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晓得自己在做梦。
那是非常明亮的晌午,大抵是春夏交替的时节,周身舒适又温暖。
天光柔和,看在眼中,十分耀眼。
一切都沉在光里。
有风声、水声,有个人声远远地说:「兄长。」
他就踏上石阶。
嶙峋的山石蜿蜒曲折,尽头陷在光的深处,他一路向上,像走在通天梯。
那边又喊:「兄长。」
忽远忽近。
他转头去看,猝不及防从一团光中跌进黑暗,耳边很近的地方骤然一声:“展昭?”
展昭猛然睁眼。
眼前一张由于太近难免畸变的脸。
展昭毫无防备,这一惊不小,下意识朝后躲,身体没挪动一寸,后脑反而咚地撞上床柱,非常响,想必很疼。
展昭顿时皱起眉来。
跟前白玉堂就带了点笑的样子,翘着唇角。总归没就这个挤兑他。
只往后坐正,手里拿着展昭方才看一半的剑谱问他:“魇着了?”
屋里点有一盏灯,灯芯倒在蜡泪里,哔剥的爆响,已经不怎么明亮。
屋外隐约有夜枭啼叫。
展昭没答,反而问:“吵醒你了?”
白玉堂摇头,“热,还没睡。”言语间能闻酒香。
展昭揉着发胀的眉心,渐渐记起来,此前他是坐在床沿看书的,几时睡着也没有印象。
他看屋角的时漏,即将亥时,所处的这座偏远小镇没什么热闹可言,目下四野静悄悄的。
白玉堂已放下剑谱,起身去支起一扇窗,室内滞闷的气息一时流动起来,展昭便道:“早些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那边回过来一个“知道”。
再次入睡,梦是方才的延续。
仍是那片明亮又蒙昧的天光,脚下石阶静静指向光雾的深处,展昭驻足半晌,抬起脚。
落定那一刻,眼前眨眼变了样。
一条林间的石径。
梦中骤然入夏,头顶枝桠织就一张遮天的网,只肯漏下几缕稀疏的光影,碎在石阶上。
展昭没有停顿,拾级而上。
终于在尽头看见天幕,相当广阔,一轮金乌凌空,还有琉顶的小轩窗,与……与倚在那里的一个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展昭猛然惊醒,汗透背脊。他瞪着眼前虚无,在深夜里呼吸急促,全没了章法。
屋里灯早熄了,无边的黑暗悄无声息又张牙舞爪涌过来淹没他,他身在这里,竟有溺水窒息的错觉。
南侠很久才慢慢转头,看向对面那张床榻。
他能听见屋里另一个人的呼吸,安静、平缓,显然正好眠。
可展昭再也不能睡着。
睁一双眼,不能随性翻覆,那八成会弄出声响打扰同屋人,只好硬同时间较量,挨到臂膀僵硬,乍一听金鸡唱晓,猛地离榻。
那迅疾与急不可待,仿佛这不是一张供人安睡的床榻,而是极折磨人的、爬满鬼针草的刑具。
门轴很松。要给一点上托的力才能悄声把门扇合乎进门框,拂晓前的天犹有凉意,他关这一扇门,却关得背心见汗。
直到踏出院门。紧绷一宿的宽阔肩背终于得以重重一松,静立片晌,忽然竟有罕见的茫然。
黑暗很广,他好像去哪里都不是。
此行是去西风岭。
事急,时间紧,昨日以前已经风餐露宿地过了十天,眼见前边就要进西风岭的地界,这才提前到黄昏歇脚,下榻这处邸店。
“地方不小。”白玉堂落座时说。
伙计正上菜,笑着搭腔:“从前是个大贪官的府邸,贪得不少咧!抄家时那金银珠宝,哦唷!整车整车往外搬咧!您说这么个贪法住的地方能差吗?”
天已大亮。
比起昨天天色渐晚,许多细节潜进暗处,这会儿亮堂的天光无疑暴露一切:雕有灵秀花鸟的梁枋、福寿松柏的楹柱,乃至脚踩的小小一片地砖,皆有图样。
这通往西风岭的小镇,偏僻、荒芜,随处可见锐器交手的伤疤,这座格格不入的邸店,同许多热闹州府的邸店相比都实在太奢靡。
“岂止不差。”白玉堂颊边一个不谙世事的笑,“你弗晓得,杭州那等富庶,都不一定有这样的地方。”
展昭推过来一杯茶,“你还是见得少。”他向伙计笑笑,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复对白玉堂说,“吾早让你随吾一道多出来见见世面。”
伙计意外这个笑。
这位客官生得罕见的高大,眉骨凌厉,压着颇深的眼窝,不笑时难免显出些凶。起先他独自一个坐在这里,伙计少不得有点惧怕,先才见他忽然眉目缓和已经足够诧异,眼下再附一个笑,更是吃惊。
他望一望使这男子有这等变化的年青人,暗暗打量,也不耽误他说话:“二位是一家的兄弟?”这两人说着官话,口音又难免破绽,伙计忖度两息,有心卖弄:“家乡是两浙路一带?”
展昭先笑问白玉堂:“是不是见得少?”才对伙计说:“是两浙路。你很有见识。”
伙计忙谦逊,“不敢、不敢。”话是这么讲的,又难掩自豪,“年少时跟过商队,天南地北都去得的。”
“商队?”白玉堂惊讶,“不小的前程,怎么做起这个行当来?”
