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七月的B市熬过一阵热浪后,又因突如其来的台风下起了暴雨。

铅灰色的云层遮蔽了太阳,雨柱急切地从空中砸落,带着浩大的声势将整座B市困入其中。

这样大雨倾盆的日子里几乎没有人会选择出门,午餐也大多只能用外卖草草解决。

来回跑了好几家店取外卖,不能遮雨的电动车和脆弱的雨衣早已无法阻挡雨势,程筠的衣衫在暴雨中被打湿,混着夏日的热气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没有打伞的心思,他抱着怀中灼热的外卖一路小跑着进了医院。

自动门打开的一瞬,热浪与暴雨被短暂地隔绝,程筠也终于能腾出手将怀中热得有些灼人的外卖提在手上。

医院的大厅人来人往,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带着同样疲惫的神情,哪怕他带着一身的雨水泥泞入内,也没人会注意到他的狼狈。

这让程筠微微松了口气。

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没有办法坦然面对外界目光的注视。

按照标签给的地址程筠顺利找到了心外科的科室,礼貌地敲了敲门后按下了门把:“您好,裴先生,您的外卖。”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单普通的外卖。

其实世上姓裴的人很多,可程筠乍一念出这个姓氏时却仍有些恍惚。

在抬头见到眼前人时,这份恍惚便化为了真切的错愕。

与眼前人视线相触的一刹,程筠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七年前那些被反复咀嚼的甜蜜、犹豫和迟疑、失落连着科室内更强劲的冷气一同将他的思绪打断。

好久不见,裴寻。

他在心中将这个难以宣之于口的名字滚了数遍,却不敢叫出口。

终究是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好久不见。”

声音沙哑难听,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像是破了的风箱,带着滞涩的闷响。

听见自己声音的一瞬程筠便后悔了。

裴寻没有接话,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几乎连着科室的冷气凝成了冰。

对方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打算。

程筠这次看清了那双眼中的冷淡,有些无措地低头,只用目光空洞盯着裴寻白色的衣摆。

裴寻变化不可谓不大,记忆里单薄的少年长成了青年,从前蓝白色的校服变作如今的白大褂,那双从前盛满热忱的眼也化作疏离。

他们与高中已有九年的距离。

九年有多长呢,似乎很难界定。

程筠低着头,怔怔地察觉到心口升起的一丝茫然。

“程筠,我们是能寒暄的朋友吗?”裴寻还是开口了。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若忽略这句话中的讽刺意味,似乎只是在与一个陌生人攀谈。

程筠没有抬头,他甚至有些不敢和裴寻对视,手中拎着的外卖被冷气一吹,那点好不容易留攒的热气便要散了。

他僵硬地将手中的外卖放在桌上,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往外走。

没有体面的寒暄,不能坦然地交谈,他们甚至没有好好地告别。

程筠想,裴寻的变化好大。

曾经的裴寻与程筠是H市一中一对形影不离的影子,是朋友口中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关系。

在裴寻与全世界闹僵时,只有程筠被裴寻接纳进了那个他自己打造的小世界,他坦然地接受裴寻对自己的特殊,却总是贪心地想要独一无二。

可曾经的程筠是一中最好的学生,是老师赞不绝口的优等生,是同学眼中温和亲切的伙伴。

如今的程筠看着手腕上淌下的雨水,洗得发白的T恤因雨水和汗水打湿而紧紧黏在身上,白色的帆布鞋因为淌水不可避免地打湿了一小片地面。

“在这等我。”裴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筠定住了脚步,看着挺拔的青年从座椅上站起,快步走出了科室。

他就这样看着裴寻一步步离开他的视线。

裴寻不过是去了一趟导师的办公室,回来便发现科室内空空如也。

那个从前一声不吭从他世界消失的人,如今又一次地将他抛下,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盛夏一般。

可裴寻不再是从前那个会因程筠的离开痛哭流涕的少年了。

平静地将已经有些凉了的外卖拆开,他几乎是机械性地进食,上午刚做完一场手术的他需要补充能量。

他又想起刚才那阵长久的沉默。

并非刻意要程筠难堪,只是多年不见,程筠当时又离开地那么决绝,他甚至恨过程筠很长的一段时间,听到这人仿佛没事人一样地和他打招呼便不由自主地出口呛声。

这是很幼稚的做法,他们都长大了,老熟人见面委实不该如此。

他们应该熟练地寒暄,体面地告别,约好下次再见,再然后随缘地遇见或不见。

凉掉的面已经坨了,裴寻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着那筷子忽然就想到了程筠那过于细瘦的手腕和不太好看的脸色。

