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裴寻，程筠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胳膊，有些用力地戳了戳他脸颊上的软肉：“你倒是睡得香！”
可很快又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楼梯间躺了十来分钟。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月光透过楼梯间的窗台洒下，轻轻柔柔地，既照不亮这一方天地，又不愿放过满室的黑暗。
程筠觉得心跳有些失序，暗自强作镇定，耳畔却徐徐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那点隐秘的心思很快就散了，他捏了捏裴寻的鼻子，轻声抱怨：“这头猪。”
很快他就认命地掰开裴寻的胳膊，从地上爬起来，又把他的一条胳膊扛在背上，拍拍他的脸：“先醒醒。”
对方有些不满地摇了摇头，继续拿脑袋蹭着他的肩，像是控诉他的不温柔，动作倒是极配合地和他爬上楼梯。
程筠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没睡死过去。
他艰难地打开门，按下开灯按钮，又认命地把一瘸一拐的裴寻扛到床边。
对方很快在重力作用下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程筠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颈，从床尾挪到床头，而后蹲在床边替裴寻拨开凌乱的碎发。
裴寻真的长得很好看，程筠有些出神地想。
皮肤因为喝了酒而显出一点好看的红晕，脸颊睡得鼓鼓的，锋利的眉眼因为睡着而显得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
以前程筠就喜欢这样趴在床边，什么都不想，只是这样默默地看着裴寻熟睡的脸，那是一种隐秘的欢喜和满足。
他去洗手间打了盆水，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裴寻的脸颊，用很低的声音自言自语着：“你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要去追问那些过去，不要像从前那样心无芥蒂地对他好，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这间四十平的公寓只有一张床，其实从前两人睡同一张床的次数也不少，那时候他虽然喜欢裴寻，却什么都没表露过，裴寻就更不必说了，两个男生睡在一起自然也不觉得尴尬。
可现在不行了，且不说他对裴寻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对方已经一清二楚，等明天一早断了片的裴寻看到和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程筠光是用想的都觉得无地自容。
替裴寻轻轻掖好被角，程筠动作极轻地收回手，准备去那张沙发上对付一晚，却被裴寻那只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动作极快的手一把拉住。
来不及反应，慌乱中程筠只能看到那双狭长的眼睛慢慢张开，带着让他不敢直视的深邃，却又很快变得朦胧，仿佛只是从睡梦中苏醒的样子，又很快闭上。
快得像是错觉。
程筠重重的倒在裴寻身上，他想要起身，却再次被裴寻用手臂压下。
就像刚才在楼梯间那样。
眼见着反抗无效，程筠本心也没有那么想起身，他最终顺从了内心的想法，安心地趴在裴寻怀里，仰着头一根根数裴寻浓密纤长的睫毛，用手指沿他的额头画着弧线。
指尖堪堪停留在唇峰。
心跳如鼓。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裴寻不满地嘟囔一声，抓住程筠那只犯上作乱的手，猛地一个翻身将程筠压在身下。
距离太近了。
四目相对。
程筠在那双眼里再次看到了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恍惚中甚至觉得此刻的裴寻是清醒着的。
可对清醒着的裴寻来说，今晚的一切也未免太出格了。
怔怔的，他想要抚摸那张脸，却被裴寻用手按下，此刻，他的两条手臂被迫举过肩膀，被裴寻青筋凸起的手按住腕关节。
柔软的床垫因为两人的重量微微塌下去一点。
他被裴寻压在身下，用气息禁锢着，用身体束缚着，像是一只待宰的羊羔，将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屠夫的刀下。
颈间投下一片湿热，那双形状优美的嘴唇正舔舐着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的程筠忽然睁大了眼，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可按住他双臂的力道太大，让他无从反抗，于是温热一路蔓延，从颈侧蔓延到脸颊，带着奇异的痒，最终堪堪停留在唇畔。
程刹那间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忘记了挣扎。
他很贪心想要偷得这一吻。
可裴寻就像是和他作对一样，锁住他双臂的力气忽然松开，下一瞬裴寻的身体就这样倒在了他身上，连带着脸微微一侧，又将头重新埋回他肩上。
天气闷热，即便是空调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立刻制冷，程筠只觉得和裴寻紧贴的肌肤一寸寸烧起来，整片空气被抽干，让他无法呼吸。
他用力推了推裴寻的胸膛。
对方很顺从地从他身上滚了下来，睡在了床的另一侧。
程筠松了口气，侧过身正对着裴寻，泄愤似的掐了掐他脸颊。
对方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分明只是照顾了一个醉鬼，程筠却觉得这短短的二十分钟比跑一天外卖都累，就这样注视着裴寻熟睡的脸，心中忽然无比安定。
就像很久之前，两个人挤在裴寻那间四十多平的出租屋里一样。
H市是个南方城市，几乎不会下雪，即便是下雪也多半是雨夹雪，不会有积雪留到第二天的清晨。
