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苍漾第一次见到季柏舟的时候,才七个半月大。
村里老人说鬼节出生的孩子命硬,克亲。
季柏舟他妈生下他没撑过当晚就大出血走了,他季德厚抱着皱巴巴的婴孩蹲在院子里,一声都没哭出来。
杨秀兰隔着矮矮的土墙往那边张望。
杨秀兰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了半罐奶粉和一包红糖,让林苍漾她爹送过去。
那是2001年,十户山深处的青石村还穷得叮当响。杨秀兰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也是村小唯一的代课老师。她男人林广智是个好木匠,可山里人穷,谁家有余钱打家具?日子过得紧巴巴。
季家更不好过。季德厚是石匠,在山上采石,给人刻碑,修坟,偶尔去镇上打零工。
杨秀兰心善,隔三差五端着米汤过去喂孩子,缝衣裳做鞋子。
隔一年多林苍漾出生了。
2岁时有点意识了,知道隔壁那个黑黢黢的小哥哥,老是被她妈喂吃的,心里吃醋得不行,一看见就哭。
她爹林广智笑她:“你个小醋坛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青石河里的水,不急不慢地淌。
林苍漾四岁那年,第一次自己跨过季家院子那道矮土坎。
以前都是她妈抱着她过去的。
杨秀兰总是端着一碗饺子或一罐骨头汤,腾出一只手搂着林苍漾的腰,嘴里念叨着“柏舟那孩子可怜,他妈走了,他爸又不太会做饭”,然后把她放在季家院子里的石桌上,让她坐着别动。她坐着,晃着两条腿,看季柏舟蹲在墙角刻石头。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石粉落在他头发上,白花花的。
季柏舟从会走路起就沉默寡言。他跟别家小孩不一样,从不追鸡撵狗,不上树下河,最常做的事是蹲在自家院子里,看他爹拿锤子和錾子在石头上敲敲打打。
一块寻常的青石,在他爹手里慢慢变成石狮子的脚爪,变成墓碑上的祥云,变成菩萨低垂的眼睑。季柏舟看得入迷,五岁就能拿小锤子在废石料上刻出歪歪扭扭的花。
季德厚也不教他,只是偶尔瞥一眼,沉默地拍拍儿子的脑袋。这是他们父子之间为数不多的交流。
季柏舟被拍完之后也不说话,低下头继续刻他的石头。锤子小,手更小,握不紧,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蛇。但他不急,歪了就重来,重来还歪,就再来一次。石头不会嫌他烦。
石头耐心,人也跟着耐心。
那天杨秀兰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蒸了一锅红糖馒头,捡了两个最大的放进碗里,对林苍漾说:“小漾,你帮妈妈把这个送去给柏舟哥哥,小心别摔了。”
林苍漾正蹲在地上逗蚂蚁,听到“柏舟哥哥”四个字,一下子站起来,双手捧起那只青花碗。碗比她脑袋还大,她端得晃晃悠悠的,杨秀兰伸手帮她扶了一下,嘱咐她走慢点。
她跨过土坎,院子里没人。
堂屋门开着。
季柏舟坐在门槛里面的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画册,低头在看。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逆光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那眼睛很黑、很亮。
林苍漾把碗放在门槛上,学着她妈的语气:“舟舟,我妈让我送的。”
季柏舟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他把画册合上,放在身侧,然后把馒头拿到自家碗里。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色石粉。他低头看着那两个馒头,过了一会儿说:“谢谢。”
“客气,舟舟。”林苍漾双手背在身后,把她妈平时说话的样子学了个十足,但她忘了,杨秀兰送饭的时候手里总是端着碗,根本没有背过手。
季柏舟被逗笑了。眼睛似弯月。
林苍漾第一次见到他笑,看呆了。
“好看,舟舟。”
季柏舟收了笑,纠正她:“叫哥哥。”
林苍漾眨巴着眼睛,“舟舟。”
“叫哥哥。”他板着脸。
“舟舟。”她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
季柏舟不理她了。
他重新翻开那本画册。林苍漾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喊了几声“舟舟”“喂”,他一概不应。
她瘪了瘪嘴,端起空碗跑回了家。
杨秀兰正在灶台前收拾,见她气鼓鼓地回来,问了句:“怎么了?”