伙计拍自己嘴,“怪这张嘴。当年年纪小,奸馋,海味吃太多,害上病了。”他膝盖一提,在上头拍拍,“年纪上来,走不动了。前些年东家和官府赁下这地方做邸店,我才趁势留下来,免得奔波。”
“既然是抄家,不应当已经充了公么?”展昭不解,“还能赁下来?”
“要不少钱吧?”白玉堂更关心这个。
“不多钱。”伙计示意大堂,“二位瞧,这地方荒僻,一年到头也不见几个过路歇脚的人,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俺们东家就和当地官府商量着,低价赁下来,朝廷有钱拿,也方便我们不是?”
“哦?”白玉堂从碗里一抬眼,“这话怎么讲?”
伙计很有谈兴,“前面讲过嘛,东家是商队,主做中原和西戎的生意。”
展昭便懂了,“这里是贵东家的必由之地?”
伙计连连点头,“是,正是。东家争取赁下这里,主要想让弟兄半道上有歇脚地方,开邸店是顺带的事,方便来往过路人,就没想挣钱。俺们东家说的,‘与人为善才是长久的生意经’。”
“贵东家周到。”展昭称赞着,“只是……”他面露怀疑,“怎么会选这条道?这一路可不安全。”
伙计拇指一翘,“客官是明白人。”夸完,他很是自豪,“其他的商队是不会选这道,但俺们东家手下能人不少,可不会惧怕……”他朝西面一撇下巴,聊做示意,“那些人。”
后厨喊菜,他忙告稍等,急急去捧了回来,给两人上来最后一盘时蔬,“不止不怕,东家还敢跟他们做生意咧。那些人的生意来钱最多,毕竟……”他嘿嘿一笑,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您懂的。”
展昭眼中顿起向往,“贵东家必是位人物——不知他老人家尊姓?”
“姓钱。”伙计说,“您要是常住杭州一带,应当听说过他的名字,人称钱大富的便是。”
展昭仔细想了想,惭愧道:“吾见识还是短浅,不曾了解过这一行的消息。”
伙计忙给自己俩嘴巴子,“客官过谦了,我——嗐,瞧我这嘴,说话不过脑子。是东家名气还不够响,是我夸大、是我夸大。”
找补地奉承:“不过俺们东家最好交朋友,客官一表人才,他一定欢喜结交。”再看一看展昭手边裹在布条里的兵器,“尤其是懂拳脚功夫的。”
伙计不想因为自己失言坏了东家印象,简单提了一提从前:“东家早年受过江湖人的恩惠,对江湖人向往得很咧,这些年做起这条路的生意,更是四处招揽有大本事的人——”
讲着,他来了主意,“再有个把月他也该从西戎回来了,客官要是不嫌弃,我一定请东家见一见您……”想起旁边还有一个,连忙补上,“二位。”
“岂敢,岂敢,有堂倌引荐是吾幸事。”话是这么说的。且有个“但是”呢。展昭遗憾道:“可惜吾与友人相约在先,存心带吾弟见见世面,否则势必要等一等贵东家的。”
白玉堂正吃最后一点米粥,哼地一声,“侬嫌吾累赘了。”
“这是哪里的话?”展昭皱眉,“吾真嫌你,岂会几次三番要带你出来?为这个,吾没少挨祖公的骂。”
“还说不是嫌弃吾?你就是看不顺眼吾常年在家,比你更讨祖公喜欢。”
“吾不像你,还要小孩子一样的争宠。”
“你说谁小孩子争宠!”
他两个竟然这样吵起来了!
伙计瞠目结舌,实在想不明白来由,也插不上来话劝架,又唯恐遭人嫌,只得倒退着,缩到掌柜旁边听候。
后面到了时辰,零星有几位住客出来用早饭,伙计也就忙得忘了,怎料两人会钞时还吵,一路吵着往镇外去了,送出门的伙计这才敢摇头咂舌。
这究竟是冤家还是兄弟?
也就不晓得这两人忽然地变脸。
“看出来了?”两骑并行,踢踢踏踏拐过人烟很少的街角,展昭才低声问。
已经是正经的官话。
“不是两浙路。”白玉堂松松挽着马绁,没了那副骄矜神情,眉目便霜雪一般,冷冷淡淡,“常吃海味的不止两浙,两广,福建,淮南、京东、河北东路,哪里不是?”余光瞥过道旁遭锐器斩击折断的旌旗旗杆,他目不斜视,“他有意误导,意在试探。”
试探他俩是不是真如所言来自杭州。但凡展昭顺势说个“有些印象”什么的,八成就露了馅了。
展昭颔首,“可惜不知他用意。”若果真单纯是走商,伙计何必这样试探?
未免古怪。
他说起那几个在他们之后落座吃饭的人,“有两个人没报菜名,伙计直接上的菜。”
“是熟识?”白玉堂蹙了一下眉,回忆片晌,自己否了,“不像。”
展昭有些猜测,“更像是在店里住了不少时日。”
有道理。
但这样一个地方,有什么值得逗留?
白玉堂忽然向他一看,饶有兴致道:“兄长上心了?”
展昭耳边猛地嗡鸣。
那秀长的一双眼眉,带一点嬉笑,在东升的朝阳下,眼睫淬满碎金,眼瞳是最澄净的琉璃。
心跳比任何反应都快,受了降,乱半拍、又半拍,自此再不肯依从主人。
只能假装冷静:“嗯。”展昭避开对视,假意留心前路,余光却盘桓在年轻人侧脸,“有些不对劲。”
“回头再来就是。”前面是进山的路,白玉堂到这会儿才回头,那点笑散得一干二净,剩沉寂的漠然,朝后一瞥,“总不会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