆桌就顺手带上灯盏,放在年青人身旁小几上,“今夜若没动静,就要看明晚了。”隔着小几,展昭在对面坐下,“天亮后我到山西面走一趟。”讲着,他停顿一下,“同去吗?”

灯光淌过纸页。

那光不多明亮,却顷刻逼退夜色的侵蚀,白玉堂眼从邸报上离开,不答,反而问:“囚犯一经收押,是不是会从户部调籍册留底?”

“是。”答完反应过来,展昭想了想,“凡府司,没有例外。这里应当也相同。”

否则不必派驻文官过来。

白玉堂没即刻说话。

他垂着眼,像在思索,又像在回忆什么,片晌,是眼睫先动,一点点慢条斯理地抬起来:“……‘还有三十六天’。”非常突兀,“‘海棠枝不回来,觉智,凭你,困不住我’。”

不算陌生、但也绝不熟悉的雄浑声音蓦地自年青人口中出,咬字、断句,连同那不紧不慢声调,都同他本身截然相反,却与不久前天牢中听见的无一不相似到重合!

展昭毫无防备,后脊猝然一悚,仓促定睛。

是夜色下沉的时候,荒山僻野。白玉堂在昏黄老旧的灯火中徐徐地抬目,讲出不属于他的音色。

仿佛一缕孤魂野鬼早在生人闯入他地界时就蛰伏到身旁,只待寂夜降临,慢幽幽侵占走了这一幅躯壳。而展昭、连同白玉堂自己,浑然无知,无从抗争、无从相救。

展昭心头发寒。

直到对视的瞬间,两双眼睛,一个震惊,一个从平静到疑问,恍悟过来染上戏谑笑意时,震惊的已经冷静,强做片刻镇定,还是也失笑了。

到此时,话方复述完成。

这是崖底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对觉智说的话。

天牢内耳朵太多,当时没法细究,这会儿总算有片清净地方详谈,哪晓得反倒吓了南侠一跳,白玉堂缓了缓,再开口已是本来声色:“此人说的是:‘还有三十六天’、‘你’……”

说着正事,唇边弧度却一时压不住,最后还是倚墙笑得停不下来。

又何止他呢,展昭自己想着也好笑。

“稀奇、稀奇。”学着下晌南侠语气,五爷意兴十足,“兄长以为是谁说话,鬼?”

又说:“原来兄长怕鬼吗?”

其实不是,但展昭看着他的笑,“……嗯。”还是轻声应了。为了遮饰谎言,让它不至于太快被识破,就假意地转正视线,去看前方陷入暗处的屋门,“还有:凭觉智一人困不住他。”

是先才白玉堂没说完的。

“我问过廖法直。”展昭说,“九年前普陀寺一事后,西风岭天牢才有的第二名囚犯——就是今日说话不好听的那一个。”

而先前的三近四年,天牢关押的囚犯仅圆满一人。

这是相当长的空缺。

“为什么?”白玉堂歪头,这样问完,又明白了,“兵围普陀寺后,世人才肯真正相信官家是真心要管,非是一时兴起,借她立威?”

展昭颔首,想他说的,起先的疑问成了肯定,“你知道西风岭天牢的由来。”

白玉堂知道。

源于两条人命。

“而已”。

事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一个专以代人寻仇为生计的江湖门派,门人不过十来数,为混口饭凑在一起,不入流,同大门派不能比。

既是半路出家,自然不专业,凭雇主口述与画像,难免误杀。

——倒也不是大事,找对人再问雇主要钱就是。

其中有个门人,混迹江湖多年,余钱没攒多少,最后迫于无粮来投山门,以佣金养妻儿六年。

独子九岁那年,瞄上父亲放在桌上的刀,以为威风,拔刀在手耍玩,不慎划伤手指。

那真的就是一个小小伤口而已。

孩子却死了。

妻子疯了,一根腰带吊死了自己,埋完独子回来的江湖人只赶上梁下一双晃荡的脚。

然后这江湖人就成了普陀寺的圆满。

十四年前,一个贫妇数着终于攒够的香火钱,为已故夫君求一支往生香火时,意外见到圆满,听见香客称他:圆满大师。

圆、满、大、师。

佛高高端坐须弥坛。

贫妇回去就病了。

亡夫曾留宿一个错过宿头的江湖人,怎料那人仇家寻上门,杀了江湖人,也杀了亡夫,贫妇与还年幼的女儿躲在鸡圈,方逃过一劫。

她不会忘记当夜窗中那张为烛火映照得狰狞的脸。

贫妇的女儿得知杀父仇人,上门讨要说法,被圆满的亲兄弟本明赶出寺门。

「师弟已在佛前为往事赎罪,他既剃度,就是佛家弟子,再多前尘往事也早就勾销。」

她不甘心,去报官,官府不受。

「江湖事江湖了。」

这样说着,县丞送请她离开。

她是平头百姓不假,可另一方曾是江湖人,而今又拜普陀寺,这江湖上声望显赫的门派。

官府实在无从管。

多少前辈教训告诉县丞,与江湖人有关的所有事少管,管了也不会有好结果。

可她呢?她的父亲就这样无辜枉死,要她眼看着杀人凶手换一副面孔,受人尊敬,安度余生?

