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手表

“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裴寻忽然向前一步,主动拉近了和程筠的距离。

天花板上的吊灯昏暗,程筠低着头,一时不敢去看裴寻脸上的表情。

只是在这样狭小的一方天地间,他再也无法回避裴寻的气息,一如既往清冽的味道侵染了周围的空气,密不透风地将他包围。

程筠的手紧紧攥着案台边缘,久久没有松开。

“你当年为什么要走?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复,就像是扔一条狗一样把我留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裴寻终于撕开伪装的平静,露出了心底狰狞的怨恨,“我他妈就那么贱,贱地在站在原地等你,程筠,我扪心自问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我们从前总归也算得上朋友吧?”

程筠用力地抓紧案缘,竭力克制着胸腔内呼之欲出的汹涌,整个人细微地颤抖着。

“也对,你哪里需要我这种朋友。”沉重的判词就这样轻飘飘的落下。

程筠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底的酸涩化作热流打湿了脸颊,却又很快化作凉意,他几乎是克制不住地脱口而出:“没有!”

“没有什么?”裴寻抓住程筠紧握桌台的手,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从齿间发出的颤音带着细碎的哽咽响起,那是独属于27岁程筠的声嘶力竭:“没有...没有不把你当朋友。”

你是我曾经挚友。

“裴寻,我好累,你不要逼我好不好...”那双漂亮的眼睛水雾朦胧,眼底是浓得几乎化不开的痛苦。

那情绪像是一枚小针,扎在裴寻身上,让他的心脏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让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禁锢程筠手腕的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灼烧的热意让他猛地松手。

主动拉开了和程筠之间的距离,裴寻一言不发地将水槽里的两只碗洗净。

程筠站在原地看着裴寻忙碌的样子,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模子印在脑海里,他没有再阻止裴寻的动作。

裴寻是个看起来很冷的人,可程筠明白,那只是看起来。

刚认识裴寻的时候,他身边没有一个朋友,不像他能很快和周围的人熟络起来,裴寻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和谁交谈的兴趣。

可他会为了保护女生的自尊心揽下处分,会蹲在校门口把手里的食物喂给一只流浪狗。

裴寻像是个矛盾体,吸引着程筠所有的目光。

当他发现自己的目光黏在裴寻身上没法挪开的时候已经晚了。

九年的时间好像带走了太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带走,让程筠能在此刻再一次感受到少年沉默的固执。

照顾自己这个习惯像是刻在本能里,让裴寻没法抗拒。

习惯依赖的本能也让程筠没法拒绝裴寻的照顾。

他从前就知道,裴寻总是能接住他,接住他的喜悦,接住他忽如其来的脾气,接住他无处安放的不安和疲惫。

“那只手表,为什么还带着?”裴寻的询问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带习惯了,就不愿意摘下来。”程筠的目光落在右手腕的那只有些褪色的石英表上,用手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

“可它已经坏了,指针动不了,也没办法计时了。”裴寻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程筠没有再开口。

那只手表是裴寻送他的生日礼物,许多年前的秋夜里,众星捧月的小少爷爽了家里的约,没有去与那些父母交好的亲朋好友攀谈,而是熟练地溜出小区门口。

一出小区门口就能看到一辆自行车在昏黄的路灯下遥遥等着,树影斑驳,男孩颀长的身影被勾勒得利落清爽,那双不带情绪的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带了笑意,微微亮了起来。

毫不客气地坐上自行车后座,程筠用食指轻轻戳了戳裴寻的后背:“今天我生日。”

“嗯。”裴寻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不是程筠要的答案,他又戳了戳裴寻,“嗯什么嗯,我说今天我生日!”

“我知道。”

“你没有什么礼物要送我吗?”程筠沉不住气,率先问出了口。

其实那个时候的他真的不缺礼物,无论是父母还是身边的朋友都会为他准备各式各样的礼物,可他就是很想知道裴寻会送他什么。

他只好奇裴寻会送他什么。

裴寻送了他一块石英表。

昏暗的路灯下,17岁的裴寻把自行车停靠在路边,认真地替程筠系上手表的表带,程筠的左手腕从此多了一道形影不离的装饰。

他收到过许多礼物,有些被放进了杂物间,有些早已被他遗忘在房间的角落,可这么多年来,只有这块品质算不上好的石英表陪他走过难熬的十年。

可这块表的使用寿命终归到了,三年前的某一天,他发现指针无法拨动,跑遍了街上的杂货店,店主无一不是叹气。

“小伙子,这块表的零件太老了,现在市面上没有这种款,已经没法修复了。”

“这表看起来也挺旧的,干脆把它换掉得了,你看,我们这里的款式很多,哎,小伙子,你别走啊!”