那时候他和裴寻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都有些拘谨地隔着中间的楚河汉界不敢逾矩。
那是他第一次在外面过夜，也是他第一次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
那晚的心跳一样剧烈，他甚至能听到耳边轻微的血流声。
“裴寻，好冷啊。”程筠望着天花板搓了搓自己被窝里的手，又对着天花板哈了几口气。
他没有说谎，H市虽然不落雪，可因为没有暖气，湿冷的冬天也同样难熬。
这时候的裴寻宠他宠得不像话，程筠话音刚落，就察觉到一片温热覆上自己的手背。
裴寻人长得比他高，手也比他大了整整一圈，他的一双手就这样被裴寻捧在掌心，轻轻揉搓着。
程筠再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纵容自己更放肆起来：“真的好冷啊，身上也冷。”
这次裴寻没有动作。
程筠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觉得没有动作的裴寻让他一颗高高提起的心落了下去，猛然察觉到几分难以说出口的失落。
可很快他就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冷意。
自己的被窝被掀开，裴寻带着热意的身体就这样钻进了自己的被窝，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了。
程筠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像是焦糖被烤化，整个人像朵云一样漂浮在空中，他主动伸出手环住了裴寻的肩，把自己往裴寻怀里送，“好冷，裴寻，抱着睡就不冷了。”
“时间不早了，睡吧。”裴寻任由裴寻像个八爪鱼一样扒拉自己，沉默片刻说道。
“你知道吗，论气温B市比H市冷多了，但我们那儿有暖气，晚上睡觉反而没有这里冷。”程筠没有睡觉的意思，他刚刚平复了快得不正常的心跳，现下只觉得裴寻的怀抱温暖，让他整个人泡在温水里一般，不自觉地就想拉着裴寻说话。
“裴寻，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在听。”裴寻拍了拍他肩，示意自己没有睡过去，其实他今晚有些困了，但就是没有打断程筠说话，忍者困意陪程筠聊天。
“B市的雪下得很多，也很大，每到冬天真的会有鹅毛一样的雪落下，湖面会结厚厚的冰，以后我们去B市玩好不好？”
程筠数着时间，竟真的认真规划起来：“就今年好了，今年高考完，我们都去B市念书，到那时候就可以好好放松了。”
“裴寻，B市的雪真的很好看，你一定会喜欢的。”
也会一样喜欢我的，程筠在心里添了一句，没有说出口。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或许是察觉到裴寻的疲惫，程筠也慢慢安静下来，放松了身体，在充满裴寻气味的被窝里慢慢睡了过去。
记忆中的脸慢慢和现实重合，他们隔着九年的春秋再次躺在了一张床上，却不再能环抱在一起。
裴寻不喜欢你，程筠在心中告诉那个18岁的自己，他至今不知道裴寻会不会喜欢B市的漫天飞雪和风土人情，可他清晰地知道裴寻不喜欢自己。
裴寻明天起来会怎么想呢，他会不会更加生气，说好不要再见面的人又原原本本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个人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无数念头在程筠脑中盘旋，他知道此刻最明智的选择是去沙发上对付一晚，明天就能在裴寻酒醒后若无其事地送他离开，就像这场相遇是个意外。
裴寻只是喝多了，他只是不忍心老同学露宿街头。
程筠了解裴寻的性格，知道即便自己曾经不告而别，即便自己说了许多伤人的话，裴寻依旧没有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意思。
裴寻依旧把他当成朋友的，不然就不会在纵容自己在喝醉酒后无意识地来到这里，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一样蹲在自己家门口。
裴寻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他伸手轻轻一够，就能得到他的谅解。
这个念头在脑中挥之不去，其实只要接受裴寻的原谅，只要他主动服软，他们可以很轻易地做回朋友。
可程筠想，深爱的人怎么甘心只做朋友。
这未免太残忍。
此后的许多年里，他会以朋友的身份见证裴寻的每个人生节点，见证对方恋爱、结婚、生子，而他只能站在挚友的位置默默祝福，连痛哭流涕的立场都没有。
这个世界上哪有见不得朋友恋爱结婚的朋友呢。
也许明日的朝阳升起后，他们会重新变回熟悉的陌生人。
毕竟都长大了不是吗？
程筠注视着那对英挺的眉眼，想起从前它对自己张扬地笑。
那样的笑容烙印在心上好多年，直到此刻程筠依旧能看见少年身后成片的火烧云。
程筠是想在天亮之前离开的，可不知为何裴寻身上有种令人安心的魔力，他不自觉便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清晨的阳光将他从睡梦中唤醒，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和裴寻在一张床上躺了一夜，而身侧已空无一人。
裴寻已经离开了。
说不上是庆幸更多还是失落更多，程筠盯着那块有些凌乱的地方，久久没法回神。
洗漱完走出房间，程筠才发现桌上放着早餐，小笼包和豆浆，也许因为主人离开的比较久，已经有些凉了。
食不知味地就着豆浆吃完小笼包，程筠刚睡醒的眼眶霎时一酸，忽然想起在很久以前，自己的早饭也都是裴寻带的。
吃完早饭，程筠收拾着桌子，很快被桌上不该存在的汽车钥匙吸引了。
裴寻喝了酒，肯定不会自己开车，今早也不知道怎么回去的，也许走得匆忙，不小心把汽车钥匙落下了。
[你车钥匙忘拿了]
程筠第一次打开他和裴寻的微信聊天框，斟酌半天发送了信息，确认没有看到红色感叹号后立刻将手机扔在一旁，若无其事地做起别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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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