“他不理我,非要……非要我叫哥哥。”
杨秀兰笑了,弯下腰捏了捏她的脸:“那你叫嘛,他本来就比你大,叫哥哥不吃亏。”
林苍漾想了想,觉得她妈说得有道理。
第二天她又端着碗去了。
这回杨秀兰让她送一碗红枣汤,特意多放了两颗枣。
“柏舟瘦得跟猴似的,给他补补。”
林苍漾端过去的时候,季德厚在院子里刻墓碑,锤子落在錾子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他刻得很慢,每刻几下就要停下来咳嗽一阵。咳起来肩膀耸得老高,整个人弯成一只虾。
林苍漾站在院子门口,等他不咳了才敢走过去。
“季叔,我妈让我送汤。”季德厚抬起头,脸上全是石粉,眼睛被粉尘糊得发红。
“柏舟,喝汤”。
他看了她一眼,那张被石头和岁月磨得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林苍漾的头顶。“跟你妈说,德厚记着了。”
他的手很大,布满老茧和裂纹,拍在她头顶上像一块粗砂纸。
季柏舟还是在老地方刻石头。
她把碗放在他旁边,蹲下来,凑到他脸跟前,笑眯眯地喊了一声:“哥哥。”
季柏舟的錾子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他伸手把碗端过来,喝了一口红枣汤,又放下,继续刻石头。
林苍漾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问:“你听到了吗?”
“嗯。”
“那你以后理我吗?”
“看情况。”
“我都叫哥哥了,你不能不理我了。”林苍漾扯着他的袖子,声音软软糯糯的,“哥哥,哥哥,哥哥~”
季柏舟被她喊得心烦,伸手把她的脑袋从膝盖上轻轻推开。“好了好了,听到了。别叫了。”
林苍漾笑嘻嘻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跑回家跟她妈汇报:“他理我了!”杨秀兰正在纳鞋底,笑着摇了摇头。
林苍漾从此知道,叫哥哥是管用的。但她偏不常叫。她要攒着,等到他真正不理她的时候再叫。
林苍漾成了季家院子的常客。
有一天她又蹲在他旁边,蹲了很长时间,腿都麻了。
她“哎呀”一声坐在地上,揉着腿,嘴里嘟囔着“麻了麻了”。
季柏舟的錾子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那块还没刻完的石头递过来。是一只兔子,耳朵一高一低,左边的耳朵比右边高了半个指甲盖,眼睛刻得不太对称,一只圆一点,一只扁一点,但肚子圆圆滚滚的,像吃饱了草料,懒洋洋地趴着。嘴巴刻歪了。
林苍漾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笑了。
“这个兔子好丑。”她说。
季柏舟把錾子握回去,低头继续刻下一块,声音不大:“丑你就还给我。”
林苍漾把兔子藏到背后,屁股往后挪了两步。“不还。丑也是我的。”
她笑着跑回自己家院子,举着那只歪耳朵兔子跟她妈炫耀。
杨秀兰正在择菜,看了一眼,笑了:“这兔子耳朵怎么一高一低的?”
林苍漾把兔子护在胸口,理直气壮地说:“它就是这样的!”
那只兔子从此住在了林苍漾的枕头底下。
那些年,季柏舟的天赋是一点一点露出来的。村里人都说季德厚那个哑巴儿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刻出来的石头会说话。
五岁那年,季柏舟用一块废料刻了一只小石兔,拿去给杨秀兰看。杨秀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接过那只兔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叫林苍漾过来。
“小漾,你看柏舟刻的。”
林苍漾凑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只兔子。兔子的耳朵薄薄的,肚子圆滚滚的,趴在那里像是在打盹。
她把兔子贴在脸上,石头凉凉的,“好可爱的兔子。”
杨秀兰把兔子还给了季柏舟,但他又把那只兔子塞给了林苍漾,说“这只漂亮点”,然后转身跑回了家。
林苍漾后来才知道,那只兔子是他刻了一整个下午才刻出来的,废了七八块石料,手指磨出了两个血泡。
林广智那时候还没出远门,在家做木工。有一次他路过季家院子,看到季柏舟蹲在地上刻一只石狮子,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回去以后他跟杨秀兰说:“那孩子的手艺,比镇上的老师傅都好。这才几岁?”