“挺帅的小伙子,怎么脾气这么古怪。”店主暗自嘀咕。

程筠没有理会对方的滔滔不绝,只是沉默地把表重新戴回右手腕,像是一个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友回来,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坏了便坏了吧,至少它没被弄丢,还在自己手腕上不是吗。

“裴寻,我们不要再见了吧。”程筠看着裴寻将洗好的碗放到橱柜里,下定决心开口。

“至于你问当年我为什么要走,我没有办法回答,也不想回答。”程筠捏了捏眉心,带着强烈的疲惫连同自我厌恶徐徐开口,“如果你觉得不痛快,那我道歉。”

“只是真的,我们别再见了。”

“我曾经确实把你当朋友,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今年你27岁,我也一样,其实现在想想高中,很多事情我几乎都快忘了。”

程筠忽略鼻腔内传来的酸意,接着说:“所以,真的,裴寻,你回去吧。”

“所以现在我们不是朋友了吗?”裴寻转过身,定定地望着他,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或者说在你看来,我们已经决裂了?”

程筠深吸口气,而后用低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是。”

但这足够让裴寻明白,眼前的这个人,是一点都不想再和自己有任何交集。

“程筠,如果这是你要的,那我走。”

回应程筠的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与此同时,程筠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又如梦初醒一般踉跄着走向窗台,窗外是铁制的栏杆,将天空裂成很多块。

一分钟后,他看到一层的灯光亮起,裴寻大跨步上了车,随着发动机响起的声音离开了他的世界。

程筠脱力地靠在墙边,像是一叶小舟在痛苦的汪洋中被淹没,无声地哭泣起来。

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裴寻和他一样都是骄傲的人,自尊让他们很难低头,他想,自己今天的行为应该是彻底激怒裴寻了。

裴寻不会再来了。

这句话像是魔咒,侵入程筠的每个细胞。

恍惚间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他拿起手机解锁,找到了今天加上的裴寻的微信。

裴寻的朋友圈很干净,除了转发一些新闻以外就是小狗的照片,只是这些小狗的照片维持着每天一发的频率。

哪有人把朋友圈发成小狗日记的,程筠忽然很想笑。

可他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也许再过不久,他的微信会被裴寻拉进黑名单,他不会再有机会这么近地了解裴寻,换位思考,如果今天被拒绝的是自己,他决不会再回头。

就像许多年前那样,他会永远消失在那个人的世界。

那天后程筠的世界重新安静下来,照常地接一些外卖单,也刻意避开了那家医院的单子,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裴寻没有把他拉黑。

他每天都能看到朋友圈的那个小红点,小狗日记维持着每天一更新的节奏。

也许是忘了吧。

程筠盯着砂锅里沸腾的鱼汤,微微出神。

心外科医生,应该是很忙的吧,每天要处理那么多的事情,一时把删好友的事忘了也正常,程筠这样想着。

今天的天气很好,傍晚的阵阵微风将灼烈的暑气吹散,程筠抵达疗养院的时候,远远便在半山腰的长椅上见到了陈丽琴。

“妈,你别站起来,坐那就行,我给你炖了鱼汤。”程筠三步并两步地走到长椅前蹲下,把鱼汤和几个小菜放下。

陈丽琴今天的神情却有些复杂,轻轻唤了一声:“小筠。”

程筠收拾餐盒的动作顿住,指节微微颤动着:“妈...”

母亲的病时好时坏,照顾了她几年的程筠很快就明白了,今天的母亲是清醒的,因为只有清醒的母亲才会叫他小筠。

而筠筠这个幼时的称呼只会从发病的母亲口中吐出。

“妈妈没事,在这里挺好的,你平时工作那么忙,还要特地从公司请假来看我,妈心里总是过意不去。”陈丽琴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

“没事的妈,我领导他人很好,很照顾我。”

陈丽琴不赞同地道:“那也不能总是三天两头这样,时间长了人家心里总归不舒服的,我这边有人照顾,你放心。”

“真没事,妈。”程筠用脸颊蹭了蹭她掌心,“倒是妈,这两天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失眠?”

“妈这边一切都好,倒是你,什么时候操心下自己的人生大事?妈在你这个年纪,早就和你爸——”陈丽琴忽然止住了话头。

气氛刹那间沉闷下去。

“你爸也是个没福气的。”

程筠只觉一阵酸楚,“妈,您照顾好自己,不然爸爸看到也会难过啊。”

陈丽琴点点头,神情却没有刚才那么舒展了,轻轻握住程筠的手,“妈知道,妈会注意身体,可妈说的话你也要听啊,你今年也二十七了,眼看着就要三十了,妈着急些也没错。”

程筠只是沉默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妈。”

他不能刺激母亲,却也无法背叛自己的心,或许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独身是最好的。

给母亲养老送终,然后一个人走上那条所有人都会走上的归路。

陈丽琴只是看着程筠手上那块破旧的石英表,脸上的表情最终化为一种难言的复杂,没有再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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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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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温地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