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见过一面的关系,庄婕却很熟络似的和程筠说起话来,“听说你和小寻是一起上的高中?”
“是的,阿姨。”程筠不知道庄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对裴寻的不闻不问让他生不起半分好感。
他冷淡的态度表明了不愿交谈,庄婕也有些尴尬,不知道为什么,在眼前这个进退有度的青年身上,她看到了裴寻的影子。
一样的油盐不进,一样的捉摸不透。
庄婕无法,只能直接道明用意,“小程,可以这么叫你吗?阿姨有点事情想问问你。”
“可以的。”程筠点了下头,说,“您直接说就行。”
庄婕松了口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裴寻这孩子长大之后和我不亲了,你们是同龄人,应该懂的,眼看着他也快三十了,还没往我跟前带过女孩子,阿姨就想问问,他是不是已经有交往对象了?”
她想来想去,裴寻如果不是因为排斥她挑选的对象,那就是已经有了自己中意的女生,严格说起来,她也是裴寻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裴寻的事情她也该多上点心。
程筠的回答注定要让她失望了,“抱歉,阿姨,我不清楚。”
“我和裴寻只是高中同学,他高中的时候好像还没有。”
庄婕脸色的笑有些挂不住,“那行,阿姨也是随便问问,我还以为你会知道。”
裴寻的性格她多少知道一点,能让程筠在家里住,已经是很亲密的表现了,她拿不准程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诓骗她。
“阿姨,您为什么不直接问裴寻呢?”
程筠的话揭开了庄婕一直以来挂着的遮羞布,她面色一凝,也谈不上惊觉,只是觉得她和裴寻之间或许真的是情分淡漠,让她宁愿找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也不愿意亲口去问自己的儿子。
“他工作忙。”
这话违心,程筠几乎要气笑了,“阿姨,裴寻最近被医院停职了,您有去看过他吗?”
饶是脾气再好,被一个小辈这样指着鼻子指责还是第一回,更何况庄婕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女人,“你是在教训我吗?小程,怎么说我也是长辈,你就拿这种态度对我?”
“裴寻怎么会交你这种朋友?”
程筠推着购物车的手瞬间攥紧,他轻声说:“我也不明白,裴寻为什么会有您这种母亲。”
早在高中的时候,他就对裴寻的母亲很好奇。
和前夫离婚后再嫁本无可厚非,只是裴寻何其无辜?多年来不闻不问,却又在这个时候再度出现,妄图掌控裴寻的人生。
在了解来龙去脉后,这份好奇化作了愤懑和心疼,心疼裴寻多年来的孤单,愤懑庄婕的冷漠和偏心。
“高中的时候,我和裴寻是同桌。阿姨您知道吗?裴寻不是您想象中自私的孩子,也从没想过去破坏您的家庭和生活。”
程筠的眼前浮现出十七岁的夏季,那个蹲在花坛旁边喂狗的男孩,时过境迁,男孩成了青年,那条狗也死了。
硬要形容的话,裴寻像个冰淇淋,靠近他的时候会被冰冻,却又在品尝后察觉出回味的甜。
“为什么裴寻初中时成绩一直很好,却在上高中后一落千丈?为什么裴寻宁可和姥姥一起生活,也不愿意和您来到这里?为什么您宁可舍近求远来问我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也不愿意去问裴寻这个您的亲儿子呢?阿姨,这些您有想过吗?”