杨秀兰正在缝一件旧衣裳,头也没抬:“你少操心别人家的孩子,先把你自己闺女管好。”
林广智嘿嘿笑了两声。后来他真的给林苍漾做了一把小木锤和一把小木錾,让她拿着去找季柏舟玩。
林苍漾高兴得满院子跑,跑到季家,把木锤木錾举给季柏舟看。
季柏舟看了一眼,说:“这不是刻石头的。”
林苍漾说:“我爸做的。”
季柏舟没再说什么,把自己的一小块废料和一把真的小锤子放在她面前,手把手教她怎么握。
村里和他俩差不多大的孩子有两个,都是男孩,一个叫虎子,一个叫小胖。
虎子家里杀猪的,长得壮实,嗓门大,最爱在泥地里打滚。小胖家里开小卖部,口袋里永远装着糖,走哪儿吃哪儿。
虎子和小胖来找季柏舟玩,季柏舟不去。虎子就笑他:“石头,你就知道刻石头,刻那么多有什么用?又不能吃。”季柏舟不理他,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林苍漾在旁边听到了,冲虎子瞪眼:“你管人家!你刻一个出来看看!”虎子被噎了一下,嘟囔着走了。
季柏舟抬起头看了林苍漾一眼,说了句:“你不用跟他们吵。”
林苍漾理直气壮道:“他们说你,我就要吵。”
夏天的时候,虎子拉着小胖去河里摸鱼,叫上了林苍漾。林苍漾不会摸鱼,她蹲在河边的石头上,看虎子卷起裤腿在水里扑腾。虎子摸到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举着鱼尾巴,鱼在他手里甩来甩去,水花溅了林苍漾一脸。
林苍漾笑着往后躲,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水不深,只没到她的腰,但她不会游泳,吓得在水里扑腾,喝了好几口水,喊着“救命”。
虎子和小胖也吓坏了,两个人在水里手忙脚乱地去拉她,但林苍漾扑腾得厉害,谁都不敢靠近。这时候季柏舟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衣服都没脱就跳进了河里。他一把抓住林苍漾的胳膊,把她从水里提了起来,拽到岸边。
林苍漾趴在岸上,咳了好几口水,哇的一声哭了。
季柏舟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往下淌。他蹲在她面前,皱着眉。“你没事吧?”
林苍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伸出两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脖子。
季柏舟把手放下来,拍了拍她的后背。
虎子和小胖从河里爬上来,浑身**的,站在旁边看。虎子挠了挠头,说:“舟子,你跑得可真快,我们在河边都没看到你,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季柏舟没回答,把林苍漾从自己肩膀上扒下来,看了看她的脸,确认她没事,才站起来。
小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湿了,糖纸都泡烂了,他剥了半天剥不开。
林苍漾从季柏舟肩膀上抬起头,看到小胖那一脸狼狈的样子,破涕为笑。虎子也笑了,笑了一会儿忽然说:“完了,你妈要是知道你掉河里了,肯定要骂我们。”
林苍漾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脸白了。
她妈杨秀兰最怕她玩水,上次她在河边踩了个水坑,被罚站了半小时。这次掉进河里,估计要被打手心。
“不许告诉我妈。”林苍漾说。
虎子和小胖猛点头。
季柏舟没答应。
林苍漾“哥哥哥哥”地求了他一路,季柏舟就是不松口。
回到村里,杨秀兰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几个小孩浑身**地走过来,她手里的衣服掉了。林苍漾正要开口,季柏舟已经走上去了一步。
“杨老师,是我的错。我带她去河边玩,没看好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杨秀兰看着他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又看了看林苍漾。
林苍漾低着头,绞着手指。
杨秀兰叹了口气,进屋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季柏舟。“回去换身干衣服,别感冒了。”又瞪了林苍漾一眼,“你也进来。”
林苍漾跟着她妈进了屋,回头看季柏舟。他站在院子里,用那条干毛巾擦着头发,看了她一眼。
她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了。
后来虎子告诉她,季柏舟回家以后,季德厚看到他浑身湿透,问了一句“怎么了”。季德厚话少,能说三个字绝不说四个字。
“掉河里了。”
季德厚没再问,让他换了衣服,把湿衣服晾在院子里。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提林苍漾。
林苍漾知道以后,心里软了一下。
她去找他,他正蹲在院子里刻石头。她蹲在他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哥哥。”
季柏舟没抬头,但应了一声:“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妈是我自己掉进去的?”
