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风清。
阁楼被谢临渊的层层阵法隔绝了外界纷扰。城郊街巷连日平和，天地安稳如常。可局中三人皆知，那场人心杀局的余威从未散尽。
谢临渊渡来的灵力能稳住沈拾妄飘摇的神魂，却始终无法触及她心底那道细刺般的裂痕。它扎在道心最柔软的地方，她试着不去碰它，可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点细微的灼意。可是这场淬炼，无人可代。
数日来，沈拾妄都是闭目静守。心口那道心痕有时凉下去，像结了痂；可是一到深夜，又悄悄发烫。虽然她不说，但谢临渊看得见她指尖偶尔蜷缩的瞬间。可他没有问，只是将灵力渡得更稳了一些。
陈守拙数日来，经常会到访，除了商议对策，便是坐在窗边，用灵力铺开一张棋网，画着棋路，一遍又一遍。
直至第五日夜，安稳多日的夜色异变。一缕极淡的陈年朽气穿透阵法，漫入阁楼，那是一种深埋城郊、尘封百年的时序浊气。微弱，却执拗，像一只手轻轻推开了连日的静谧。
蛰伏已久的心痕骤然发烫。细碎的灼痒顺着心脉蔓延，从胸口到指尖，再到眉心。沈拾妄的呼吸滞了一瞬。她倏然睁眼，眸底清光敛尽，周身戒备瞬间拉满。
“这片夜色，有些异样。”她低声说。
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的空气凝了一瞬。谢临渊已然苏醒，目光扫过窗外，眉峰微蹙。陈守拙也应声回神，眼底的深思褪去，复上冷肃的审视，那种眼神，像棋手突然发现棋盘上多了一颗不该存在的子。
谢临渊抬眸望向城郊暗沉的夜空：”沉寂数日的乱象复苏了。城郊秘境结界即将收拢固化，看样子，百年轮回闭环要成型了。”
沈拾妄能感觉到，整片老街正在被一点点剥离现世，像一张纸从书册里被撕下来，卷成独立的轮回秘境。
陈守拙缓步上前，指尖凝出一缕清浅灵力探向暗沉深处，未及核心便被滞涩厚重的时空之力绞碎。
“这是百年光阴堆砌出的，是天道亲手打造的囚笼。”他说，”踏入此间，所有人的修为会被降级，神魂会被岁月杂音持续浸透。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本心，最终化作街巷的无根虚影，永世困死其中。”
“百年间无数高深修士入局，全部陨落沉沦，没有一个例外。”说完，陈守拙看着眼前的二人。
此处最可怖的从不是杀伐凶煞，而是润物无声的同化之力，日复一日消磨心神，让人在麻木中自愿沦为棋局附庸。
沈拾妄敛眸沉吟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坚定决然：”若放任结界成型幻境闭环，百里天地秩序都会被扭曲。我们已经休养数日，蓄力已满，必须趁缺口未闭，即刻入局。我绝不会看着老街被吞没，无论你们去不去，我都要去。”
谢临渊没有接话，只是起身站到了她身侧。陈守拙叹了口气，指尖收拢灵力，也跟了上来。
三人踏着沉沉夜色，奔赴城郊老街。
越靠近老街，周遭氛围越发诡异。行至半路，晚风骤然停滞，天地间所有虫鸣叶落、流水声响全部消失，像被一只巨手按下了静音键。空气粘稠滞重，鼻尖萦绕着陈旧荒芜的气息，不是腐烂，是时间太久、太久没人来过的那种空洞。
现世的鲜活烟火被层层剥离，脚下的青石板路变得陌生，像另一个时代的遗迹。沈拾妄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时的小巷已经很模糊了，看上去像隔了一层水。
抵达城郊的村口，三人同时驻足。
白日里尚存几分烟火气的古巷此刻彻底褪去人间色泽，巷口被厚重灰白雾霭死死封堵，凝而不动，聚而不散，如同凝固的高墙隔绝了内外。雾层深处光影扭曲堆叠，无数屋舍与人影虚实交错，像旧胶片叠印在一起。
陈守拙沉声道：”这是时序叠影，百年轮回积攒的过往碎片，封存在结界入口，专门蛊惑入局者心神。”
沈拾妄凝视着雾霭，灵海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共鸣，那是拾妄人对时序的本能感知。
谢临渊眸光冷冽扫过整片结界，指尖凝出一缕精纯内敛的灵力，化作无光细刃，精准点向雾霭最薄弱的中枢。
嗤的一声轻响，像撕开一层旧布。凝固的雾霭被划开一道窄缝。缝隙之内是幽深无际的古巷，寒意侵骨，风从缝隙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深埋多年的凉意。
可就在缝隙开启的刹那，雾中无数重叠的人影虚影挣脱禁锢，齐齐转头，空洞的眼窝对准三人，无声围拢而来。这些是百年间入局失败、被时序同化的凡人与修士残魂，沦为结界守门虚影，世代拦截闯入者。
阴冷刺骨的神魂侵蚀穿透护体灵力，直逼神魂根基。沈拾妄感觉心口的裂痕又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弄。
虚影是没有血肉和灵智的，更没有痛感，他们不惧术法轰击，只懂得贴身缠扰、抽取生人的生机。
它们不但不会赶你走，相反，它们更想让你留下来。
陈守拙即刻抬手结印，一层温和坚韧的结界铺开，稳稳笼罩三人。
“不要伤它们，若是强行将他们打散只会加固结界。”他说。
谢临渊闻言收敛杀伐之力，指尖一转，改用精纯灵力震荡时序纹路。柔和的震荡波层层扩散，像湖面的涟漪，温柔震退所有缠绕虚影，分毫不伤残魂本源。
那些虚影被震退时，脸上空洞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瞬。沈拾妄望着那些缓缓退去的人影，声音轻了下来：
“它们不是我们的敌人，只是落在棋局里的前人。”说完，她抬起手，指尖释放出一股灵力，将所有残魂度化开去。
陈守拙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雾霭缝隙依旧敞开。三人不再迟疑，相继抬步踏入幽深古巷。
身后雾霭在三人踏入的瞬间合拢，无声无息，像水面的波纹忽然消失。现世在一瞬间便被彻底隔绝在茫茫雾霭之外。
巷子很长，前方会面临什么谁也不知道，脚下的路也似乎看不见尽头。
身后的路已经合拢了，但沈拾妄没有回头，而是一步不停歇地走进了那片浓稠的里。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谢临渊就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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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野径生诡，古巷封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