程筠为什么会来送外卖,他为什么这么消瘦,就好像从前那个看似温柔实则满身尖刺的程筠不复存在,如今的程筠就像他常年与之打交道的重症病人。

麻木,毫无生机。

他是怨着程筠的,可看到那样的程筠,那点儿怨就慢慢散了,化作一种让他胸腔滞涩的闷。

可程筠似乎并不想见到自己。

裴寻将外卖收拾好,重新系了个结,有些自嘲地嗤笑一声,笑自己自作多情。

程筠将科室的门带上,几乎是跑着上了电梯,在迈出医院的一刹那,蒸腾的热气和潮湿将指针拨转。

那是十年前的盛夏,也是同样的潮湿闷热,却没有这样连绵的暴雨。

那是他离开B市的第一年,也是去到H市的头一年。

十年前的夏天,他认识了裴寻,有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十年后的今天,命运将一切残忍地收回,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已经永远失去了裴寻。

程筠有些麻木地送完手头的最后一份外卖,在夜幕降临前任性地停止了接单,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放置一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尽管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程筠去了疗养院。

他换掉了那身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整理好,熟练地将炖好的汤连着几个口味清淡的炒菜一起带走。

疗养院的灯光并不明亮,老旧的空调制冷效果不好,推开门的瞬间并未察觉到凉意,母亲正躺在床上看电视,侧看像一片单薄的叶。

“妈。”程筠进了门,将东西熟练地摆在床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餐具。

“筠筠来啦。”母亲便打量着他,与他有着六分相似的面容带着一点娇憨,对他招了招手,“快让妈妈看看。”

她今年不到五十岁,却已经有了近乎满头的白发,那张原本养尊处优的脸上有了几道岁月的褶皱,让这个曾经的贵妇人看起来憔悴非常。

程筠顺着她的意思走到床边,任由那双有些凉意的手拂过面颊,勉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今天怎么没穿校服?”陈丽琴打量了程筠片刻,脸色忽然难看起来,“今天不是你去一中报道的日子吗?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给别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

糟透了,程筠想,怎么今天所有人都在逼着他去回想那段他不愿想起的记忆。

他只能尽力安抚着母亲。

似是察觉到自己态度不对,陈丽琴原本高涨的情绪又低落下去,“对不起筠筠,妈妈不是故意要凶你的。”

“没事的,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今天煲了鸡汤,你尝尝味道。”程筠笑着蹭了蹭母亲的手腕,又将保温瓶里的鸡汤盛到碗里端给母亲。

早已习惯母亲近几年来变幻莫测的情绪,熟练地照顾她吃完晚饭,在替她掖好被角后才放心地推开门。

这几乎是他近两年生活的一部分,有时间便来疗养院看看母亲。

这座疗养院条件算不上好,经年未修缮的房屋不可避免地显出一些破败,他许多次想给母亲换更好的住所却被温柔地制止。

患上阿尔茨海默症的陈丽琴记性变得很差,许多时候甚至变成了孩子,她有时会将程筠当成四五岁的孩子,有时又固执地认为他还在上高中。

就像是要刻意遗忘些什么。

这座疗养院也是她固执想要留下的地方,几次商量被陈丽琴强硬地拒绝后程筠便不再勉强母亲。

许是见到裴寻的缘故,这夜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能拿出床头柜中许久不用的安眠药。

暴雨在傍晚时分堪堪收歇,此刻空气中寂静无声,只有被月光照亮的一点浮尘在窗外盘旋。

程筠恍惚间看见了入学那日一中上空盘旋的飞鸟。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裴寻。

往后的七年里,他总能想起那个时候的裴寻。

“你好,我是程筠。”

“裴寻。”

惜字如金的裴寻。

“程筠,谢谢你。”

坦荡的裴寻。

“程筠,你不准嫌弃我!”

气急败坏的裴寻。

以及最终——

沉默不语的裴寻。

在一中闷热的暑气里,在落叶飘零的大道上,在没有雪的H市,他们度过了漫长而短暂的高中。

那时的裴寻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就像从前他们一起喂食的一只小狗。

他曾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以朋友的身份陪伴彼此走过人生的每个春秋。

这一觉睡得格外长,程筠梦到了很久不曾记起的高中时期,原来那段褪色的记忆仍在他脑中鲜活。

他以为自己快忘了。

安眠药带来的副作用让他有些头晕,直到这时他才想起裴寻的那身白大褂。

裴寻是什么时候来的B市?

“你准备考哪个大学?”他当时这样问裴寻。

对方毫不在意地答,“你去哪我去哪。”

程筠轻易便笑得开怀:“我将来想做医生。”

“你要考x大?”这是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坐落在B市。

良久,裴寻说:“反正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兜兜转转,曾经漫不经心的裴寻完成了他当初许下的愿望,又与他阴差阳错地在B市重逢。

可他如今连谈梦想的资格都不再有。

何其可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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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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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温地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