他手里的錾子没停。“说了你妈要打你。”
“哥哥,我错了。”
季柏舟终于抬起头。
“以后别去河边了。”他的语气硬邦邦的,但林苍漾听得出来那不是凶。
“知道了。”她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他没再说话,继续刻。
林苍漾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小胖给她的,她没舍得吃,揣了两天了。
她把糖放在他的石料旁边。“哥哥,给你吃。”
季柏舟看了一眼那颗糖,没拿。“你自己吃。”
“我给你的,你必须吃。”她把糖塞进他手心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跑了。
那颗糖季柏舟没吃,放在窗台上,放了好久。糖纸都褪色了,他也没扔。
秋天的时候,杨奶奶家的柿子熟了。
虎子撺掇林苍漾去偷柿子,林苍漾拉着季柏舟一起去。
虎子爬树,小胖在下面接,林苍漾和季柏舟负责望风。
虎子爬到树杈上,伸手去够最黄的那颗柿子。树枝咔嚓一声,虎子从树上摔了下来,屁股着地,摔得龇牙咧嘴。
柿子没偷到,倒是把杨奶奶惊动了。杨奶奶拿着扫帚从屋里冲出来,骂声震天响。
“你们几个小鬼头,我孙子还没吃上柿子呢,再偷摘给你们腿打断!”
四个小孩撒腿就跑。
林苍漾跑得慢,季柏舟跑在她前面,回过头伸手拉着她。虎子跑在最前面,小胖跑在最后面,口袋里的糖掉了好几颗也顾不上捡。
杨奶奶追到村口跑不动了,叉着腰骂了几句,转身回去了。
四个人蹲在老槐树底下,喘着粗气。虎子揉着摔疼的屁股,骂了一句“这老太太腿脚还挺利索”。
小胖心疼他的糖,想回去捡,被虎子拉住了。
林苍漾喘完了,看着季柏舟。他的头发又乱了,脸上还有一道灰。她伸手帮他把脸上的灰擦掉了。
“哥哥,没偷到柿子,你给我刻一个吧。”林苍漾拉着季柏舟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想要!”虎子第一个蹦起来。
“我也要我也要!”小胖跟着喊。
两个人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
“我先说的!”
“明明是我先说的,你赖皮!”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两个人滚成一团,在地上翻了两圈,灰头土脸的,谁也不让谁。
林苍漾趁机把季柏舟拉到旁边的大槐树后面,这里离“战场”远。
她背靠着树干,仰着脸看他。鼻尖红红的,嘴角往上翘着,像一只小狐狸。
“哥哥,就给我一个人做吧,要不然做多了会累,我会心疼的。”
她把“心疼”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季柏舟垂着眼睛,她的头发沾着一小片枯叶,他伸手拿掉了。
林苍漾愣了一下,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两个酒窝像盛了蜜。
“好不好嘛?”
她扯着他的袖子,左右晃了晃。
季柏舟偏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打架的虎子和小胖,又转回来看着林苍漾。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湿漉漉的,干干净净的。
“好。听你的。”
他知道她在耍小心思,知道她不想让他多刻,但看着她笑盈盈的眼睛,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第二天,林苍漾发现家门口多了一只石头的柿子,圆圆的,黄褐色的,叶子是绿色的石料嵌上去的。她把柿子放在枕头底下,跟那两只兔子放在一起。