贫妇熬走寒冬,没等来仲春。

女儿没有眼泪,背负起母亲尸身,要上京敲登闻鼓。

路上有好心人告诉她,京城太远,倒是往东去不远的道州府,正有位好官,或能襄助。

她就往东走。

可是,东边?东边哪里?究竟还要多东边?

她用很重的乡音磕磕绊绊问路,进了“道州府”,见到比乡里破戏台上不知要威风多少的官轿。

托同村书生写的状纸,她珍藏很久,终于得以递出去。

好像也交付了所有气力。

她倒在地上,后背是母亲尸身,很沉,压得她失去声音。

「那事到如今,你想求什么呢?申冤?要那和尚性命相抵?」

然而接状的,是贪官。是鱼肉乡里多年的贪官。

这里也非道州府,而是道周县。

终究她人生地不熟,去错了地方,拦错了轿。

她还不知道。

听见问话,喉头艰难在动,拼命想要说话,回答这位能为她做主的“好官”。

「你说什么?」贪官俯下身来,耻笑的目光瞥向女子散乱前襟中的大好皮肉。

谁都看出他不怀好意,谁都屏足了气,淤堵在胸口,出不是,吞不是。

女子干裂嘴唇慢慢地张,滚烫鲜血崩裂初愈的裂口,四周安静,路旁忍受狗官欺压多年、早已麻木的百姓撇过头,不忍心再看。

「……不……」硬挤出的声音掺着喉头血。

「什——么——?」贪官笑态可掬,存心地问。

「她说,不!」

童稚声音,石破天惊。

贪官猛然转头,目露凶光。

她的脸贴在尘埃,模糊看见一个很小身影。

那必是富家少爷,七八岁年纪,一身气度,赛雪欺霜。

她出现在他眼中,被他听见声音,从此才有更多人听见她渺小声音。

跪在汴梁皇城冰冷的地砖时,官家问她可有所求。

身旁是母亲仅剩的几块遗骸。

她说:「我不要他轻易死,我要他,尝尽我的苦楚。」

西风岭天牢建成后,她跟着进了天牢,她悬挂起两具尸骸,告诉圆满,那是他的妻儿,特意从坟里掘出来,来与他团圆。

圆满疯了。

她笑得很痛快。

可痛快之余,又常遗憾,她没来得及与那个小孩道一声谢。

时移世易,西风岭已变了几番模样。不见天日的渊崖深处,疯女人又开始怪笑,破奚琴似的声音在暗处恶语咒骂,她难得没理会。

今日她的笑声里,没有遗憾。

-

夜色漫入窗。

展昭与白玉堂忽然转头,往突见惊鸟的山林深处望去。

“……许是野兽。”倾听半晌,展昭说。

白玉堂就收回视线。展昭仍说先前的事:“西风岭天牢能被正视,是好事,但隐患也很大。”

邸报敲在曲起的膝头,白玉堂偏过头看他,“……力量失衡。”

展昭沉默点头。

西风岭天牢管的是江湖事,专为收押江湖人,当囚犯都通拳脚功夫,总会有修为高深者,一旦守军不敌,就是天牢守不住的时候。

而这临界点来得很快。

八年前,天牢交接、收押第六名囚犯时出现意外。

展昭稍顿,“守军被劫持,陈家娘子险些被杀,是觉智方丈和海棠枝出手相助。”

白玉堂霎时凝目,“八年前海棠枝就有机会离开。”

但他没走。

甚至镇压混乱,为避免囚犯与守军武力的失衡,这些年,和觉智作为第三方力量稳定天牢平衡。

以囚犯身份。

是,他们这一趟差事,专为海棠枝而来:当年没有借机离开的海棠枝,在二十四天前突然越狱。

“三十六天……未免太精确。”白玉堂喃喃。

是太精确。

展昭想。

那个人说这话前,觉智正借木鱼压制天牢躁动,是压制,也是警告,而说话者修为又明显在南侠之上。

海棠枝已然不在,他既有能力离开,为何不走?

单纯看不惯觉智拿架子才放大话?

还是,他在等什么?或者,唯有三十六天后,他才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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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我思朝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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