程筠的质问击中的庄婕内心那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那是阳光没办法照到的角落,有被戳穿的恼羞成怒,“这是你一个晚辈该说的话吗?我是裴寻的妈妈,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你说这些又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没什么,阿姨,我不想和您争辩这些,我只是觉得,既然裴寻对您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儿子,那裴寻往后的人生,您也不需要插手。”程筠没有理会庄婕青红交加的脸色,转身去结账了。
庄婕想要继续和程筠理论,只是刚才他们的交谈还是引起不少行人的侧目,她是个好面子的人,此时此地只能暂时按捺下心底的不满,去另一边结账。
说出那番话完全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的决定,但程筠一点也不后悔。
很久之前他就在想一个问题,裴寻为什么是裴寻?为什么裴寻没有朋友,也不愿意和别人交流。
裴寻和他是一样的,他们都有出色的外表,仅仅凭借这一点,身边就不可能缺少朋友。
后来他和裴寻走近了,发现对方根本不像平时看到的那么冷淡,相反他细心周到,很多时候用那张冷脸做着助人为乐的好事。
程筠觉得裴寻就是那种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的老实巴交的好学生。
只是不愉快的童年和庄婕的漠不关心让他缺少一些东西,这东西很玄,用俗话说就是不开窍,他难以敞开心怀面对身边的人。
或许庄婕的不闻不问不算什么,或许裴寻在她眼中是婚姻失败的代名词,不该带着的拖油瓶,这些裴寻都可以原谅,程筠虽然愤懑,也不能指责庄婕。
可庄婕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要履行母亲的权利,想要掌控裴寻的人生,程筠觉得很可笑。
买回的菜品被整齐摆放在冰箱里,程筠难得下厨为自己做了一顿饭,他又想起裴寻曾经常做的那碗西红柿鸡蛋面,想要见裴寻的念头在心中不断发酵,终于膨胀地占满他整颗心。
解锁手机,聊天框依然没有任何回复,程筠猜测裴寻早已看到这条讯息,不回复已经是一种回复。
程筠放下筷子,快速收拾了一下厨房,下午五点半,正好是晚高峰,他决心赶一班挤死人的地铁,只因此时此刻,他疯狂想要见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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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寻看到了程筠发出的讯息,他盯着那片窄窄的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回复,他拿不准程筠的意思。
没有人能接二连三地承受被抛弃,更何况选择放弃的从来都是一个人。
十年前,他认识了程筠,这个看起来温和漂亮的男孩,他们成为了同桌,程筠像太阳,是清晨的太阳,温暖又没有灼人的温度,不计较他的冷淡,固执地和他成为了朋友。
从那以后太阳变成了猫咪,不是黏糊糊的小猫,是很傲娇的猫咪,会在开怀时用软乎乎的肉垫踩奶,偶尔又用爪子挠人哈气。
高中发生的事情太多,至今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居然是姥姥家那张四四方方的床,他和程筠躺在床上,屋外的冷风呼呼吹,他们却能互相汲取对方的体温。
他以为和程筠能一直在一起,以朋友的身份,后知后觉的他在认识到对程筠的情感后,尚未来得及做出什么,程筠就已经将他留在了高考前夕的雨夜。
这是他第一次被程筠丢下。
多年后的那一天,他再次见到程筠,对方不像记忆中那样漂亮乖张,像一只失去巢穴无家可归的野猫,连呼吸都只能小声。
他无疑是埋怨程筠的,只是情感上第一个翻涌的竟然是心疼,他看到了程筠被打湿的鬓发,垂下的睫羽。
他擅长等待,也慢慢学会了步步紧逼,他如愿以偿揭破了程筠的心思,以为能够慢慢解开他的心结,他们会像从前他设想的那样一直在一起,不同的是,这一次是用恋人的身份。
只是他没想到程筠会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放开他。
他又一次成为被程筠抛下的东西,就像很多年前,他成为庄婕的负累那样。
他没办法说服自己程筠只是一时冲动。
因此在听到门铃后打开门时,在看到程筠的一瞬间,裴寻是茫然的。
以程筠的性格,在看到他没有回复微信后,最合情合理的做法是不再打扰,他们不会再交谈,也不会再见面。
他们连旧友都不必做。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程筠说:“我可以进来吗?”
裴寻没有办法拒绝,他侧身拿了玄关的一双拖鞋,没有说话。
程筠换上拖鞋,心疼之余心中又有一丝隐秘的窃喜,裴寻对他依然有额外的照顾和偏爱,他因为怯懦失去了他的小狗,他要把小狗找回来。
“你怎么来了?”裴寻把门带上,站到程筠身边,这才问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裴寻避开了程筠探究的视线,感到很无奈,“有意思吗?”
“当初说分手的是你,程筠,为什么不回你消息,难道你不知道吗?”裴寻感到疲惫,因为程筠无休止的反复无常。
“我不是——”程筠刚才的那丝侥幸消失殆尽,他不敢看裴寻脸上写满拒绝的表情。
裴寻一直是个有礼貌的人,他让自己进屋,或许只是不愿意在外面闹得难看,又或许是保留了最后一丝情面,但这不代表他还愿意回头。
“不用了,程筠。”裴寻像是知道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如果你是因为愧疚,那真的没必要,感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不分手的恋爱没几对,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你不用为了愧疚来跟我说这些,也不需要为了愧疚重新和我在一起,程筠。
程筠一时哑然,良久,他说:“我不是因为愧疚,裴寻。”
“不论是为了什么都不重要要了。”裴寻说。
我已经不再能承受你第三次的抛弃。
“就到这里吧,程筠。”
曾经程筠对裴寻说的话,一字不差地由裴寻说给程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